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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奈何明月照沟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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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璟瑄四十二年冬。
这一日的雪,比先前几次都大。方晓懿在小榻上打盹,花白的发丝有些散乱,面上没有半点粉饰,仅一件墨绿的衣袍,显得她格外清瘦。
忽的一阵大风,推开了窗,夹着些雪扑进屋来。方晓懿只是动了动眼皮,实在冷极了,才抱住了双臂。
似乎有人轻轻推开了门,接着,一阵轻而细碎的脚步声。一件物什盖在了她的身上,她可以感觉到那人笨拙又吃力的动作。
方晓懿睁开眼,只见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男娃跑到窗前,踮着脚去关窗户,这样的小事对他来说可比给她盖上毯子困难多了,可他还是拼尽全力地做到了。
方晓懿心中一暖,如果这世上还有关心她的人,怕是唯独他一个了。
“太皇奶奶!”小男娃跑回她身边,甜甜地喊了一句。
他的小脸红扑扑的,发间和身上还粘着些许雪粒。
周觉成,当今皇帝周梓昀的幼孙,太子嫡子,是她方晓懿的重孙。
方晓懿缓缓开口:“成儿,天这么冷,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周觉成:“成儿想太皇奶奶了呀!”
方晓懿浅浅一笑,说:“太皇奶奶很好,你放心。”
周觉成歪了歪头:“但是成儿觉得,太皇奶奶一点都不好。没有人给太皇奶奶盖被子,没有人帮太皇奶奶关窗户,没有人陪太皇奶奶聊天。”
方晓懿不语。她在这待了几十年了,对这些早就习惯了。在周觉成误入此地之前,宫人除了送来饭食,便几乎对她不管不问,大抵是奉皇帝旨意而为。
“太皇奶奶,您说皇帝爷爷是您的儿子,为什么他从不来看您呢?”
方晓懿没有想到年纪小小的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继而无奈地笑了。
“因为……哀家是个坏人,他不愿意认我。”
一
方晓懿自幼凭才貌名冠帝京。
当时的璟阳帝对其赞赏有加,特御赐金牌,指婚于太子周珩为妃,生长子周梓昀。
璟阳帝驾崩后,却不知何故,由方晓懿奉旨率众去了皇陵,这一守便是三年。在此期间,幼子托付给了正妃许清容照顾。
向来清容与她最有交情,于她也是最可信之人。
周珩即位,改年号璟文,立清容为后,赐方晓懿妃号“羲”。三年来,周珩广纳佳丽,令宫中热闹不减璟阳帝时。方晓懿回宫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方晓懿费了好些天才整顿好她的莞扶宫,将周梓昀接了回来。但毕竟许清容在周梓昀幼小时陪了他三年,周梓昀对她是有感情的,所以时常会自己跑去湘慈宫找清容。方晓懿明白,也就由着他。
这一日,周梓昀又去了湘慈宫。
方晓懿午后犯闲,读了几页书便午睡去了,竟直到暮色余晖才醒来,得知周梓昀尚未回来。
侍女月和点了灯烛,给方晓懿添了一件衣,宽慰道:“兴许是殿下玩得累了,在皇后那用晚膳呢,娘娘不必太过忧心。”
方晓懿坐下,莫名地心烦意乱,抿了一口茶,眉心却还舒展不开。
月和又道:“不如奴婢到湘慈宫去看看,好让娘娘放心?”
“本宫和你一起去。”方晓懿起身,整了整衣冠,便匆匆地出了门。月和只好跟随在后。
方晓懿本不必亲自去,只是在宫中等着,她更会焦虑不安。少了三年的陪伴,已是对周梓昀的亏欠,她太想给他所有的关爱,去补上这三年的空缺。
二
方晓懿没有找到周梓昀,却得到了许清容的死讯。
许清容是在御花园偏僻的一处池中被找到的。
周珩震怒,下旨彻查。
当晚大约子夜前后时分,御前宦官魏全前来请走方晓懿的时候,方晓懿正在照顾受了惊吓的周梓昀。
她也不知道周梓昀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亲眼见到了许清容惨死之状。
周珩在御书房单独召见方晓懿。
“羲妃与皇后情同姐妹,皇后出了这样的事,你的悲痛心情朕能理解。”
方晓懿听闻此话,强忍住再次翻涌的泪意,回道:“谢皇上。望皇上能尽快查出真相。就算拼尽我的所有,也要此人为清容偿命!”
