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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明性第一次跟师兄下山游历,行至扬州,恰逢上元灯节。
师兄眼睛里闪着金光说,今晚是个化缘的好日子,于是拉着他往扬州内城走。一路上无数环佩叮当的漂亮姐姐笑眯眯地给明性塞冰糖葫芦,他盆满钵满,一抬头,师兄的脸已经比锅底还黑了。明性乖觉,忙举起一根:“师兄,你吃吗?”
师兄一面飞快接过,一面痛心疾首地教育明性:“你小小年纪,还不明白五蕴皆空的意思。须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别看此时眼前一片繁花似锦,这都是红粉骷髅——”
明性打断他:“师兄,什么是红粉骷髅?”
师兄挠挠光头,四下搜寻了一番:“红粉骷髅就是......她!”
手指向处,一个和明性差不多高的小娃娃,扎着高马尾,一身秀坊绯衣,脚踝上各系着一个铃铛。她本来提着一个兔子灯跑来跑去,忽然脚步一顿,心有所感似的朝明性的方向看过来。
隔着人山人海,她准确地望进明性眼睛里,展颜一笑。
师兄像是炸了毛的猫,抖着手指她:“对对对!就是这种!就是这种的!”
明性再次打断:“可是,他是男孩子呀。”
“......”
“嘎???”
明性是极有慧根的。小时候师父总是如是说。
他法号“明性”,来自于禅宗的“明心见性”。师父给他起这个法号,是希望大智慧的光明照进他心中,令他勘破诸相,得观本心。
虽然还不能悟透,但他猜测师父的意思是:他看人很准。
从这点上来说,师父的确很有远见。譬如,他一眼就看出七秀坊里不止一个孙飞亮。譬如,他一开始就知道师兄虽然嘴上说着“红粉骷髅”,背地里却喜欢着一个七秀姑娘。
不过明性没想到的是,这个七秀姑娘是孙飞亮二号的亲姐姐。师兄为了名正言顺地跟七秀姑娘在一起,还俗跟她成亲了。
七秀姑娘姓萧,父亲原本监察御史。右相李林甫弄权,排除异己,残害忠良——萧御使就是其中一个。父亲被杖杀后,母亲也死在流亡途中,宗族恐他们姐弟俩给自家招来杀身之祸,皆不敢收留。萧姑娘没办法,带着弟弟投奔了江湖门派。然而七秀坊的规矩,不收男弟子,萧姑娘只得将四岁的弟弟扮作小丫头,带在身边。所幸弟弟生性阴柔,天资聪颖,这许多年扮下来,秀坊众人都对他颇为疼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弟弟单名一个“映”字,坊里都唤他阿映。
师兄成亲这晚,除了明性和萧映,无人观礼。
洞房里红烛高照,洞房外夜色萧索。院子里独栽着一株老杏,明性在树下打坐,萧映半躺在树杈上闲拨琵琶。
明性叹了口气,问道:“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听墙角?”
萧映眼皮抬也不抬:“做事要有始有终嘛。他俩的情书,都是通过我们传递的,少说也有二三十封。所以呀,他俩能暗度陈仓,都是咱俩推波助澜......”
明性无奈地打断他:“......不要乱用成语。”
“嗯总之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明性忍不住指出,“你这样弹琵琶,我什么也听不见啊。”
萧映摇头晃脑道:“这你就不懂了,我弹琵琶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以为我们没在听。这是一种高级伪装,很必要的......说到这个,绿杨湾的茶虫越来越会伪装了,上次我去采茶叶,被咬了好几口,王八——”
“蛋”字险些脱口而出,萧映一个急刹,下意识捂住嘴巴,涨红了脸。他平时百无禁忌惯了,唯独在明性面前才会收敛粗口。
探头去看对方的反应,以为他反感了才会不出声。谁知一看,明性低着头,偷偷压下一个温柔的笑容。
因为太过温柔,萧映觉得月光都好像要融化了一样。
老杏吸了月华,像是成了精,纠缠着过往的春风,抖落一身风情。明性疑惑地回头去看,却见那个绯衣少年在一夜花雨里愣愣地看着自己。忽然间,少年方寸大乱,恢复了张牙舞爪的本性。
萧映赌气似的把琵琶往明性怀里一扔,抬手捂住了他的双眼。
“你不许看!”
明性带着笑意:“好,我不看。”可是遮住了眼睛,却遮不住翘起的嘴角。
萧映索性把他板过去背对自己,明性也不恼,抱着琵琶任由他摆布。很快,萧映又消了气,整个人扑到明性背后,下巴搁在他的光头上。
“嗯,你这个脑袋,手感不错。”满意地下结论。
明性失笑:“是么。”
“你说......”萧映看着窗纸上的烛影,忽然发问,“人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别人啊?”
明性早已习惯他跳脱的思维,竟然跟着认真思考了一番:“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师兄说,喜欢一个人就是,舍身诀只为一人。”
“......”
“......呃,好酸。”
“嗯,是有点......”
“你师兄肯定没打过团战。”
“你懂的,他那个菜鸡......也就你姐看得上。”
“......怎么办,忽然有点后悔。”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想开点吧。”
浓浓夜色中,两个少年正在惆怅。绯衣少年惆怅的是,自己美丽善良温柔可人的姐姐一辈子要跟一个菜鸡一起过了;缁衣少年惆怅的是,师兄是个菜鸡这件事这么快就暴露了,以后还能不能把老婆哄住一辈子啊?
萧映烦躁地揉揉头发:“我困了,要睡一觉。”
明性回头看了一眼:“好。”
“琵琶你先帮我抱一会儿。”
“好。”
“有什么动静就叫我昂。”
“好。”
萧映忽然觉得有趣:“是不是我现在说什么,你都说‘好’呀?”
明性微微一笑:“有何不可。”
萧映闭眼靠回树上,状似不在意地开口:“那,你的舍身诀以后只能给我用。”
“好。”
此声之外,万籁俱寂。
佛的心是一块琉璃,大智慧的光明照进去,里面却空空如也。明明连一粒红尘都不能停留,又凭什么许下这样的承诺。
“骗子。”
夜虫忽然编织了齐唱,为落寞之人掩盖心伤。
相识十二年,萧映还是摸不清明性的喜好。
他似乎没什么喜好,同样的,也没什么憎恶。无论是遇上恶语相向的、还是逢迎谄媚的,他统统回以寡淡的笑意。来者不拒、去者不留;破茅屋住的怡然自得,坐在高门大户的正堂上,也泰然自若。就像是一口幽深的井,不管什么东西投下去,连个声响都听不到。
更微小处,就连饮食口味、习惯癖好都没有一个。
扬州城里不少权贵都想请明性去家里讲经、做法,总是发愁不知道该送些什么投其所好。有些乖觉的,知道萧映同明性要好,便旁敲侧击地去问。
萧映仔细想了想,觉得印象里明性从来也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偏好,干脆直接问他:
“你喜欢煎茶还是煮茶?”
“皆可。”
“行草还是飞白?”
“都好。”
“嗯......红色还是蓝色?”
明性含笑瞥了他一眼,“你喜欢哪个?”
“我当然是红色......”下意识答了一句才反应过来,“现在是问你呢,不要打岔!”
“哦,那就红色吧。”
萧映叹了口气。
“我说,你到底喜欢什么?好歹给我想一个吧,我吃了人家一顿宴席,总不能什么消息都不给人家。”
明性正在研究棋谱,落下一子,漫不经心道:“你喜欢什么,告诉人家就是了。反正最后也都是落在你手里的。”
萧映执拗劲儿上来了,两只手抓着棋桌边缘,作势就要掀翻:“你要是再敷衍我,我可就不客气了。”
明性无奈道:“你要是掀翻了,我只能重新再摆一盘了。”
“那你就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或者哪怕是忌讳的,吃的玩的都行。”
“我为何一定要有好恶?”明性放下手里的棋谱,“你们有好恶是一种看法,我没有好恶也是一种看法。都是看法罢了,何必强求呢?”
萧映愣了愣。明性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穿鞋下榻。
“那,人呢?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大约也是没有吧。”无需过多的思索,明性掸了掸下摆的褶皱,回头问他,“天色晚了,要留你吃饭吗?”
