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玫瑰癌 ...

  •   “小鬼,老一辈人说做坏事会遭梦魇。但其实有种坏事有着更可怕的后果,那就是罹患一种浪漫而万分痛苦的疾病,玫瑰癌。”

      1.
      201X年8月22日下午4时30分整,何瑰往外看了一眼,发现天几乎已经全黑了。时不时有闷雷轰隆隆地响上几下,不过都离自己很远。
      不会下雨的,何瑰想,但他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画稿——即使它还有几笔就能交工。他站起来,颇有些重量的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噪音,他在这几秒的噪音中思考,然后决定出门买菜。

      客厅里没有开灯,实际上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房间亮着灯。

      这不是何瑰的家,他是被送来的,户口虽然还在亲生父母那里,但实际上从满月就和这栋房子的主人——郁行春生活在一起。
      郁行春这个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子忧郁的气质,反正何瑰觉得,跟他在一起相处的这十九年里,见过他真正开心的时间屈指可数。
      可是明明他还很年轻,还不到而立之年。

      ……大约。

      何瑰想得有些出神,思绪散尽时才发现自己正站在处于明暗交界的房门前。而郁行春,坐在沙发上,静默地看着他。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反应过来之后,何瑰下意识把灯关上,房子里登时陷入昏暗之中,倒是衬得沙发上的男人眼睛晶亮,仿佛盯上了什么猎物的夜行动物。

      “我出去一趟,”何瑰移开视线,尽量让语气轻松起来,“你想吃什么?”

      回答他的只有打火机发出的“嚓”的一声脆响。

      何瑰扯扯嘴角,拿起手机换衣服出门。

      电梯缓缓下行,外面雷声不再沉闷遥远,而是明明白白、能将进化时就刻在骨子里的恐惧释放出来的炸雷。
      何瑰看了一眼手机,下午4点53分,郁行春坐在沙发上抽烟,他出来买菜,十九年的时光里,这一天,大约是白昼最短的一天。
      事实也证明,在以后何瑰的回忆里,这一天从头到尾都是昏暗摇晃模糊的。

      2.

      郁行春生病了,何瑰将他带到医院里,瞧着医生开了药,护士给他打上了点滴之后,还恍恍然觉得不真实。
      郁行春瞧他表情愣怔,忍不住嘲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抢了你的点滴打呢。”

      何瑰散到九天之外的思绪被拽回来,虽说依旧觉得一个人十几年来只得一次感冒这种事荒唐至极,也没有再继续想下去。他自小跟着郁行春长大,那人一向顺其自然,自己也就跟着被养成了个什么都不在意的性子。

      他瞧着闭目养神的郁行春,这人长得好看,却一直不肯告诉自己年龄,总说不论男女,年龄都一样问不得。而他记忆又不好,早记不得小时候的事。所以现在,何瑰嘴唇翕动数次,却怎么也说不出话——好像心里,也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阻止他,不叫他开口质问。

      输液的大厅里几乎没什么人,何瑰在他旁边坐下,本来打算打一会儿游戏,可是手机屏被他摁亮再摁灭,反反复复几次也还是没那个心思。

      郁行春。他在心里慢慢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兴许是名字里带个“春”字,他忽然真觉得心里开了许多花儿一样。于是他又扭头去看身边那个人。

      他已经睡着了。眼下挂着两片青黑,应该是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好好休息……何瑰眉头一跳,突然意识到他对郁行春这个人知之甚少,甚至连他究竟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这个认知一冒出头便挥之不去,何瑰心头升起火气,他仔细回想着两人相处的日常,试图反驳这个可笑的想法。

      但他确实失败了。他妈的,何瑰在心里骂,他妈的。

      一只手却突然出现在视线里,不等视线对焦就点上了他的额头。霎时,冰凉的触感便传到四肢百骸,激得何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郁行春什么时候醒的?何瑰扭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刚才自己那句脏话,没真说出口吧?

      “小鬼,”郁行春收回手,捻了捻手指,“没有生病就多笑笑,连二十岁都不到就整天皱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因为他的名字里有个瑰字,郁行春会直接叫他小鬼,每每听到这个亲昵的称呼,何瑰都有种说不上来的轻松与喜悦感。
      于是刚才那段时间里何瑰纠结的乱七八糟的事,统统在他的这一声“小鬼”里散了个干净。

      “小鬼,”郁行春摸了摸他的头,“你也马上就要二十岁了啊。”
      “是啊,你是不是也马上三十岁了?”何瑰顺势问道。

      可是郁行春又闭上了眼睛,显然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何瑰咬了咬舌尖,从座位上站起来——要叫护士来拔针了。

      3.

