《牛津街教主》雪白绅士

1、Chapter 1 从巴黎到伦

　　伦敦时间二十点三十分，希斯罗机场。
　　明亮广阔的大厅中，年轻而清晰的女子声透过广播，不断重复通知着接下来的航班。来来往往是各国各色种族、不同国家的人，穿着不同的衣服，说着不同的语言。
　　有理着新潮发型的英国男子，身穿笔直的西装，一手提着笔记本电脑，一手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向机场出口。耳上戴着蓝牙耳机，一边说带着英腔的德语，一边站在出租车线长长的队伍后。
　　有戴着头巾的印度胖妇女，牵着两个孩子的手，慢悠悠地前进，额心还有一个非常印度式的红点。她的小儿子肤色是深咖啡色，眼睛又大又黑，睫毛又长又翘，可爱地四下探望，就像一只刚出声的小猫。
　　有挂着耳机低头听I-pod的年轻黑人男子，穿着连帽的松垮外套，露出半截白色短裤的牛仔裤，脚下走路的节奏仿佛就是为音乐旋律打的拍子。
　　有成群结队打扮入时的年轻西欧女孩。她们穿着短裙低胸衣，细细的高跟鞋，拖着小巧的行李箱，不知道是打算出去旅游，还是已经旅游回来。总之容光焕发，笑声清脆。
　　有站在通向地铁站道路的老年妇女。这是一个典型的英国贵妇。她头戴黑色的羽毛帽，帽下是薄薄的黑纱，黑纱下是浓而精致的妆容。她的衣服那么黑，整个人都像是站在黑夜中。只是一个人站了很久，不知道是孤傲不群，还是举目无亲。
　　当然，也有不少这年头在国外已不再稀有的中国同胞。
　　例如沈婧。
　　沈婧拖着一个小小的旅行包，随着同航班的旅客一起走出海关，听着法语，英语，法式英语，或者英式法语在自己周围低声响起。她没有托运任何东西，只是在人少的地方停下，换上了以前的SIM卡。
　　谁知手机刚一开机，叮咚叮咚的短信音就连续持续了一分钟有余。声音很大，引来不少人的侧目。沈婧连忙捂住手机，四下看了一看，很快对上一个老年人慈祥的笑容，她尴尬地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My sweetie, Where are you? Are you ok? When are you gonna be back? Everyone’s worrying about you. Reply me ASAP. Love you! Xxxxxxxx Jennifer.”

　　“小婧，上海很漂亮，那里的人也是非常友好的。我去过了杭州，苏州，我很喜欢杭州。有一栋小楼阁在我住的旅馆旁，那里有杨柳，有一条河。我向很多当地的人请教中文，他们都很耐心。汤彬”

　　“Hello my young lady, it’s been a long time. How’ve you been? xxxx James.”

　　“妹子你没事吧？我打电话给你爹妈他们也说不知道。你嫂子都快急死了，看到短信赶快联系我啊。”

　　“Woman your so hard to get touch with! I’ve asked your b/f all about you and he was just like ‘I don’t care.’ Lol lol lol What’s going on? Show up and explain! Ps you know what? Fuck James! All men are shit. They are THE shit. Becky.”

　　“再说英文我真的要崩溃了。我已经两个星期没说中文了！沈婧，你如果再不出现，我怕你会是我留学生涯中最后一个中国女人。姐姐就是那干涸的玫瑰，等着你的爱来滋润……悦悦。”

　　“我想念你。对不起。Simon”

　　“Linda很担心你，但是怕你不理她，所以让我发短信来让我对你说对不起。蒋寒。”

　　……
　　看到最后，沈婧唯一好奇的，竟是Simon是如何发出中文短信的。
　　刚认识Simon没多久，他就喜欢不断带给她惊喜。首先的惊喜是他外貌的冲击：金棕色的头发，蔚蓝色的眼睛，瘦削而五官精致的脸颊，还有185cm的身高，让沈婧在平静地与他说出Nice to meet you too两个小时后对好友发了起码半个小时的花痴。
　　而Simon本身做的事，令她更加感到不可思议。
　　在沈婧看来，帅哥都是高傲的。但Simon的亲和力足够杀伤一个五十岁的冷酷医生。他对沈婧的好，也是众所周知的：先是用中文写出她的名字问她这是什么意思，然后专门把她随口提到想看的电影DVD送到她的宿舍，再是在她饥肠辘辘的周末突然在MSN上叫她去意大利餐馆，某一天短信来说《色戒》很好看但女主角没你漂亮把她弄得哭笑不得……到后来，在她没有买到复活节舞会门票之后邀请她作为自己的舞伴，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带她进去。所有朋友都说Simon对她有意思。但因为她有男朋友，她很喜欢自己的男朋友，Simon从头到尾也都没有要她和自己恋爱，所以她一直把他当成很好的哥们儿——虽然这个哥们儿的眼波电流可以杀死所有八到八十岁的雌性动物。而作为一个好友，Simon给她的惊喜确实非常非常多。舞会上的惊喜，也确实算是所有惊喜中最惊的一个。
　　这个惊喜带给她的结果便是，舞会结束放复活节长假后，她立刻买了机票去巴黎旅游，消失了一个月。
　　不过，这不是煽情的八点档连续剧，沈婧也不是狗血小说中的女主角，她做不到消失个三五年还不回来。有很多现实，也不得不面对。而现在，如果她不回这些个人的短信，那么这些人中的很大一部分都不会来安慰她或者急匆匆地寻找她。很可能她会在街头与这些人不期而遇，然后被他们捉住虐待——尤其是selfriges附近，那是Linda、蒋寒、还有杜悦悦出现率最高的地方。

