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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觐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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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孟颢,苏谌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出门了。马车行至已经关了的城门口,照例又被拦了下来,苏谌只从窗口露了个脸,官兵们马上恭恭敬敬放了行。
一路顺畅,很快便入了宫,到了御书房,侍奉在御前的太监姓王,陛下嘱咐过,苏谌来了不用通报,王公公领着苏谌,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御书房的门,竟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苏谌曾听舅父抱怨过当今陛下是个小娃娃,今日得见,果真是少年模样,却是身着一身不合年纪的玄色外袍,小皇帝尚未加冠,头发规规矩矩地束着,正坐在书桌前低头看着一封折子,一 条长长的赤色发带顺着尚显单薄的肩膀偷偷溜到了前胸。
进了殿,小皇帝也未发觉,王公公只是将苏谌送了进来,却也不去通报,又轻手轻脚关门退了出去。
苏谌讪讪摸了摸鼻子,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打扰皇帝,驻足等待了片刻,许是折子太过冗长,这小皇帝连眼神也没有往别的地方移动过。
苏谌打量四周,倒吸一口凉气,一个随侍都没有,偌大一个御书房,只发出折子被翻动的纸张摩擦声,甚至比他的幽篁里还静,小皇帝总算是看完了手里的那封折子,苏谌暗暗撑了撑肩膀,准备行礼问安。
不曾想这陛下竟是头也没有抬,一手将看完的折子放在一边,另一手又另取了本折子继续看,完全没发现这殿中多了个人。
苏谌站不住了,看这架势,又着实觉得不方便开口打扰皇帝。正巧留意到香篆里的香快要燃完了,便轻手轻脚行了过去,清理掉了原来的香灰,挑挑选选,拾起勺子刷了一圈香粉重新燃了起来,很快新的熏香味道便飘了出来,香味清幽。
“朕不是说了吗?阅奏折的时候燃甘松。”皇帝终于开了口,眼神却依旧留在手里的奏折上。
苏谌不慌反笑:“甘松味苦,不如这新州沁人,陛下何不试试?”
皇帝这才抬起了头,眼神扫向苏谌,一双眼黑白分明先声夺人,黑曜石般的眼珠在微黄烛光的映照下却是闪出逼人的寒光。
苏谌心下不由自主地一惊,他自己是无甚所谓,但这诏书下得委实蹊跷,保不齐他现下的一言一行都得关系着边家,无论如何也总不能给边家惹了什么祸事,便马上规规矩矩俯首行礼。
皇帝起了身,方才坐着瞧着瘦弱,还道是未长成,这一站起来,竟是有八尺的身量,他行至苏谌跟前,双手将苏谌扶起:“快快请起,你便是苏家的遗孤吧?朕予你的诏书可收到了?”
“回陛下,收到了。”苏谌再抬起头时,方才皇帝眼底那一瞬的寒意已消失殆尽,仿佛换了个人,此时的眼前人双眸透彻,嘴角含着和风细雨般的微笑,俨然只是一人畜无害的漂亮少年郎。
“甚好。”皇帝眉头一展,露出了皓白的齿,眼角眉梢也随着翘起来,许是离得太近,这一笑,苏谌看到了他眼尾有一粒极小的泪痣,这泪痣像是会闪光般照得他不由自主低头躲开了视线,慌忙中扶手作揖:“谢陛下隆恩。”
下一秒,皇帝便拂袖退了半步:“卿无须多礼。”
苏谌依旧揖着礼,也懒得寒暄了,他直奔主题:“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转头望向苏谌,状似意外:“这却是为何?”
“草民才疏学浅,恐不能担此重任,辜负了陛下的隆恩。”
皇帝不语,慢悠悠走回书桌前,坐了回去。
苏谌重复道:“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端起桌上的茶,垂眸轻轻吹散聚在杯口的热气,慢悠悠饮了两口,才慢条斯理地应道:“诏书既已下,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苏谌抬眸望向他,依旧斩钉截铁:“那臣,请辞。”
皇帝不再看他,放下茶杯,起了身,瞌上双眼:“朕今日乏了,你先回去再斟酌斟酌,明日申时,朕再派车去接你,此事再议。”
“陛下…”
“好了,不必再说了,王循德,派车送苏卿回去。”
…
“知道了。”段霁挥退了前来通报的人,眉头皱了起来。
他此刻正在相府里鲤鱼池边的亭子内喂着鱼。
段霁身边的孟颢见状不解:“公子谌拒绝入仕,这不是预料之中吗?老师还在担心什么?”
段霁停止喂食,在石凳上坐下,将手里的鱼食放在了石桌上,拂去手上粘到的鱼食:“我且问你,你可知为何苏家那小子不愿入仕?”
孟颢偏头不假思索:“边苏两家一脉同体,边固有意要收敛锋芒,苏家自然不便插手政事。”
“倘若他们不再收敛锋芒了,入了朝堂,又当如何?”
“这…倒是棘手。老师是担心…”
段霁摆了摆手:“我再问你,既是如此,那边苏两家为何又如此束手束脚?”