      郁行春最近的状态似乎很不好,在家的时间逐渐增多,从几天都不回家到每晚回家再到现在的几天才出门一趟,何瑰的担忧也一日比一日多,但对方却总是避而不答自己的问题,有时候实在生气他的态度故意找茬,对方也还是保持着那一副散漫的样子,任凭他拳头打在棉花上。

      “我想听你弹吉他。”郁行春按住他的笔,“不要再画了。”

      何瑰任由他把笔抽走,也随便他装进口袋。“你脸色看起来很差,你到底怎么了?”

      吉他一直就在客厅的角落放着,郁行春弯腰的动作顿了顿,片刻后握着吉他颈起身:“之前一直不想告诉你,是以为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看向何瑰,目光沉沉,语气带着点无奈:“但是似乎已经没有转机了,小鬼,我大概要破产了。”

      何瑰怔了怔,噗嗤笑出来:“就因为这个?你这段时间都这么憔悴,就是因为这个?”

      郁行春也笑:“要不说你是小鬼呢,我破产了,你就要回到你爸妈那边去了。”

      “为什么?”何瑰笑不出来了,“我几乎从出生就跟着你,我对他们一点儿印象都没有,现在就因为你破产了,就要把我送回去?你们拿我当什么啊?当他妈狗养也不能这么随便说送人就送人吧……?”

      何瑰说到最后语调渐渐低了下去,对于“爸妈”这两个字,他一向是没什么真实感的。所以即使此刻郁行春看起来有点严肃,他也认真不起来,反倒是茫然居多。那个荒诞虚幻的字眼多多少少令他不安,像是对什么坏事的预警。

      见何瑰嘴唇紧抿,脸上渐渐浮上几丝恼意,郁行春把吉他塞到他怀里,语气隐隐有些无奈:“但是,合同是这么写的。”

      “你们还他妈写合同!我靠!”何瑰只觉得太阳穴都突突在跳,盛怒之下又觉得好笑,他想冲动一把把吉他摔了,但是脑子却冷静得令他不想接受,“我原来真是个生出来供你们解闷的玩意儿。”

      郁行春坐在沙发上,垂头摩挲着那支笔。何瑰盯着他,试图看出来他被碎发遮挡的脸上到底是个什么表情。

      可能……他真的想要自己赶紧走?

      何瑰突然觉得全身发冷,冷得他意识不清,骨骼都颤抖起来。模糊的视线里,他死死盯着的郁行春突然抬起了头,目光晦暗复杂,神情难辨,像哭又像笑,似乎还带着点“我全都猜到了”的坦然。

      你不爱我。何瑰想,自己难道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吗?但是自己明明没有张嘴才对。那为什么他看起来居然那么难过,连一向微微上扬的嘴角都抿平了?

      4.
      何瑰走了,走的时候郁行春甚至没露面。没人知道他拖着行李箱路过那人的房间时,有多想把人拖出来痛打一顿。要不是这件事,他还想不通为什么一直以来郁行春什么都不跟自己说。多可笑,人家从未真心实意地接纳他,也只有他这样的蠢蛋,真把这里当成了家,还无数次规划过未来。

      轿车很快消失在拐角,郁行春从房间里出来,手中拿着前几天从何瑰那里顺来的笔,径直走向了他的卧室。屋子里干净整洁,何瑰几乎什么也没带走,只有衣柜里少了一两套衣服,让他恍惚以为房间主人只是出门旅游,过几天还要回来一样。

      他轻轻嗤笑一声,再次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那支笔,然后把它轻轻地放在了书桌上。纤长的手指拂过桌面,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给屋子上了锁。

      日渐西沉,他的脸色也渐渐苍白,随着最后一丝光芒消散,他也在沙发上蜷缩起来,将头抵在膝盖上,呼吸浅薄而细微,如同即将凋败的春色。

      那把吉他好端端地放在原处,仿佛一直都没有人把它拿起来,上面的灰尘还是老样子,然后,他听到门响,何瑰走进来,一言不发地拿起它,靠在墙角,发泄一般地狠狠扫弦,到后来干脆抓住琴弦拉扯,直搞得一手全是血,滴滴答答往下落。

      郁行春喘着气,踉跄着跑过去夺下吉他,却看到何瑰退后一步,发狂似的大笑起来。郁行春低头不语,看着不断往外冒的血顺着自己指尖逃难一样往下淌。那血的颜色多刺眼,红得叫人害怕,可是却就那么一点一滴汇成一大滩,受到什么感召似的往何瑰那个房间流去。

      他憎恨鲜血,某种方面来说,那些埋藏在心脏最深处的肮脏粘稠腥臭的欲望,将这些无辜的血液过滤了一遍又一遍,使它们也变得不堪起来。他憎恨鲜血。

      可是那些血几乎就要流到何瑰的房门前,郁行春终于忍不住想要大叫,外面应念响起一道闷雷,离自己那么远,却好似在头脑中炸开,令他心头一震,意识也清明过来。破碎的鲜血如同他喉咙中溢出的单音节词,轻柔的花瓣从他手掌中滑落,他蜷缩在沙发边缘,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了震,他顺着看过去,又无端想到,今天是8月22日。