半晌,没有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却听到了另一句话:“我只是觉得,人活一生,若是连个好恶都没有,也未免太可惜了。”说话的人脸上笑着,眼底却有裂帛似的伤痕。
衬得这个笑容都有些凄惶。
世道艰辛,北方战火纷飞,扬州却像个被老天偏宠的世外桃源,绿杨阴里,闹花深处,笙歌未断。
萧映天生爱热闹,从来也闲不住,成天抱着琵琶往青楼里钻。明性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陷在一团胭脂绫罗里,与三两歌伎谈笑着,满室酒气,神志已不甚清明。萧映素来会讨姐姐妹妹的欢心,红粉堆里他人见人爱,而明性则正好相反。那些歌伎见了一身佛光的明性,就如同紧那罗见了帝释天,一个个屏声息气,忙毕恭毕敬地退出去了。
萧映翻了个身,宽松的领口露出半个胸膛。见来人是他,复又慵懒地伏下去,一手支颐,软软地喊他:
“明性。”
妖孽,说的大概就是萧映这样的。幸好他是个男的,若是个女的......不对,到了萧映这种程度,男的女的已经没什么所谓了。明性心中如是想。
“夜风刁钻,你小心着凉。”他把禅杖靠墙立着,自己走到萧映身边坐下。
萧映从铜盏拣了一块素点心,喂到明性嘴边:“那你把自己的袈裟脱给我呀。”
明性咬了一半,闻言面色变也不变,抬手开始解袈裟。萧映见他真的解了袈裟,忙将另一半点心投进嘴里,兴致勃勃地盘腿坐起来,把袈裟披到自己身上。他学着明性敲木鱼的样子,“铛铛”敲了两下铜盏,装模作样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笑嘻嘻地凑过去问:“明性明性,你看我像不像你?”
明性哭笑不得,帮他把头发从袈裟里捞出来:“很像。”
萧映得意了,满地打滚。柔软的绫罗被他滚的乱七八糟,同袈裟绞在一处。
明性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顽皮的狸猫,又恼火,又怜爱:“过来。”
萧映心情好,难得的很听话,扯着袈裟和绸缎混战的一团站起来,朝他走过去。走到跟前,终于被绊了一下,晃了晃,见对方已经眼明手快地张开双臂,便干脆地倒下去。明性早就料到他要把自己绊倒,从容地伸手去扶,却不想这家伙连一点自己站好的意志都没有,结实地撞了满怀,倒在地上。
明性后脑勺磕了一下,有一瞬间的发懵,幸亏萧映还算有良心,拿手垫了一下。托他的福,萧映倒是毫发无伤,脑袋埋在对方颈窝里咯咯笑,根本不打算起身。
明性索性闭上眼睛,等这阵眩晕过去。天地极速旋转,心脏突突直跳,自己的四肢躯干都化作一团混沌,随着这湿凉的夜色一起流进窗外的河水中。
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感官。颈间有人一呼一吸,掺着酒气,时而滚烫时而冰冷,像是有人用这气息扼住了他的脖子,一圈一圈勒紧。那人似乎觉得很有趣的样子,半是试探半是酒疯,伸长了脖子往耳朵里吹气。被压在胸前的手只有指尖能动,也要不安分地扣一扣,带着点坏心眼地意味。
睁开眼睛,幽静的夜幕中挂着一轮满月。澄莹的月辉撒在窗栏上,一寸寸向屋内铺展开,直到与人间的烛火相遇,便模糊了彼此的界限。
明性躺在月光和烛光之间,灵台清明,不动如山。
原来刚才下意识收紧的手臂,一直忘了松开。怪不得萧映还躺着,这双手臂箍得像铁桶,他想挣也挣不开。
萧映把头上的袈裟扯下来,扬起脸来看他:“腰差点被你勒断。”
他倒先告起状来了。
明性也不恼,拍拍他的背,让他坐好,自己也跟着坐起来。
“哎呀,这里撕开了。”萧映扯着袈裟的一角,应该是刚才被绊倒的时候踩坏的。
明性看了一眼,不甚在意:“没关系,补一下就好了。”
反倒是萧映有点心疼:“这个袈裟你披着怪好看的,可惜了。”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里亮晶晶的,抓着明性的胳膊摇了摇:“对了,前两天吴王世子送了我几匹云锦,有绯色的,我给你做件新的吧。”
“既是袈裟,怎么好用云锦做。”
“为什么不能用云锦?”萧映不懂。
袈裟本来指的是杂旧之布所拼之衣,就是为了破除修行者物欲的执念。但是明性知道给他解释这些也没用,干脆说:“我穿云锦不好看。”
萧映愣了半刻。这个理由很重要,说到他心坎里了:“那好吧。”
其实在萧映心里,明性并不算生得好看的那种人——因为他早就超越了“好不好看”这个范畴。明性就是明性,他站在那里就是空山新雨、八千里云月,哪怕换了一万张脸,在萧映眼里也不会变。
所以,云锦很好,但是配不上明性。
“你又怎么认识了吴王世子?”明性替萧映提了提领口,把半边露出的肩膀盖上。
“嗯......有次他来听我弹琵琶,好像是下雨的一天,总之一来二去就认识了。”萧映懒洋洋地往后倒去,一只手撑着身子,一只手去够酒壶,“也不怎么熟。”
“不熟收他的云锦做什么?”
“可是他送的云锦很好看啊。”萧映说得理直气壮,“而且他非要送,我又推不掉。”
明性叹了口气。“本来我也不懂这些,不应当说的......但是你姐姐托我,要我一定好好劝你......”明性是出家人,少有俗世的牵挂:“你也不小了,将来要怎么办?在青楼里弹琵琶毕竟不是长久之策,况且你到底是男子,秀坊只怕也不好再收留了。”
他极有耐心,见萧映爱答不理的模样也不着急:“你的云裳心经练的如何了?我师兄说,不然,你就去他们家,和你姐姐一起生活,以后娶妻生子了,也可以互相照应。”
萧映灌了一口酒,抬眼看他:“那你呢?”
“我?我什么?”
“我娶妻生子,互相照应了,那你呢?你去哪里?”
明性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起自己,自己的未来似乎没什么好疑惑的,便把最近的计划告诉他:“我要上五台山了。”
一口酒灌得猛了,来不及咽下的就从嘴角流出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
“什么时候?”
“明天。”
“要去多久?”
“至少十年。”
一时静默。楼下传来一阵宾客喧嚣的笑声,哪里的开门声、琵琶声,隔着重重木板,听不真切。想必那些人此刻是很欢愉的,觥筹交错,诉说着各自的乐趣,想象不到几步开外的地方,有人刚刚被迎头一击。
就如同片刻之前他心中的喜悦,那些人想象不到一样。
酒壶落在地上翻倒着,剩余的酒洒出来,洇湿了席子。萧映垂着眼睛,看不清表情,不知道是困了,还是皱着眉头。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道别?”
“不算是特意道别,只是你姐姐托付我的事,走之前总要跟你交待一下。”
比“是”更糟糕的回答。
“呵......”萧映忽然笑出来。
明性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阿映。”幼年时的称呼,已经很久不叫了,“五台山是佛门圣地,能到那里去修行,于我是件极有益的事。”
“或者,你以后要是想出去扬州游历看看,路过五台山,可以给我送信,我们便在山下台怀镇见一面。”明性已经隐隐地觉察出了原因,安抚道。
“好不好,阿映?”