　　第N次去巴黎了，这一次应该是最惬意的一回。
　　第一次是跟杜悦悦两人一起去，因为杜悦悦在飞巴黎前一日PARTY过头导致次日起晚，早订好的出租车司机等不耐烦离开了，她们又很不幸地找不到第二辆的士，导致最后的误机。折腾到巴黎的时候，沈婧已经完全没有力气。
　　第二次去是一个人，在巴黎转机。早已和杜悦悦约好了在慕尼黑见面——为了赶她最爱的啤酒节，沈婧被威胁加强迫以后终于妥协。在这期间她在巴黎认识了一对法国兄妹，并且留下了联系方式。不过因为赶航班，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第三次去是跟Jennifer和Becky，还有Jennifer的男友Berry。这两个女人在性格上可以说是截然相反，但是却有一个共同的优点：体力一流。她们可以吃很少很少的东西再跑很远很远的路。就像喝过那些打着夸张广告的饮料一样——不含任何卡路里，给你六个小时的能量。疯狂血拼了一整条香榭大道，去过凯旋门，到了埃菲尔铁塔，她们还提出了爬上300米高空俯视巴黎夜景的美好建议——注意，是爬，不是乘。最后沈婧和Berry两人站在电梯门前排着几百米的队，远目观望铁塔中那两个一层层旋转而上的身影。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光是靠回忆，她都觉得筋疲力尽。
　　一个月前，她事先通知了那对法国兄妹自己要去的消息，原本打算见个面聊聊天就算完事，结果兄妹俩很热情地开车带她逛名胜，请她吃正宗的法国大餐，还替她把希尔顿的住宿费打折，陪了她整整一个星期……总之，这一个月她玩得很尽兴，也对那两个兄妹很感激。
　　她觉得离开伦敦之前的事已经离自己很远了。而且不会再发生。
　　而此时此刻，她头发松松地散在肩头，素面朝天，穿着舒适的牛仔裤和运动鞋——这一身装备几乎和她刚到伦敦时一样，标准的大学生模样。而她已经快两年没有这样打扮了。
　　她的穿衣风格是因为Jennifer而改变的。认识Jennifer一段时间以后，这个时刻注意女人的打扮和仪态的姐妹对她说，“My sweet Jing, I know you are pretty, but could you please say goodbye to your jeans and sport shoes? Yep I agree that they make you cute and young, but as a 19 years old woman, you should be much more elegant and fabulous.”
　　那是沈婧第一次听说，十九岁可以算“woman”。后来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在英国，只要满了十八岁就算是成人，就要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虽然国内也是这样说，但由于独身子女占大多数以及中国传统的缘故，十九岁依然是孩子，会受到父母的照顾。所以，英国的小孩都很早熟，和父母的感情也很疏远。而Jennifer，这个刚满18岁在家吃东西就要付钱给父母的英国女孩，认识沈婧的时候才二十，就俨然一副成熟女人的模样。
　　人的打扮确实会影响到自身的性格。在沈婧第一次穿上Jennifer送给她的圣诞礼物——10cm的细跟高跟鞋以后，她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不少，该变得懂事一些了。
　　相对于Jennifer，沈婧的另一个好友Becky就要幸运许多。Becky是意大利人，家住威尼斯，家庭条件不错，也会供养她在伦敦读书。虽然她比Jennifer大两岁，但是因为没有太多工作经历，也没有挣钱的压力。又因为她的性格非常意大利式，一开口说话便像连珠炮一样没完没了，而且非常直接，所以很多人都以为她比Jennifer小。热情可爱的Becky和连开玩笑都带着高贵气质的Jennifer只要站在一起，就一幅非常不和谐的画卷：
　　Becky往往穿着色彩明亮的衣服，及腰的棕色大波浪卷发将她原本就凹凸有致的身材衬得更加惹火。她的眼睛非常非常大，长长卷卷的睫毛让她像一个洋娃娃，笑起来明媚而甜美。Becky有一个特大的爱好，就是煲电话粥。每天晚上路过她的房间时，即便是在走廊上，关着门，整个楼道的人都能听到她大声讲话。说实在的这不是很礼貌，但因为她个性实在太好，好到整个楼的人都喜欢她，所以就没人举报她。而且，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女孩子会说五国语言——意，法，德，英，美（最后一个是她自己强制加上去撑门面用的所以），每次路过她的房门时，她说的语言基本都不一样：跟家人用意大利语，跟朋友用法语和德语，跟男朋友用英语。记得有无数次，沈婧敲门听她在打电话正准备撤退，她就一句意大利或者法文扔来：婧婧，进来！她又用对着电话大声说：Mum, could you wait for me for a minute please? Jing’s here! 然后她会立刻意识到自己语言用反了，冒出一句：fuck！她妈不会说英文，但fuck是听得懂的。然后电话那边咿咿呀呀半天，Becky把听筒拉得老远，一脸无奈地耸耸肩。迄今为止，意大利语和法语沈婧都听不懂，就听得懂“进来”。