“是吗?”周珩没有计较她失仪,依然保持着清冷的语调,说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朕记得你与皇后有一支一样的发钗,不知今日羲妃可有戴过?”
方晓懿愣了一下,答:“戴了。”
说着抬手摸寻。
“怕是不慎遗失在那池边了吧。”周珩手中有两支一模一样的发钗,在灯火辉映之下,柔光熠熠,正是她和许清容的。
方晓懿发觉发钗果真不在,心下明白了七八分。
“就凭这个,皇上觉得是臣妾杀了清容?”
“羲妃不如仔细说说,午时过后,你都做过什么?到过哪里?”周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另外提出了疑问。
方晓懿:“臣妾在寝宫看了几页书,而后睡到掌灯时分,便出去找昀儿,在途中得知清容遇害。这所有事情半分不假,月和可以作证。”
周珩不语。
三
方晓懿自从回到莞扶宫,便一言不发,罔顾月和关切的询问,忽地打了她一耳光。
月和不明所以,立即跪了下来。
方晓懿冷声质问:“你如实告诉我,皇后的死与你有没有关系?”
“娘娘息怒!奴婢今日不曾离开娘娘半刻,对皇后的死也是毫不知情……”
“那本宫的发钗是如何出现在御花园池边的?除了本宫之外,能碰到它的只有你!”
方晓懿略微思索,大悟,又道:“怪不得本宫沉睡了半日,是你从中做了手脚!”
月和吓得浑身颤抖,周梓昀的哭声适时传来,方晓懿只得先去安抚。
次日,流言蜚语经过整整一夜的发酵,炸裂在整个深宫。
传言方晓懿不甘于皇陵守墓三年而清容却成了皇后,不满她与周梓昀感情颇深,遂与皇后反目,起了杀心。两支发钗的事情也随之一并传开,更是令有心者添油加醋地演绎各种说法。
方晓懿弑杀皇后的证据愈加明显。
不过数日,方晓懿已被诸多大臣联名声讨。
方晓懿深陷悲痛,又需照顾周梓昀,无暇也不愿去顾这些。若不是连周梓昀也误会她,她可能会一直依赖着周珩替她查出真相。
周梓昀认定是她害死了许清容,不愿意见她,在莞扶宫又闹了好大一通脾气。在情绪最激动的时候,他用杯盏砸伤了方晓懿。
方晓懿不明白周梓昀是如何认定她是“凶手”的,只觉得难过委屈。
她闯入了朝堂,在一众大臣请求处决她的时候。
她两眼直视着周珩,冷声说道:“我没有杀人。”
周珩面色铁青:“你有没有杀人,大理寺会查明,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方晓懿冷笑:“其实你不信我,所以你任由流言四起,最终连昀儿也不信我。”
她缓缓从袖间取出一物,示予众人。
“我有先帝御赐金牌,见金牌如见先帝。皇上,就算我犯了死罪,只要不是谋逆之罪,你便不能杀我。既然你们查不出杀害皇后的人是谁,不如我自己查。若是以后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那是你逼我的。”
方晓懿转身离去,群臣哑言,无人敢拦。
四
方晓懿本不打算拿出先帝的金牌示威,但是现在她没有办法,她不能眼看着许清容被害,还有人借此事将污水泼给她,更无法接受周梓昀对她深深的误会。既然他们都认定是她杀人,那她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她平静地看着周梓昀搬离莞扶宫,随后秘密指派了一个心腹跟随周梓昀。她可以忍受暂时的母子分离,但是她不能让周梓昀因她的计划而受到任何伤害。
自那以后,有妃嫔或宫人接连死去,死法各异,却都查不出缘由。
兴许,是周珩为了什么而不愿意查出真相。
方晓懿不禁猜想,当初他是不是也为了庇护谁而不让真相昭然于众。
只是如今周珩竟然也会护她,这让她难以理解。
凡是查知与谋害许清容一事有关的,宁杀一百,不纵一人。就连月和也死在她赐的一杯毒酒之下。
捋过千丝万缕,她得悉月和是受人指使,协同害死了许清容,再嫁祸与她。她与许清容,确实是旁人助家族上位最大的阻碍。
在一次次杀孽中,方晓懿逐渐变得狠戾,而孤独。
在为许清容复仇的同时,她也在为周梓昀谋算。但是如她所说,她持有先帝御赐的金牌,只要没有证据坐实她的谋逆之罪,她便可免一死。
所以,她不曾怕过,哪怕背负了无数骂名。
璟文十七年,周珩不幸染疾,太医院用尽所有办法,不过勉强续命而已。
方晓懿前去探望,神情里不露半点哀伤和担忧。
看着周珩服下她喂给他的整碗药,方晓懿轻笑,问道:“皇上不怕臣妾下毒吗?”