萧映依然沉默地像段枯木。明性探身过去拉他的手,那人也不反抗,软软地被拉过来面对面,然后慢慢抵在他肩头。
“是我不够好,还是贪心太过?”只用气声的低语,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无人剪烛的灯,越来越暗,月光便得了势,要把整个房间染上它清冷的气息。明性迷惘地注视着快要熄灭的烛火——
“萧映,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毫不犹豫的一个字,铿锵有力。不管怎么在脑海里回放,都确信没有听错,也没有别的解释。
我想要你。从见的第一面起,到往后无数一起成长的时光里,琵琶是你,酒是你,万幸是你,不幸也是你。
抱着这具消瘦的身体,空无一物的佛心,终于微微颤抖。
六个月后。五台山。
山风料峭。从半山腰处望去,大大小小的寺院镶嵌在尽染的层林中,间或有星星点点的白塔,更远的地方,攀天的佛像以悲悯的目光垂视众生。
拄着禅杖爬山的明性停下来,把头上的斗笠摘了,系在后背。一低头,被萧映扯坏的袈裟已经缝好,针脚正好在心口附近。
每天都会见好几次的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若是萧映缝的,肯定不会这么丑。可是那天晚上,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连最后一眼都没敢看,哪里还有机会让萧映帮他缝衣服。
……落荒而逃,还是第一次。他天生就比别人聪慧通透,该做的事都能提前做好,会发生的状况都能提前预料,再加上从小修禅,养成了温吞性子,从不知道慌张是什么感觉。
耳畔风声呼啸。明性打了个寒颤,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发呆。他最近总是时不时就发呆,看书的时候走神,诵经的时候忘词,哪怕是吃着饭,也会在看见某道菜的时候猛然愣住——是萧映喜欢吃的盐渍山野菜。
这样的自己很陌生。
其实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就发现自己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身体虽然在五台山,心里的一部分却被填上了什么东西,红软的绫罗,幽靡的酒气,昏暗的烛火。耳朵里时常会出现幻听,一个叹息的声音,明明应该是很开朗的,明明总是笑着的,现在能回想起来的却只有这声叹息。越是无人的地方越是清晰,所以他开始往山下人来人往的镇子里跑,美其名曰“化缘”,可实际上五台山众寺的僧侣待遇都很好,根本不需要化缘。
本来只是需要一个静心的借口,却在山下听到了更让他心乱的消息:扬州爆发了严重的瘟疫。
明性不能离开五台山,否则是犯戒的大过错。他只能日复一日地早课、诵经、劳作,然后抓紧天黑前的几个时辰下山一趟,去镇子里打听打听扬州那边有什么近况传来。
虽然听说染病的人越来越多,不过官府已经采取了行动,不少当地的乡绅贵族慷慨解囊,几大江湖门派也纷纷往疫区派遣了弟子帮忙。扬州内城已经基本上无虞,城外的村镇才是重灾区。明性知道师兄他们肯定是晓得利害,不会去城外的,但是萧映……
“萧映是个极娇贵的,连过季的陈茶都不喝,更何况去城外荒郊野岭的疫区。就算他遇上什么困难,扬州城里的显贵们排着队等着帮忙,想必不会受太大影响吧?”明性在心中暗笑自己瞎操心。
只有一点。自己寄去的书信都石沉大海,扬州城里的熟人也都说许久没有见过萧映了——总之,断了联系。
到伙房卸下柴筐,明性听说院里那位从杭州灵隐寺来的师兄找他。想着可能是之前托付的那件事有了结果,便急忙洗了手去找人。
到底还是放心不下。虽然知道自己可能是瞎操心,还是托了人去打听萧映的下落。
“道觉师兄,你找我。”门开着,明性还是站在禅房外敲了敲。
道觉盘腿坐在榻上,身旁放了几页摊开的信纸。见来的是明性,忙招呼他进来坐,“上次你托我打听的那个七秀坊的弟子,叫…萧映,是吧?我去信请我们灵隐寺的师弟帮忙留心,刚刚得到回信,说是前几天寺里回来了一批去过扬州的弟子,有人在疫区见到了萧映,在再来镇一带的病坊里做医师。”
明性心中一惊。
“你是早就知道他会去疫区才托我往那里打听的么?这种避之不及的时节,在疫区行了这么久的医,此人是个有大慈悲的。”参禅二十年的道觉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夸赞之意,干脆将信纸递过去。
明性根本听不见后面的话,只愣愣地接过信来看。
道觉语气一转,又有些疑惑道:“不过,据他说,萧映似乎…是个男子。七秀坊也会收男弟子吗?”
会的。明性点点头。
道觉有些意外:“你知道?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会的。仔细想想,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明明看起来玩世不恭,却是在危难时刻甘愿奉献的人。
为什么自己的预感总是不会错?哪怕只有这一次,猜错了多好啊。只是瞎操心多好啊。
“明性?明性师弟?你怎么了?”
明性又在发呆了。眼前的青山忽然褪色了,白塔变得索然无味,悲悯的佛祖转头看向他,动了动嘴唇:
“明性。”
是萧映的叹息。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还好吗?他是以怎样的心情进入疫区的呢?会有我的原因吗?我们还能再见吗?
纷杂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最后合成最强烈的那个——
想见他。
心脏因为这个念头砰砰作响。明性整个人忽然变得很满,满得要溢出来了,因为很满所以很沉,从他熟悉的云端往下坠,往那个人热爱的大地坠去。
就要毁灭了。如果再不做点什么的话,他就要毁灭了。
“我要下山。”
“……哈?”道觉一愣,“你不是刚从山下回来吗?”
“信上说的这个人,萧映,我得去见他。”
“见他?可是他在扬州啊,你怎么……你要下山!?”终于搞懂明性的“下山”是什么意思以后,道觉忙道:“私自离开五台山是触犯戒律的!轻则杖刑,重则逐出师门。你悟性这么高,年纪轻轻就被选入五台山,将来成就高德大贤也未可知,何必因为一时之念给自己徒生波折。
况且我虽然不知道这位萧施主与你有何尘缘,但他既选了这条路,必定是有自己的一番善业的。你如今去了又能做什么呢?以你的品性是万万不会劝他离开的;若是想给他添个帮手,这样吧,我修书去灵隐寺,请寺中再多派写弟子前去相助。这是大功德,相信住持不会不同意的。”
道觉一番苦口婆心,却不见明性有反应:“如何,明性师弟?”
明性的心已经静了。不是因为被劝服了,而是因为已经打定主意了:“多谢道觉师兄好意,明性还是得下山。”
“你!”道觉本来还要再劝,却突然说不出话了——因为他看见了明性的眼神。
道觉其人,而立之年遁入空门,如今已知天命。他看过太多眼神,明白有些事情是可以改变的,有些事情是旁人无法撼动的。
“……你若是一定要去,便去吧。”道觉叹道,“五台山这边,我会替你好好说的。”
扬州再来镇。
再有两天,萧映来这里就满三个月了。他这段时间住在镇上一家小客栈,本来只打算临时落脚的,结果疫情越来越严重,最后官府干脆封了整个镇子,不让任何人出去,他也就打定主意住下来了。
其实在封镇之前,许多人都跑了,吴王世子也得了消息,半夜里偷偷遣人抬了一顶小轿来接他出去。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走。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更没什么崇高的念头。包裹都收拾好了,临走前见风把街上最后一盏孤灯吹灭了,想起如果自己走了,整个再来镇就没有任何医师了。若要结束再来镇的疫情,大概只有等里面的人都死绝了。
忽然有些不忍。
要说后悔,也不是没有过。连续三天不眠不休地照顾病人的时候,无理的病人闹事的时候,怎么用药都无济于事的时候,眼看着好转的病人猝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留在这种地狱。
先睡一觉吧。先睡一觉,明天一早就走,谁都拦不住我,谁死我都不管了。无数次这样安慰自己,想着熬过今天,明天就放弃,却又在一开门发现不知道哪家送的新鲜瓜菜的时候软了心肠。
明明他们自己都快断粮了。
整个再来镇染上瘟疫的人越来越多,萧映已经尽力了,但人口还是在不断减少。
他住的这家客栈,原本有老板娘、小二哥和厨子三个人。小二哥是最先病倒的,客栈关门以后他时不时给萧映帮帮忙,不知道被哪个病人传染了,挣扎了七八天以后还是死了。紧接着老板娘也病了,她死的更快,大概只用了三天。萧映和厨子把两人的尸体烧化了,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就埋在后院了。此后萧映和厨子互相支撑了很久,但是厨子最后还是染了病。厨子临死的时候大概有了觉察,不想给萧映添麻烦,把后院菜窖里的东西全都搬上来,自己投了菜窖。
从此整间客栈就只剩萧映一个人住了。
今天是厨子的头七,萧映找了个附近的路口,给他烧点纸。结果去了才知道,这里不止一家在烧纸。
“是活菩萨!”“活菩萨来了!”人群见了他,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仿佛他真的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诚心诚意地跪下磕头。
萧映最不喜欢见别人磕头跪拜,摆了摆手转身要走,突然间眼前一暗,被人抓住了衣领。
“脏了心的臭郎中!为什么医好了我婆娘却让我老娘死了!说!你搞的什么鬼!”