孟颢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作了一揖:“还请老师赐教。”
“他们自是不惧我等,可何人不畏人言?”段霁起了身,背着手走到湖边,趁着月色,双眸跟着湖底游动的鱼:“拥兵自重,功高盖主,不可也。飞鸟尽良弓藏的结局,历朝历代从未少过。”
孟颢脱口而出:“可苏家本就有着开国之功,边家也是为国开疆拓土的大功臣,若如今肯再表忠心,这…应当不至于吧?”
段霁不置可否:“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何况边苏本就处在如此高处,这么多年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三人言而成虎啊。对我们也好,边苏两家也罢,如今的局面才是最好的。”
孟颢了然:“既如此,陛下又何故要诏公子谌入仕?”
“这正是我想不通的。许是…”一条鱼跃过水面跳了起来,又重重摔回了水里,段霁望向那激起的大片水花:“鱼儿长大了,池塘呆不住了,竟生出了与虎谋皮的胆子。”
翌日,锦铃如约在竹林外响起,将苏谌接到了宫里,依旧是御书房,依旧是不用通报。
苏谌进了殿后,望向书桌,竟是没人。
“卿请来此。”小皇帝的声音从殿内隔间传来。
苏谌快步走了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这隔间是个茶室,小皇帝正跪坐在矮塌上顾自饮茶对弈,苏谌腹诽,边昱这坏习惯怕不是跟这位小皇帝学的,这些个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好像除了下棋就没有别的消遣了,还都喜欢自己跟自己下,也不知道有什么乐趣。
“陛下,臣…”苏谌双手将诏书递向皇帝。
“别着急。”小皇帝抬手打断了苏谌的话头,没有接诏书,请苏谌入了座,叫人为他看了茶,方才望了紧皱眉头的苏谌一眼,笑了笑:“朕还会逼你不成?诏书你先拿回去,倘若哪天愿意入仕了,再还给朕。”
皇帝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苏谌无奈只好将诏书又收回了袖袋。
“朕属实无聊,卿若无急事,可愿陪朕手谈几局?”不等苏谌回答,小皇帝已经动手收着原本落棋盘上的棋子。
那何种急事还能急的过天子传召嘛?这要真说有急事,那便是惹事不是,苏谌只得应了“唯”。
收完了棋子,小皇帝轻声唤了句:“来人。”即刻,被遣在殿外的人便听到招呼来到了跟前,苏谌诧异,隔间在御书房的最里面,隔着偌大个殿,还关着大门,这下人的耳力也是着实不一般。
小皇帝吩咐道:“将熏香换成新州。”此言一出,苏谌更是吓了一跳,眼瞧着这皇帝比自己还要小几岁,却是心细至此,若陛下不提起,他都差点忘了昨日还有这么一出。
这下棋啊,幼时教苏谌下棋的先生就说了,这小子倒是学的快,布局一讲就懂,走位一点就通,偏生就是耐不住性子,一旦被困了,他就不乐意继续了。平日他同人下棋也都这样,为此没少受边昱的唠叨。
今日这棋局苏谌先是想着这小皇帝肯定是有什么话要说,所以借个由头留他一留,便假模假样的执子对弈起来,可这一路对弈,苏谌越发坐不住了,一方面是没想到这小皇帝棋艺竟这般好,就同幼时教他下棋的先生一般,不断的吃着他的子。另一方面更是因为本来这御书房就静的仿佛不是人呆的地儿,这小皇帝说下棋就真的就只是一言不发的下着棋,一点也没有要同他说什么的意思,甚至都没怎么抬眼看他。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眼瞧着外边的日头都落下去了,这小皇帝还是如此,苏谌如坐针毡,也懒得琢磨他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了,只想着这一局罢了,能赶紧离开。
待窗口最后一缕夕阳光殆尽时,苏谌终于被杀的溃不成军,棋局无法继续了。
“陛下您又赢了,”苏谌松了口气,便准备告辞离开,他眼神示意外面:“您看这天都黑了…”
小皇帝笑着接了他的话头:“是啊,天都黑了,该进晚膳了,卿与朕同进吧,可有甚忌口的?”
此言一出,苏谌算是明白了,这是摆明了要将他困在此处。
这陛下铁了心想留他,他便是再不乐意,也总不能就这么当场驳了天子的面子,大张旗鼓地撒丫子走人吧?