      又一道雷。那个上了锁的房门却突然从里面被拉开,那个熟悉的、仅仅在刚才就肖想了千千万万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为什么会出现?他应该已经走了,自已既然已经生病,就证明他们的故事已经到了结尾。
      所以他为什么会出现?是幻觉?是精怪?郁行春绷直了身体坐着,流不出泪水的干涩眼睛死死盯着何瑰。他听见何瑰在说话,但是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知道郁行春病了吗?他想这样问,却不敢咽下一直卡在喉咙的玫瑰刺,告诉他:我生病了。

      5.
      何瑰回了家才知道,自己原来还算是个小少爷,而且除了他,他父母一直都没有要别的孩子。
      管家拿来电话,对面是陌生的中年男性的声音,语气轻柔,问他要不要帮帮郁行春。

      是啊,他现在是小少爷了,他现在多有钱,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帮到郁行春。
      但是凭什么?

      他垂眸,含糊几句之后借口自己累了,便回了卧室。

      卧室里带着甜腻劣质的玫瑰香精的味道,他被熏得皱眉,带他过来的女佣却神色如常,为他铺好了床就离开。

      听着房门被关上的声音,何瑰突然有些神经质地掀开了一层层的床单,然后在床垫上看到一封信,霎时,屋子里玫瑰香精的味道更加浓重。

      他死死盯着那封信,知道这就是香气的来源,他想将它烧掉,却被信封上“郁行春”三个字吸引得挪不开眼。

      就看一眼,何瑰想,只看一眼。那个人一定有什么瞒着没说的话,比如,比如……
      比如这满屋子的劣质玫瑰香精!

      何瑰找到借口,慢条斯理地将信封撕开,里面突然炸开一大簇殷红殷红的花瓣,郁行春推门进来,嘴角眉梢都是笑意,绕过他坐在了床边,然后脱掉外衣鞋袜,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然后又背对自己侧身,似乎抱住了什么。

      满屋子的玫瑰香精味儿。

      6.
      外面雨瓢泼似的,闪电闷雷一个接着一个,何瑰挣脱几个佣人的阻拦,开车往郁行春家赶。

      开门,依旧是一片黑暗,但是何瑰却没来由地心慌,他直觉这次的黑暗和以往每次都不一样。摁开走廊灯的开关,他高声喊了几声郁行春,但是房子除了死寂,就是死寂。

      何瑰颤着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慌,他接着摁开客厅的灯,却在沙发和放吉他的地方发现了散落一地的玫瑰花瓣,花瓣已经不再新鲜,颜色沉重,遍布伤痕,层层叠叠碎在地上,显得杂乱又肮脏。

      茶几上,多了几支还没有开的玫瑰。他站在那几支玫瑰面前,余光却好似看到自己微微弯腰拿起了吉他。

      幻觉?何瑰朝吉他看过去,却对后背生出极大的恐惧。他扭头冲向郁行春的房间——这个他十几年来未曾踏进一步的地方,居然空空荡荡,除了一张床,有的只是一地玫瑰花瓣和花茎,最下面的已经风干枯黄,又被后来的盖在底下,就这样铺了一层又一层,混杂着香气和腐败潮湿的霉臭味儿。

      不,还是不一样,和他那劣质的玫瑰香精还是有区别。

      他失魂落魄地转身准备返回客厅,脚步却被钉在门口。他看到郁行春蜷缩在沙发上,盯着自己房间的方向猛看,而后突然抓住茶几上的那几枝玫瑰,将花瓣悉数拽下来,又仰头连着花枝吞入喉咙。

      这副画面太有冲击感,何瑰大叫一声,又发现那是有些沉重的椅子摩擦过地板的声音。他拉开门,外面郁行春好端端地坐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外面一片昏暗,何瑰却好像能看到那些插进他喉咙的花枝,上面细小尖锐的刺扎破了他的喉管。

      “我出去一趟。”何瑰嘴唇翕动半晌,只说出这么一句。

      7.

      梅少爷,您说您发现了玫瑰癌这种病,那您能告诉我,它具体有什么症状呢?

      这个医生像过去每个医生那样提出这个问题,他也照旧给出统一的答案:做了错事,亵渎了不能爱的人,就会患上玫瑰癌。心脏会长出花枝,日复一日地遭受心绞痛,然后死在离别的那天,自己也变成meigui。

      他掏出一面镜子,看着镜中人的眉眼,漂亮,又很年轻——兀的,他想起那封信,又想起,他从未叫过自己何瑰。

      ……但是没有你,我的自我意识也会变得空洞无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玫瑰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