萧映眯了眯眼才看清,原来是住在镇最南头的泼皮冯大。他们家三口人前几天一起病倒了,找萧映看病,萧映给他们开了汤药回去喝。结果冯大和他媳妇病好了,冯大的老母亲还是死了。今天他大约也是来给老母亲烧纸的。
其实冯大的娘本来就患有痼疾,就算没有这次瘟疫也活不长久了。但萧映昨晚一夜没睡,累得连抬手都费劲,懒得跟他解释。更何况对方用这种态度说话,萧映心气不顺,反唇相讥道:“现在知道当孝子了?当初你外面耍狠斗勇,你老娘没日没夜地做针线养家糊口,那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冯大被戳中痛处,当即恼羞成怒,整张脸都憋红了:“你!你放屁!反正我老娘死了,你也别想活着!”语毕,握拳向萧映挥去。
萧映当即一记“江海凝光”顶上去。冯大吃痛,下意识松了手,连着倒退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此时周围众人纷纷反应过来,忙上前拦住冯大,埋怨他不知好歹。冯大丢了人,又听见没人站在他这边,越发激起了好胜心,使出蛮力甩脱众人,再次向萧映袭来。
萧映本想用江海凝光吓唬吓唬冯大,没想到这人还是个浑不怕死的。心想算了,不和混蛋纠缠,于是打出去一记“雷霆震怒”,本是个脱身想走的意思。谁知这冯大到底是打着架长大的混混,粗浅的身手也有一些,竟叫他躲过去了。
萧映因意外失手,有一瞬的愣神。冯大狂喜,抓住这电光火石的机会,一手擒住萧映的脖子。
“呵呵,不男不女的东西,今天爷爷就替老天收拾了你!”冯大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手上渐渐收紧,几乎将萧映带离地面。
萧映眼前发黑,心中骂道,妈的,我当初到底为什么要留在这个鬼地方。
忽然,耳畔响起一阵佛音。身上金光大盛,猛地向外迸发,一层层漾出去,在周身形成了一个金刚不破的保护壳。从外面看去,这金色的壳子正是尊悲悯的佛像。
舍身诀。
萧映的一切痛苦都被转移给了这尊佛像的主人,而此人正在举起禅杖,将一记“韦陀献杵”重重敲在冯大头上。
这记动真格的韦陀献杵可比刚才吓唬人的江海凝光疼多了。冯大捂着头在地上打滚,哀嚎的声音一里地外都能听见。
萧映落在一个柔软的怀里,这人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松木味。
他盯着被帷帽遮去的轮廓,忽然伸手进去捏了捏对方的脸:“和尚,你好像明性啊。”
帷帽里的人轻轻笑起来,用再温柔不过的声音说道:“所以,你欢喜吗?”
熟悉的路,和熟悉的人一起走,陌生的体验。
明性背着萧映,萧映沉默着,握着明性的禅杖胡乱挥,赌气似的,去打路边的野草。忽然,禅杖的一头歪了歪:
“左拐。”一个多余的字也不愿说。
明性知道让萧映消气得下一番功夫,当下也不着急,只管顺着他来。
到了客栈门前,明性正准备腾出一只手来敲门,萧映一脚踹开:“没人,人都死了,就剩我了。”
明性闻言,愣了愣,什么话也没说,跨进来,用一只脚轻轻把门踢得阖上。上楼梯的时候,他余光瞥见萧映偷偷扶着扶手帮自己保持平衡,心中一暖,不动声色地笑起来。
萧映还住在当初投宿的那间客房里,只不过现在一半的屋子已经被各种药材占领了。他被明性放在榻上,屁股一沾榻就像很嫌弃刚才抱住的人似的,盘腿抱着手臂噌噌往后拱,扭头不看人。
明性觉得这样闹别扭的萧映也很可爱,心想要不然让他多生气两天也不赖。想归想,还是往桌上的瓶瓶罐罐里翻找了一通,找出一盒化瘀膏。他站在榻边,单膝跪上去,上身探到萧映面前。手指挖了一坨正要往萧映颈间涂去,被对方一个闪电手速抓住,警惕地凑上去闻了闻,防止被错涂了去腐膏之类奇怪的药。
明性忽然有种自己在喂猫的错觉。
“笑什么笑!?”炸毛的猫皱着眉瞪他。
“没什么。”趁他不备抹上去,“有点凉哦。”
遭到奇袭的猫手忙脚乱,嗷嗷叫起来。
刚才烧纸的时候是黄昏,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明性给萧映点了灯,自己下楼去,把客栈剩下的消耗品数量清点了一遍。
幸好老板娘死之前还补了一次货,蜡烛皂角柴火之类的还有不少,米麦各有不到一石、豆粟麻子之类的总共六斗多、避阴处腌菜四五坛,屋檐下甚至还有一挂风干的腊肉。总之,两个人的吃用三四个月还是没问题的。
明性自己也带了些药材和用具来,刚才没来得及收拾,现在趁着打扫卫生一起整理出来。萧映每天忙得觉都睡不够,哪有时间打扫卫生。客栈一楼桌椅柜台上积着厚厚的灰,人路过带起风来,都能呛得咳嗽。灶台上用过没洗的碗垒得山高,萧映仗着客栈里碗多,只管拿新的用。明性先把各处擦的洗的大致料理了一下,想着明天再仔细收拾。出了厨房一看,客栈门口摆了张桌子,萧映坐在桌子里头,门外又有三四个等着看诊的在排队。
太阳一落山,白天里退烧的病人常常又发起烧来,所以这会儿偶尔比白天还忙。七八岁 的小男孩,正是不安分的年纪,坐在母亲腿上,一只手腕被按在桌子上让萧映诊脉。
“你喝的是什么?”男孩伸长了脖子往萧映的水杯里看,被母亲强行扳回来。水杯里的颜色明显不是普通的水,倒是很像母亲夏天熬的酸梅汤,勾起了他的兴趣。
“药。”也不算说谎,的确是预防瘟疫的药茶。他每天要见这么多病人,少不得要预防些。
“苦么?”男孩不相信有人会把药当水喝。
“苦。”萧映随口应道,“舌头伸出来。”
观察了舌苔,萧映正准备开剂普通的清瘟汤,抬眼间看见孩子母亲的面色发青,双目无神。心中一动,起身到后面的药柜里单独取了一盒丸药回来,交给孩子母亲:
“这个是给你的,只能你自己吃。每日一丸,清晨空腹时合温水服下,晚上能睡得好些,心口疼也可以改善了。”
孩子母亲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立时红了眼眶——她家中孩子多,公婆严苛,丈夫又不管事,上个月自己刚小产了,却仍要终日劳作,不得休息。明明身体已经亏损得不成样子,却没人来关心她怎么样了。
母亲带着男孩千恩万谢地走了。萧映身边有两个盛水的木桶,看完一个病人便舀一瓢水来洗洗手。天气寒冷,看完两个病人水就冰透了。萧映舀了一勺,正要往手上浇,斜里忽然插进来一个冒着热气的盆。
“用这个洗吧,”明性端着盆站在一旁,“冷了我再去烧。”
敲木鱼的人做这种伺候人的活,是极少见的画面。隔着氤氲的水汽,那人模糊的脸上有他素来不擅抵抗的温柔。萧映定了定神,往热水里用力地搓着手指:
“下一个。”
托明性的福,萧映晚间还泡了个热水澡。等他揉着湿漉漉的头发推开自己房门的时候,发现房间已经被收拾得窗明几净,炭火烧得暖暖的,被褥铺好了,榻边有个地铺,铺上还有一个打坐的和尚。
“喂,你去别的地方睡,这里我住了。”萧映倚着门框,不耐烦道。
打坐的人眼皮抬都不抬:“别的地方都太脏了,不知道落了多少灰。”
“随便收拾个睡觉的地方凑合一晚还是可以的吧?”
“省着些炭火用吧,分开睡还要再烧一个炭盆。”
“……那我走!”萧映气得咬牙,“我不烧炭盆,行了吧!”语毕,转身就走。
“你在怕什么?”明性忽然睁开眼睛,盯着他的背影道:“你怕我吗,萧映?”