　　而Jennifer则是另一个极端。她原是棕发，发及肩，但她将整个头染成了很明亮的金色，并且烫得很直，于是一个新潮的金发碧眼尤物成型了——她从来都知道男人想要什么。秉承了英国人的穿衣风格，她偏爱深色系的衣服。至今为止，她的衣裙鞋裤只有黑色，棕色，灰色和银色，包括晚礼裙。因为辣妹多利亚的影响，许多英国女性都认为那样瘦得惊人的身材才是完美身材，所以减肥是亘古不变的话题。只是真正能坚持下来的很少，Jennifer是其中一个。西欧国家的女性轮廓总是要深邃分明一些，她也是个典型。虽然没有Becky那样漂亮的脸孔，但她贵气的打扮和优雅的举止，经常让人感叹这就是传说中的淑女。同时，她还有一张说话时上唇几乎不动的嘴，以求高贵的效果。所以，她有一个外号叫Spade queen，即扑克牌中的黑桃皇后。
　　至于杜悦悦这个东西，沈婧只能说，她不是个东西。这妞和她之间的故事发生得很多，十件里有九件是让她对此人感到无比鄙视，一件让她泪流满面的。
　　杜悦悦平时的性格顽劣到让沈婧崩溃。叫出租车、买单、叫外卖、做饭这样的事，统统都是沈婧去做。沈婧有数次忍无可忍，严肃地问她，你究竟当我是你妈还是你保姆。最离谱的是，杜悦悦非但没有否认，还垂头深思了片刻，然后给出了她自以为很完美的答案：“我们是好姐妹，要我在这样令我摇摆不定的问题中做出选择，很伤感情。”
　　而那一件让她痛哭的事，也才发生在一个多月以前。
　　杜悦悦虽然性格非常骄纵，但教养一直很好。从来不骂脏字；无论是说中文还是英文，“请”“谢谢”和“对不起”都是随时挂在嘴边的；只要穿着高跟鞋和裙子，她站立的时候双腿就一定齐并，坐下时就一定不会交叉；用餐的时候，不吞下口中的东西，是绝对不会张口说出一个字的……在沈婧看来，若说黑桃皇后是独立优雅的成熟女性形象，那杜悦悦就是真正有学问有教养的千金大小姐。
　　可是这样一个大小姐，竟然在她、她男友——不，前男友蒋寒还有一帮人都在的情况下，站起来，当众一耳光掴在蒋寒脸上，卷起袖子骂得他脸上一阵青白。之后，杜悦悦拽着沈婧刚走没多久，沈婧就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觉得自己那一日蛮丢人的。所以，她也不愿意再多想。
　　到了站台，地铁呼啸而过，卷席来的狂风扬起了沈婧的长发。她突然有点想念皇后殿下和Becky，还有那个跟这俩人待在一起两个星期没能说中文的呆子悦。她掏出手机，正准备回她们短信，却发现有一条新短信。
　　她打开看，是小豆丁发的：
　　“惊爆！被只爱英国佬的沈婧狠心抛弃之后，蒋寒追求的第三个女人于今天晚上八点十三分到手，这个女人是谁呢？回复who接收正确答案！”
　　很显然这条短信是群发消息，而且发错了。她看看时间，九点一刻。
　　无名的怒火在沈婧的胸腔中爆发。这一帮狗仔队家族出生的混帐又开始以讹传讹，把无理取闹的陈世美蒋寒摆在了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上。而她，则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潘金莲。
　　她强忍着怒气，关掉手机盖，打算假装没收到。但是一分钟以后，又收到一条小豆丁的短信：小婧，我打错了！刚想到你就把詹莉的名字打成你了……
　　她咬牙切齿，在新短信中打下这样一段话：
　　姓蒋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奔三的年龄十岁的智商？老娘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男人甩（虽然总共就谈过两次恋爱），他居然还在甩了我之后一个月内找了交了三个女朋友，这些女人脑子都被灌铅了是么？是被他那绣花枕头的外貌迷晕了？是看他开着小奔驰去麦当劳洗盘子觉得特拉风？还是觉得他那瘦瘦的小屁股上露出一条巨大的Calvin Klein很迷人？叫蒋寒出来单挑，是男人就自己站出来跟我对决，在我背后得瑟就不叫真得瑟……
　　打到最后，她觉得自己特别牛气。然后她又按住删除键，把辛辛苦苦打的字一个个删掉。删尽头的时候，她重新打下一排字：我刚回伦敦，在地铁站，信号不好没收到。你发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