苏谌收起了准备动弹的双腿,眼睛一闭,罢了,横竖都留了这么久了,便是在这呆上一整天又待如何,外边也不会有何人何处还能没了他便生出什么事来。
而且要说这宫里的吃食,那可倒真的是无可挑剔,苏谌四五岁的时候跟着他祖父,也就是昇国公,进宫面圣过一回,文帝赐了他一盒酥饼,那一口酥饼的味道他到现在都还记着,不过那时候眼前这位小皇帝应该还在蹒跚学步。
想到文帝,苏谌的眉头皱了起来,当年苏家出事,文帝也曾亲自去定国侯府看望过他,此后虽身不能至,也常常差人赏些吃食、玩物、书画予他,总归时时惦记着他,可要说苏谌心里便就承了这份情,那苏家出事,这文帝便毫无干系吗?只怕是伯仁之死吧。
直到亥时,苏谌才终于被放了出去,他伸了个懒腰,回头望了一眼御书房,叹了口气,无奈又钻进了那叮铃叮铃响着的马车里。
马车起步,一路往宫外驶去,苏谌揉了揉太阳穴,此刻听见这锦铃的声音他就头疼,倒不是因为觉得这声音吵,只是那小皇帝明日还得将他接回去困着,而且连个由头都懒得找了,只是将棋局下到一半,他明明可以马上拿下,却突然就说乏了,双唇一碰就是明日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二人再继续。
这小皇帝到底是想做甚?难道想这么折磨着他直到他答应入仕?可即便他真的入了仕,于这小皇帝而言又有什么收益呢?苏谌深知自己就不是什么不世出的大才子,没有那力挽狂澜的本事,有的就只是背后这祖宗给的一堆虚头巴脑的名头以及现下舅父一家的庇护,仔细一琢磨,这小皇帝甚至都还没正式加冕呢,更是没有道理如此急着召他入仕。
苏谌带着一脑门子的官司,正合计着这个情况,明日是不是得回一趟侯府问问边昱,马车突然就被拦了下来。
苏谌平日也常很晚出入城,因着祖宗留下的这一堆名头,苏谌自小便为世人所知,且少说有一半的文官都是过去苏家的枝叶,而边家如今放眼大梁拥兵最多,地位等同于武官之首,逢年过节的苏家也收得不少来自各官的拜帖,便更是文武官员大都识得他,无论出入何处,从未被哪个拦过,而且这宵禁本来也没甚要求,便只是个平民百姓,问清缘由也无不放行的条例,何况他此时乘坐的还不是普通的马车,正巧还赶上这会儿他本坐了一整日,身上极不舒坦,心里又烦闷的很,便掀起车窗帘子带着一脸的不耐烦,重重地丢出两个字:“是我。”
一瞧这车里的是公子谌,还带着这个脸色,那原还在车夫面前趾高气扬的守城官兵立刻被吓得噤了声,放了行。
这些个事儿蹊跷的紧,苏谌心里又想不明白,回去后一夜也不得安稳,隔日起了个大早,膳都没用,就驱车到了侯府,留意了一下时辰便轻车熟路的在膳厅见到了刚习完武正在用早膳的边昱。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能起这么早。”边昱手里端着碗胭脂米粥,只瞅了一眼苏谌的脸色,便马上又转头吩咐:“再来一份膳食。”
苏谌一言不发的落了座,一把将那诏书按在桌面上。
边昱放下碗:“怎么回事?”
苏谌吃了两口小食,才放下筷子,简单将这两日面圣的情况同边昱交待了一下。
“就只是下棋下了一整日?没说什么别的?”边昱已经吃完了,刚漱完口,擦着手望向还在细嚼慢咽的苏谌。
苏谌嚼着颗丸子,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宫中到处都是眼线,会不会是说了什么暗示的话你没注意?”边昱起了身,一旁服侍的人正为他整理着衣装。
苏谌摇了摇头,将嘴里的东西咽完了,又把碗里的胭脂米粥一口喝完,筷子一放,漱完了口,才答道:“不会。我起初也是这么想,所以一直留意着,可他压根儿没同我说别的话,一整日就是一言不发地下棋,连诏书的事儿都没再提过。你要出门?”
“嗯,父亲已经到汉中了,这几日便能抵京,我得去趟相府,同礼部、兵部和户部商量接下来的事宜。”边昱道:“圣上没有为难你便无妨,横竖你每日也没什么正经事,他只是要你陪着下棋就去吧,顺便也治治你这脾性。旁的事待父亲回来再做定夺即可。”
苏谌也知这些个事情上万万任性不得,只得仰天长叹:“当真是无趣的很啊!不过好在他长得还挺养眼。”蓦地苏谌又想起了小皇帝那带着寒意的一眼,半真不假地抖了一抖:“不过哥,这小皇帝我瞧着不简单,指不定心里憋着什么坏呢。”
边昱瞥了他一眼:“说什么呢?这种大不敬的话以后我可不想再听到了。”
苏谌双唇一珉示意收声了。
边昱出门后,苏谌也乖乖回去补了个觉,等待着宫里的车来接。
这要说没被安排,怕是三岁小孩都不能信,接下来连着好几日,皆是同样的时间接,又是同样的时间送回去,更是同样的什么话也不说,起初几天那守城官兵都拦他,后来一瞧时辰便知是他,估摸着也是被他瞪怕了,也就懒得拦了。
苏谌都被磨的没脾气了,棋技也被磨练的从一天输个两三次,到现下开一局也能下上一整日了,也就收了心思,只等待着看小皇帝下一步能有什么动作,可这小皇帝的下一步动作还没等来,倒是先等回来了定国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