气势汹汹的背影忽然僵住。谁说激将法不好使?只要抓住关键,哪怕对方明知是激将法,也不得不上钩。
“我怕你?我干嘛怕你?”萧映忽然又折回来,“你算什么。”
随手抄了本药理书,扑到榻上,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
明性有心同他谈谈。自己的心境已经与以往不同,想要让他知道。而且上次分开时,他们之间还有话没说完。在五台山的几个月里,感悟很多,这些都想告诉他。
“咳,我有话说。”想说的话很多,可是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犹豫了半天,还是用了这样笨拙的开场。
然而许久没有听到回应。“萧映?”又试探地叫了一声。
回应他的是绵长的鼻息。
明性一愣,探头去看,书卷摊在榻上,萧映无知无觉,竟然已经睡熟了。
平时该有多累啊,居然沾榻就睡。
明性把书取走,把他翻过来仰面躺好,再把被子盖上。萧映几乎睡死过去,全程任人摆布,毫无反应。明性叹了口气,盯着熟睡的人看了好久——
他瘦了好多,背在身上的时候,比记忆中骤然减少的重量令明性吃惊。袖口处露出来的手腕能清晰地看出骨骼的形状,手掌也粗糙了。身上穿着最朴素的棉衣,两侧手肘处还有磨损的痕迹。住的屋子不仅漏风,被褥也有些潮寒。厨房里他平时吃惯的食物一样都没有,他又不会做饭,一个人住在这空荡荡的客栈里,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明性皱着眉头。如今的他,与那个耳上别着杏花弹琵琶的少年判若两人。
可是,这样的萧映很好。明性握着他的手,想道。那个耳别杏花的少年很好,这个手掌粗糙的少年也很好。
原来他在自己心里,怎样都是很好的。
坐禅坐到半夜,明性忽然被萧映的梦呓吵醒了。
借着月光看去,萧映脖子脸上亮晶晶的一片全是冷汗,身体蜷成一团,两只手紧紧攥着。凑过去听,只有来回重复的几个词,大约是“会好的”“不要死”之类的。
明性一愣,知道萧映是做噩梦了,便伸手想把他摇醒。谁知萧映本来还呼吸着,一被摇,反而屏住了呼吸。他睡得极沉,仿佛被魇住了一般,也不睁眼也不喘气,摇了半天,竟然摇不醒。
明性有些着急,手上加大了力道,在他耳边连声唤道:“阿映!阿映醒醒!”
萧映忽然猛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
“阿映,你怎么了?做噩梦了?”明性轻轻替他顺着后背,“好了好了,只是梦,不怕不怕。”
萧映因为缺氧而呼吸剧烈,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半天才回过神来。
“明性?”
“嗯,我在这里。”
回神后的萧映口干舌燥,徒劳地吞咽了两下,并没有得到缓解。他因为仍心有余悸,也顾不上这些,慢慢地坐起来,脑袋埋在膝盖上,再用手臂环住自己。
明性将灯点上,倒了杯水回来。见他还坐着,便轻轻把他手臂掰开,往手里塞了水杯。
水是热的。萧映握了一会儿,才低头去喝。一口水下去,热度顺着胸口的脉络延展向四肢,直到整个身体都活过来,终于切实地从冰冷无色的梦中逃出。
梦里的他死了。代替厨子,是他投了菜窖。其实自从小二哥死了以后他就开始做噩梦了,而菜窖这种情节是厨子死后才出现的。厨子投了菜窖以后,他总是忍不住去想,厨子当时到底感受到了怎样的绝望,才会做出这种决定。菜窖底下那么黑、那么冷、那么安静,厨子不害怕吗?厨子最后在菜窖里到底是怎么死的?是真的病死的,还是饿死的、冻死的?他投了菜窖以后后悔了吗?还是只是静静地等待死亡降临?现在的菜窖里会有厨子的尸体吗?厨子…是真的死了吗?
还有那些自己没救回来的病人,他们死的时候害怕吗?痛苦吗?
明明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明明知道药材有限,很多病情也是无力回天。可无用的负罪感总是在放下警惕的深夜找上门来,惩罚他一遍遍在梦里体验想象中的痛苦。
通常这样的折磨直到太阳升起才会结束,但今天那个漆黑的深坑却被提前打开了,有人叫着他的名字,用力抓住他的手臂,把他从那里拉出来。
“阿映,你梦见什么了?要和我说说吗?”那个人坐在他身边,眼中烛影晃动,“不好的事情,我来替你承担一半,好不好?”
救我的人,是明性啊。
萧映愣愣地看着他,对方则坦然地迎上视线,似乎要把力量顺着这视线传递给萧映。
就像是一枚锚。只要明性在这里,恐惧的巨浪便不能将自己卷走。
“我很害怕,特别害怕来着。”他终于能说出口,“怕我的病人死掉,怕我认识的人死掉,怕我自己死掉。”
“怕自己能力不够、怕药材用完了、怕这场疫病会一直持续下去。一个人住在客栈里也害怕,晚上又黑又冷,一刮风窗子还会砰砰响。”
“那些危重的病人问我,他们能不能活下来的时候,我每次都不忍心说实话,但是安慰了他们之后又特别心虚,所以只能强撑着。”
明性心疼摸摸萧映的头发。萧映仿佛从这个动作里获得了鼓励,便把内心里积攒的那些负担都一股脑讲出来:
“其实老板娘死的模样特别可怕——七窍流血你知道吧?就是那样的。”萧映比划了一下,脸整个皱在一起。“我梦见厨子了,厨子是我在再来镇最熟的人了,他也死了。”
萧映给明性详细地描述了梦境,又从厨子展开,把这段时间遇见的人、发生的事都滔滔不绝地讲给他听,从一个故事跳到另一个故事,毫无章法,但明性却听得很认真。
不仅仅是因为明性本来就很有耐心,更因为他想知道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萧映发生了什么事。想要分享,想要分担,想要在曾经缺席的地方插入自己的痕迹。
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占有欲正在危险地浮现。
这场单方面的倾诉一直持续到窗纸蒙蒙发亮。萧映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枕着明性的手臂沉沉睡去。明性一条胳膊被压住,想要抽出来,又怕影响萧映睡觉,只好迁就着一起躺下。他习惯了坐禅,很少平躺下来,这样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便也难得睡了一个混沌觉。这一觉连梦也没有,睁眼时已经天光大亮。
感觉颈窝里有个脑袋,明性低头一看,萧映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自己怀里来了,像只八爪章鱼缠在身上。拍了拍他,对方毫无反应,明性无奈,盯着他如瀑的黑发看了半晌,被迫睡了个回笼觉。
再醒过来的时候,日已西斜。怀里的人不在了,抬头张望了一圈,那人立在窗下,正奋笔疾书。
夕阳强烈的光线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明显。身形清瘦,四肢修长,一根腰带在中间掐出优美的弧度。既不是魁梧的壮汉,又不是娇柔的女子,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风流卓然的少年。
虽然一直知道他好看,但是头一次知道原来“好看”不光是一种评价,也可以是一种隐秘的渴望。
萧映听见声音,头也不回地说道:“醒啦?你可真行,睡的比我还久。”
“而且啊,不是我说,我的佛爷,跟我这么个大美人同榻而卧,还能坐怀不乱,看来这十几年的禅没白修。”
萧映本来是开玩笑的,话落在明性心里,却笑不出来。
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但他的心已经不空了。
“你在写什么?”心虚的人转移话题。
“哦,出诊记录。”萧映随口答了一句,忽然想起什么,转头严肃地对明性道:“我都要饿死了,你还一直不醒。”
说的理直气壮。明性没有质疑这句话上下文的关联性,一掀被子,问他:“想吃什么?”
“嗯...汤饼!要多放醋和花椒!”
“好。”
认命般地,和尚走下楼,走向厨房,走进人间的烟火里。
心里的郁结一下子疏散开的后果是,萧映流鼻血了。
吃汤饼的时候,鲜红的两道忽然从萧映英俊的鼻孔里缓缓流下来——场面一度十分尴尬。现场观摩的明性本来不觉得怎么样,反倒是当事者非常介意自己形象受损,一个人跑掉处理了半天,还不许明性跟过来。
由于萧映爱惜自己的美貌不亚于爱惜性命,因此不幸见证了鼻血事故的明性被处以“不许上榻”的刑罚。尽管对这场昏庸的判决哭笑不得,不过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他的古怪脾气,如今对明性而言,在他榻边坐禅,也比在没有他的房间里躺平睡觉强。
好在萧映晚上睡的很熟,明性在他几个关键大穴上推拿了一番,助他疏通经脉,萧映也没有察觉。
第二天是萧映例行去病坊看诊的日子。明性本来也想去,但客栈的小二哥就是被病坊的病人感染后死掉的,萧映不愿意让他也冒这个险。任凭明性搬出什么儒道释的大道理,萧映就是死活不松口。无奈,留守在家的和尚只好接受了晒药磨药的任务。
病坊是这场疫病重灾区中的重灾区,哪怕现在的情况已经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依然不能掉以轻心。病坊处于三镇交界处,是官府以前筹建的,封城以后由灵隐寺僧众、万花谷医师和萧映轮流看诊。
今天是萧映轮值。刚到再来镇的时候,病坊就像个人间炼狱。推开门就能听见哀嚎阵阵,夹杂着呕吐声和要断气般的老咳声;所有门都大敞着,满地横七竖八躺着人,有些病患甚至衣不蔽体,男女老少混杂着,也没人有心思去管。生命就以这样毫无尊严的方式苟延残喘着。唯一干净些的地方是屋檐下的一排药炉,萧映一天里能稍微坐下喘口气的时间就是煮药的时候,一轮班值下来整个人都麻木了。
萧映一直硬撑着,直到一个月前情况才慢慢好转。其实与其说是情况好转,不如说是那些重病的患者都已经死完了,现在这些被治愈的是本来就病的不重的。这个过程中萧映一直在尝试各种药,然后根据病情的变化调整药方,如此反复,这也是他每天坚持写出诊记录的原因。不过有一味药萧映一直很想尝试却不敢下手,因为用好了也许是特效药,用不好可能反而是催命符。最近他一直在苦恼,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验证药效。
这么琢磨着,又流鼻血了。萧映有些烦躁地掀开面罩擦了鼻血,一偏头,忽然觉得耳孔一热,好像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了。刚开始以为是没梳好的头发擦搔了耳朵,下意识一擦,擦了一手红。
萧映一愣,盯着自己手上的血看了一阵,忽然叫住了一个路过的小药童:
“我耳朵是不是流血了?”
药童看了一眼:“嗯是,从耳孔里流出来的——嗯?”突然也愣住了。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直到药童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先生,你、你是不是......”
老板娘死的时候七窍流血,就像这次因为疫病死了的很多人一样。他们最先出现的症状就是五官出血,继而呕吐,吐到什么都留不住,吐到气都喘不上来,迅速消瘦,然后死去。
鼻血还能解释过去,但耳朵流血就是非常明显的信号了。小心翼翼地防了这么久,最难的那几个月都熬过去了,现在居然染上疫病?
是什么时候被感染的?最近......就像之前一样,并没有什么疏漏啊。不直接接触病人的血液和呕吐物,仔细地清洗衣服和身体,食物和饮水都是煮熟的......饮水......水......
灵光一现,前天晚上出诊时的画面闪过脑海。
那对母子。小男孩对自己的药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虽然当时随口骗他苦,却可能反而激起了孩子的好奇心。转身去拿丸药的时候,药茶并不在视线里。回过头来,孩子的嘴唇上亮晶晶的,好像刚喝过水的样子,而整张桌子上也就只有那一杯药茶。
许多人就是因为和患者同吃同饮才被传染的疫病,所以发现了这一点的萧映一直非常注意和患者保持距离。
可是为什么自己当时明明看见了小男孩的异样,却根本没往这个方向上想?甚至还马上拿起来喝了好几口。
萧映呆呆地坐在檐下,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忽然就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了。
我会死吗?
轮到我了吗?
今天的天气一直不太好,阴沉沉的,只怕是要下雨。
药材晒不成了,明性把架子都收进厢房,寻思着一会儿拿上伞去病坊接萧映。出门前得把水烧上,萧映爱干净,一回来就可以洗。晚上给他炖鱼汤喝,补补身体,再蒸个秋葵,煮上豆饭。刚才有人在门外放了两条收拾干净的稻田鱼,明性只是不食五辛,对这种三净肉倒是不忌口,便收下了。一条炖了鱼汤,另一条怎么吃呢?要先腌上吗——
砰地一声,大门被粗暴地拍开了。
明性警惕地提起禅杖走到前堂,却在看清来人时一愣:“...阿映?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病坊不忙吗?”
把自己从头到脚捂的严严实实的萧映却没有理他,径自上了二楼,不一会儿,抱着自己的铺盖卷下来了。明性看着他一言不发地从自己身边走过,把铺盖卷扔进了厢房,又陆续搬了好些平时看的医书过去,终于忍不住伸手一拦:“阿映,怎么了?”
谁知萧映的反应却比预期的强烈——猛地停住,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整张脸都缩在头巾里面,瓮声瓮气道:“别和我说话,别靠我这么近。”
明性被关在厢房门外——这下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鉴于萧映的脾气本来就起起伏伏的,明性敲不开门,只好作罢。送到门口的饭食一眨眼就空了,洗澡也避着人悄悄洗完了。明性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只觉得这样鬼鬼祟祟的萧映有点可爱。
夜里明性抱着铺盖卷在厢房门口说道:“我在这里睡了,晚安。”语毕,开始在夜空下铺被褥。刚躺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门就被气急败坏地扯开了:
“你要逼死我是吧?”
明性无辜地看着对方:“阿弥陀佛,这可就冤枉和尚了。”
“你冤枉?你使什么苦肉计呢!”
“......啊,冬夜的风刺骨的冷呢。”
“冷你就回去睡啊!烧上炭盆。”
“你在这里,我怎么回去睡。”
“我在哪里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的事都和我有关系。”
......
“和尚,你到底要干什么。”
明性终于坐起来:“应该是我问你,你到底要干什么,阿映。”
“我不会傻到以为你只是跟我闹别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没关系的,我们一起解决。但是阿映,你得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
厢房里孱弱的烛光漏出门槛,把萧映无助的影子打在地上。
“你帮不了我的,”他低声道,“我被感染了疫病。”
明性忽然被扼住了呼吸。
“虽然现在再来镇封了,但是后天早上会有吴王世子的人来送药材,守卫会放人出入。到时候我把你弄出去,你赶快回五台山吧,不要再来了。”
回答他的是沉默。
促使明性不顾一切地下山的那个担忧,终于发生了。虽然早就知道,古来抗疫的医师很少有能全身而退的。但这件事发生在萧映身上,还是令明性震惊。
“怎么会......”
“昨天晚上吃汤饼的时候,我流鼻血了,你记得吧?刚才在病坊的时候,我又流鼻血了,而且耳朵也流血了——染了疫病就是这样的症状。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什么时候感染的,不过想来想去,大约是你刚来那天,一个来看诊的小男孩用了我的杯子,把病气过给我了。好在你和我吃饭是分餐的,你应该没事。”萧映语气淡漠,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
“总有什么办法的吧......也不是所有染了疫病的人都会死,对不对?”是明性难得露出孩子气的时刻,“你是医师,又修的云裳心经,总比别人强些吧?”
“我不知道。”萧映苦笑道,“你是和尚,难道不明白世事无常吗?”
明性愣了愣,好像没想到会从萧映那里听到“世事无常”四个字。
“原来是这样......”明性喃喃自语道,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像是从哪里获得了一股力量,抬起头向萧映道:“可以治好的。这两天我观察过了,你治好的人不在少数。更何况病症本来就有轻有重,你也未必就会死。”
“阿映,你就好好养病,我哪都不去,就在这里照顾你。你会好的。”
萧映摇摇头:“没那么简单的。这场疫病的病因至今没有查明,康复的人多半也是靠运气。你照顾我,搞不好还要白白搭上你一条命,你还是快走吧。”
“把你放在这里,我走去哪里?”明性看着他,“换了你,你会走吗?”
萧映被这个反问卡了一瞬:“……你和我又不一样。”
“就因为我不是医师吗?”
“因为你没有心。”萧映平静地说道,既没有指责也没有中伤,“你的心是空的,所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计较。不曾强烈地想要拥有什么,离开的时候也从不留恋。”
“以前我觉得很不公平,但是现在觉得这样也很好。”
“很多人因为疫病死了,现在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下来。如果我治好了,就去五台山找你;如果治不好的话......希望你也不要太伤心。”
“其实我都不知道你会不会伤心......你可能会觉得惋惜,但是不会伤心——这样很好。”
“更不必因为独自离开而自责。你不用对我负什么责任,虽然小时候一起生活过几年,但说到底连师兄弟都不算,也没什么共患难的名分。”
“留在再来镇是我自己的决定,最后不管是什么结果我也都自己承担。这种时局下你还愿意大老远从五台山来看我,我很感激。但是现在变成这样,你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还不如赶紧走了让我安心些。”
萧映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明明手在袖子里发抖,面上还装得一派镇定。
明性感觉很心疼。这是他不太熟悉的感受。比起心疼,更常见的是怜悯,就像一个真正的菩萨那样。
可是心疼——心疼是凡人的情感。
他的心已经不空了,但现在不是解释的好时机。对方已经把他拒之门外,决心一个人面对这场灾难。所以除了心疼之外,还有一点慌张。
萧映关上了门。
到了后天早上,明性并没有跟吴王世子的人走。不光是因为他自己本来就不想走,更是因为萧映的情况急剧恶化,已经没有精神为他安排出再来镇的事了。
萧映发了高热,吃下的东西来不及消化就被吐出来,后来干脆也吃不进去任何东西了。他觉得自己的舌头变得很奇怪,尝不出咸淡,有一丁点油星都腥得要命,水是苦的,连从前喜欢吃的汤饼都味同嚼蜡,便干脆没了胃口。再加上全身全身无力、脑袋痛得像是要裂开,他干脆在榻边放了个桶,方便自己随时吐。可是明明门是被锁上的,每当萧映从颠倒混沌的梦里醒来,桶里都是被清空的,身上也换了干净衣服,甚至茶壶里还有温热的水。
发病的第三天,这个神秘的田螺姑娘终于被他抓到了。
明性端着药碗从窗户爬进来,蹑手蹑脚的样子还是头一回见。一抬头,床上本该昏睡的病人正撑着身子瞪他。
“你就站在那里,不要过来。”
明性指指脸上的面罩和身上严实的袈裟,表示自己的防护很到位。
“药放在桌子上,你快走。”
“药放在桌子上了,你自己有力气来拿么?”说着,端着碗坐到萧映床边。
“你——”
“你放心,饮食都是分开的,我每次都用清水洗手了,是山泉水,不是井水,我亲自去挑来的。”
“......药呢?我没给你写过药方吧?”萧映对凑到自己嘴边的药碗很警惕。
明性干脆给他背了一遍药方,确实对症,和之前萧映常开的差不多。“你屋里有留下来的记录和医书,这两天我闲着没事,就读了一遍。”
萧映有些意外的看了明性一眼。
“快喝吧,凉了更苦。”
“本来就没有不苦的了……”萧映嘟嘟囔囔抱怨着,一饮而尽。
明性倒了杯清水给他漱口,感叹道:“前两天你烧的不省人事,我费了多大的劲才把药灌下去。”
萧映慢条斯理地抹了把嘴角:“怎么,前两天照顾我这个病人很累吗?”
明性连一瞬的迟疑都没有,面不改色道:“怎么会呢,你生病的时候又乖巧又可爱,照顾你怎么会觉得累呢。”
萧映卡了一卡:“……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
这回卡了半晌:“……切。”
“萧映,你脸红了。”
“是发烧烧的!!!咳咳咳咳……”
在病人被气死之前,明性从容地退出了厢房。
照顾病人着实是件极需要耐心的事。
不光是日复一日的辛苦,不分昼夜的看护、旁观病人漫长的煎熬、与世隔绝的孤独,比辛苦本身更让人疲惫。
萧映病了很久,病到东南来的暖风开始吹拂幡旗、清晨的水缸不再结冰。他时好时坏,有的时候能自己下地走路了,有的时候又吐起血来。
明性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担忧。他通常是很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的,只不过在萧映的又一次高烧后,忧虑的心思被紧抿的嘴唇暴露了。
“和尚,有件事要你帮我做。”萧映的声音因为高烧而嘶哑虚弱。
“嗯。”明性起身去倒水,本来只是随口应一声,忽然觉得萧映的语气过于郑重,仿佛要托付什么似的,又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
“两个月了。这病一般要命很快,但我撑了很久,就算是厨子当时也没我撑的久。”萧映说到一半停下来喘几口气歇歇,仿佛说话也是一件很耗费体力的事,“我也许不会因为疫病死掉,但是再这么拖下去,我早晚也要被耗空的。”
“其实你心里也明白的吧?”萧映盯着明性,极度消瘦的面颊趁得双眼更大了。
明性端着水杯站在原地。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让他有些抵触萧映接下来要说的话。
“据说曾有一家农户误食了一味药,反而治好了疫病的。之前我一直想尝试一下,这次正好趁病,用我自己试个药。”
明性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是很难找的药吗?怎么之前一直不说。”
“不难找。只不过因为这个药有些棘手,按药理应该是对症的,但我怕药性太猛反而有害,所以一直没敢在别人身上尝试。”
“什么药?”
“虎爪麻。”
明性突然眉头紧皱。虎爪麻是当地特产的一种矮草,他每天挑泉水的山上就有;跟野菜长得很像,但却是有毒的,所以时不时会有误食虎爪麻致死的案例。
“那不是毒草吗?”
明性闭了闭眼表示反对:“病无常形,医无常方。我仔细研究了很久,虎爪麻致死的原理恰与疫病相对。更何况它的毒主要在叶子上,如果只用根部入药,应该可以达到理想的效果。”
“以毒攻毒吗?”
“差不多。”
“但你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萧映沉默了很久,他不确定这句话是提问还是指责,抑或只是把自己内心不敢承认的恐惧揭露出来,最后艰难地开口:“......在剂量上,还需要斟酌。”
明性冷酷的语气仿佛凝结了冰:“如果你死了,我就是帮凶。”
“但是总有人要去尝试的!”
这回他答的很快,声音微弱却坚定,好像有一股奇特的力量爆发开来。这股力量撞在明性身上,让他端着茶杯的手不由得一紧。
明性忽然想《贤愚经》里萨埵太子舍身饲虎的故事,那也是“舍身诀”名字的来历。
“你要答应我,明性。”萧映轻轻说道,“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说‘好’,是不是?”
漫天的诵经声响彻云霄,尖锐的白塔做成牢笼,褪色的青山压下来,远方攀天的佛祖转过头——变成了萧映的脸。
不应该这样的,佛是无相的。但又或许,在大千世界中,佛是有亿万化相的。
“......好。”
试药之前,还有很多准备要做。比如提前把这段时间的医案整理出来,比如再备上点解毒的药,省得万一搞不好一命呜呼了……
罢了,速死说不定比拖死还强些,起码少受罪。萧映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态简直不能更好了,傻子的乐观也就是这个程度了——毕竟是已经在鬼门关前徘徊好几个月的人了。倒是明性,已经一整天不跟他说话了,干什么都背对着他,搞得好像自己干了什么对不起明性的事一样。
这种别扭的模样,好像从来没在明性身上见过。萧映趴在床上把他们认识以来的过往都回想了一遍,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成就感来——能把明性气出这幅小媳妇样,这场罪受的倒有些值。
明性从来没做过这么难的事。要不是萧映还需要人照顾,他真想自己也跑出去染上疫病,好替萧映试药。现在自己手上端的,也不知是碗催命的毒药,还是救命的圣方。
一场博弈,彩头和代价都太大了。
萧映伸手要碗,还安慰明性:“怕什么,大不了就是阴曹地府里多一只艳鬼,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只可惜这句话没起到什么安慰作用,反而让明性的脸又黑了三分。
咕咚咕咚,仰脖喝了个干净。
“感觉如何?”明性有些焦急。
“哪有这么快,”萧映拍着胸口躺下,“是毒是药且让我克化克化。”
明性只好守在他榻边打起坐来。其实也算不上打坐,只是徒有个姿势罢了,眼睛闭上又睁开,时不时探身前去观察萧映的脸色。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萧映的反应还算平和,虽然出了一身虚汗,但明显咳嗽得少了,呼吸都有力了许多。明性不通药理,正要放下心来,忽见萧映猛地坐起,两眼圆瞪,“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明性一瞬间如坠冰窟。萧映撑着榻沿吐了两口血,勉强提出一口气指挥明性:“茶......”
明性这才回过神来,忙倒了一杯早准备好的催吐茶喂给萧映。这茶是用生鱼腥草捣汁熬浓的,因为萧映最受不了这个味儿,便特意拿来当催吐茶用。
萧映只是闻了闻鱼腥草茶,便仿佛有人在他胃上捶了一拳,翻江倒海地要吐,但因为脱力,吐又吐不出来,只好咬牙喝了一口。这下腥味顺着喉咙直冲脑门,整个人如同被倒提着、向外翻折,终于痛痛快快地把胃里剩的药都吐出来了。
吐完以后,萧映像块破布似的瘫在榻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明性掰开他的嘴喂了一颗解毒的丹药,用参附汤送服。这是萧映之前的安排,若是试药中毒了,就先催吐,再解毒,保住性命,然后再试。
感觉有人拿了温热的巾子来给自己擦脸,萧映舒服多了——只是这拿巾子的人手抖得厉害。他费力掀开眼皮,看着那人,用气声道:“别怕,我没事。”
明性的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反倒是萧映现在没那么些多愁善感,一心里只琢磨着虎爪麻的剂量。他喝了两日参汤,感觉恢复了些元气,便又张罗起第二次试药来。
第二次试药只用了第一次一半的剂量。萧映喝完以后,倒是没再吐血了,但也没觉出有什么药效来,便张罗了第三次试药。第三次用了头回七成的剂量,这回非但效果不明显,还勾出了别的小毛病来。气得萧映只好点灯熬油地翻医书,增删方子上的药材和剂量。如此,萧映便在死去活来中,有了第四次、第五次试药......
等好不容易调准了合适的方子,春天已经过去一半了。
院子里的花开了。一树杏花,像绯红的云霞,从不知哪个祥瑞的山头飘来,落在这里。
从前不知道是什么树,光秃秃的丫枝上也没片叶子,凭树干只知道大约是个什么花树。更何况当时他们俩当时也没那个心思去关心这些花花草草。
直到萧映终于试出了一次剂量和配方都正好的药,明性才敢长出一口气,放下心来。推开门,只觉好似大梦初醒,眼前的世界忽然有了红红绿绿的颜色,吹来的风知冷知暖,一片叽叽喳喳的雏鸟叫声从屋檐底下漏出来。
明性这才知道,原来萧映拿命试药那段时间,他心里急的都快焦了,竟然过得像五感丧失了一样。幸好萧映把这药试出来了,倒像是救了明性的命似的。
虎爪麻解疫病的药方一定下来,萧映就叫明性送去了病坊。病坊里万花谷和灵隐寺的几位医师照着方子给病人用了药,治愈率立马大大提升了。于是十里八乡的病坊都来请教,时疫的困境终于有了转机。周围村镇不知道萧映本人的来历,却知道再来镇有个“活菩萨”,在他们最苦的时候留下来行医治病,还研究出了专解疫病的“神药”。一传十,十传百,这事最后传进了扬州城里,有机灵的戏班子赶紧趁着新鲜编了一出戏,最近正唱的火热。
此刻,萧映正躺在杏花树底下,听着墙外临时搭的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唱这出戏。他虽然精神不济,听得却很上瘾,时不时还有些自己的见解:
“这支《鹧鸪天》唱的还行,就是这檀板打得实在有些画蛇添足——依我看,一把琵琶足够了。”
他本来说要晒太阳,明性才给他搬了张榻出来。“原来不是为了晒太阳,倒是为了蹭戏听。早知道这样,何必把榻摆在树底下,摆在墙根多好。”
萧映摇头晃脑,很有一番自己的道理:“榻摆在墙根,声便是墙送来的,笨重得很;榻摆在这里,声便是风送来,悠悠扬扬的,跟这杏花一起,岂不妙哉?”
明性对他这些矫情的道理已经见怪不怪,眼里盯着药炉子的火候,嘴上只管附和“说得有理。”
萧映的歪理获得了肯定,很是得意,转眼又想起另一桩事来:“不知道这个巾生身段长相如何,纵然不能十分像本尊吧,也不能差得太多了不是~”语毕,孔雀开屏似的捞了把头发,“听说,有的地方用旦角来唱这‘活菩萨’呢。”
明性心想,看来被萧映混淆了性别之分的还不止一两个——师兄,你不冤。
萧映又听得投入了。明性便不打扰他,只管煎药。萧映如今吃的只是益气补血的药,但偏偏是这种补药煎起来最劳心费力,要文火慢熬,还要随服随煎。因此明性如今一天中大半时间都守着炉子,不是在煎药就是在做饭。反倒是从前那些做和尚的功课,早不知忘到几霄云外了。
药煎好了,盛出来放在一边,顺手拿蒲扇扇凉,好让萧映能快些吃上。一抬头,只见萧映懒猫似的伏在榻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眯着眼睛听曲儿,一副十分受用的模样。他身上披着自己那件半新不旧的袈裟,一阵风吹来,杏花如雨纷纷落下,像是给袈裟盖了一层红尘的繁扰。
明性心中一动,忽然问道:“你当初在扬州城里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到再来镇行医?”
萧映听他问话,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一个平日里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知道风花雪月的纨绔,怎么在这种关头抽风似的发起善心来?”
虽然明性倒不至于把他想得这么不堪,但也不得不佩服萧映这张骂起自己来也毫不留情的嘴。
“其实,得知再来镇成了重灾区以后,我做了个梦,梦见了小时候的事。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进再来镇,就是在这家客栈落脚的。”萧映说起幼年往事时,脸上有种少见的认真,“那时候老板娘还只是个新嫁娘,没熬死她那比爹大的掌柜的,在这客栈里说不上话。姐姐带我一路逃难来到扬州城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值钱的东西,偏偏连着下了几天的雨,我们无处可去,只能躲在客栈的马厩里避雨。我俩饿极了,便去偷些泔水来吃。
有次被老板娘撞个正着,她初见时一愣,马上便装作没有看见走开了,后来还故意留一些好饭好菜给我们。如此两三回,终于被掌柜的发现了,打了她好狠一个巴掌。我和姐姐自知连累了她,但实在无以为报,只能给她磕几个头。她却拒不肯受,只是折了一朵杏花,别在我耳朵上,就像这样——”萧映随手捞起一朵落在地上的杏花,别上耳畔,“——说,女孩子家家,别整天灰头土脸的。”
说着说着,忽然笑出来:“你说有趣不有趣,老板娘竟以为我是个小丫头。”笑完了,眼睛里的光彩又黯淡下去:“可是这次,我到底还是没把她救回来。她的恩情,只能下辈子再报了。”
明性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道:“这次,你已经救了很多人了。”
“是了,”萧映扬起脸冲他一笑,“我救了许多孩子的娘、许多家的顶梁柱、许多乡塾里的夫子......”掰着手指头数数的人逐渐跑偏,“......最会做胡麻饼的摊主、眼盲的老绣娘、爱唱十八摸的主簿......当然也救过无赖,”萧映想起泼皮冯大来,恨的牙痒痒,“就不该救他!白瞎了我的好药,哼!”
明性哑然失笑。
“不过嘛,世事就是这样。你们和尚常说众生皆苦,但这苦里却时不时掺着丝丝的甜,我尝过一次,就不忍心再撂开。
其实我不是特意来报恩的,也不求别人回报我什么。我只是觉得,能让再来镇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又重新飘出炊烟,不是一件很值得的事情么?”
少年人身披袈裟,颊边映着杏花。
明性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垂头望见那碗漆黑的药汁里映出自己的倒影,忽然一愣。
浊哉红尘,可以为鉴。
师父盼他“明心见性”,却不承想他压根就没有心,如何见性。多年来他与身外之界唯一的联系就是萧映,若没有萧映,他可能真的会慢慢变成一块连影子都没有的石头。
道觉说萧映是有大慈悲的。其实他一直都不太明白慈悲是什么,从前他以为慈悲是无心的因,现在忽然觉得,或许慈悲是有心的果。回想起来,在五台山上得知萧映进了再来镇,他竟然一点也不意外。可能他早就已经察觉,萧映有一颗他没有的赤子之心。所以这些年来不是萧映成天追着他跑,而是他可怜地寄居在萧映的影子里,贪婪着、祈求能窥探一点人间的颜色。
毕竟,佛先生为人,而后证菩提。
戏总是要唱完的。
萧映听得昏昏欲睡,突然被人摇醒了:“阿映,起来喝药。”
自己开的药,哭着也得喝完。萧映耍不了赖,只能苦大仇深地捏着鼻子往肚里生灌。他开始认真地思考:当初到底为什么要给自己下这种狠手?
想着想着,听见明性问:“阿映,等此间事了,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啊......”萧映被苦得漫不经心,“可能还是回去弹琵琶吧?”语毕警惕地瞄了明性一眼:“你不会又要唠叨我吧?”
明性倒了杯茶递过去:“你想做什么都随你。或者,你想不想到扬州之外的地方去看看?北边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南边有崎岖幽深的山林,西边有漫天黄沙,东边有蓬莱仙岛。虽然现在天下还不太平,但我陪着你,一定会保你无虞的。”
“你陪着我?你不回五台山啦?”
“嗯。”
“啊?”萧映惊得一个手抖,茶都泼出来了,“你...五台山不要你啦!?”
明性眨眨眼睛。他的心这么满,已经回不去五台山了。更何况,说不定五台山真的已经把他扫地出门了。
“我忽然就想,这杏花这么美,天底下姹紫嫣红的这么多,我还都没看过,作什么偏去修那清苦的禅?”明性向他微微一笑,“阿映,你说是不是?”
萧映被这个笑容迷惑了一瞬间,但智商突然超水平发挥,马上狐疑着清醒过来:“和尚,我怎么感觉你是讹上我了?”
明性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只觉得心中无限畅快,仿佛这辈子都没有这样畅快过。
“你快些好起来,咱们便出发吧。”
春光正好,花时莫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