周珩神色平静:“朕都已经这样了,爱妃若要朕死,也不急于这一时。”
方晓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皇上觉得,你染上恶疾是不是臣妾害的?”
周珩偏头看向别处,隐忍不发。
“我怎么又忘了,在皇上的眼里,臣妾早就是个恶毒之人了,问这话还有意义吗?”方晓懿叹了一声,转身便走。
“方晓懿!”周珩突然沉声喝住她。
方晓懿回头看他,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只是尚未开口,周珩便先说道:“你说朕不信你,你又何尝信过朕?为了给清容报仇,你凭着免死金牌杀过多少无辜的人?你当自己有多能耐,可你知不知道,若没有朕,你已经被暗害过多少回!”
方晓懿一时愣怔,定定地看着周珩,仿佛刚刚认识这个人。
周珩还在说着话,她看到他因为说话过于激动,呛出的血迹溅到了衣襟上。
五
走出大殿,今冬的第一场雪已悄然洒下。
方晓懿抬首望天,任由冰凉的雪覆盖周身。
眼角一滴液体滑下,她缓缓拭去。
那是融雪,可是接下来的,却是她十四年不曾流过的泪。
方晓懿屈身蹲下,埋首痛哭。
周珩的话虽然无法令她完全明白,但是着实点醒了她。
当初先帝是因为她的才情而赞赏她,才赐了一方金牌,可她却用来做了太多不可饶恕的事情,先帝若是知道,必定会很失望吧。
她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做了这些,泉下的清容就会安心了吗?昀儿就会原谅她了吗?
方晓懿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如此厌恶。心生烦躁,她突然拿起一个匣子,狠狠地将铜镜砸碎。
周珩的病情不见好转。
他在病中做了一件震惊朝堂的事情——立方晓懿为后。
连方晓懿也不曾料到,她不明白周珩是怎么想的。
太医们一再嘱咐,皇上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所以群臣心中纵有千百个不答应,也不敢与周珩说。倒是莞扶宫在接到圣旨后,迎来了一位稀客。
周梓昀不曾在此多留,只对方晓懿说了一句话:“我自有本事赢得父皇认可,不需要你使用那些下作的手段。”
周梓昀头也不回地走了,方晓懿却因为这句话,整日没有进食,整夜没有安寝。
周珩驾崩那一日,天色昏暗,大雪在屋顶上压了厚厚的一层。群臣跪于大殿,丞相宣读了先帝的诏书,周梓昀高居龙座,继帝位,方晓懿顺承为太后。
自此,方晓懿搬到了深宫最偏僻处的小苑居住,直至晚年。
六
周觉成:“皇爷爷,如果孙儿犯了错误,你会怎么罚我呢?”
周梓昀诧异,说:“你若是犯了错而不知道改过,惩罚也是没有意义的。你还小,朕不会罚你,而是会告诉你错在哪里,教导你知错能改。”
“怎么突然这样问?”
“孙儿要是说了,您不许生气。”出于害怕,周觉成到底犹豫了一下。
“好,说吧。”周梓昀宠爱孙儿,当即应下。
“孙儿今日去见了太皇奶奶。她现在很不好,生病了也没有人理她,但是她真的很想看看皇爷爷。”
看着周梓昀笑意敛去,周觉成急了:“皇爷爷答应不生气的。”
静默半晌。
“朕不生气。”
许是年纪大了,抑或是过去太久了,周梓昀对方晓懿早已恨不起来,只是碍于面子,更芥蒂于过往,他始终不敢踏入小苑去看她一眼。
自他记事起,方晓懿留在他记忆中的画面就很少,反而是许清容给他的关爱似乎更多。方晓懿也是想弥补的,但他从来没有给过她机会。
因为许清容的事情,他对方晓懿的误会太深,后来方晓懿做下的种种错事,更是令他难以放下成见。
他从未对方晓懿说过一句好话,可方晓懿,毕竟是他的生母……
周梓昀第一次踏入了这个小苑,他的生母居住的地方。
宫女为他推开了小屋的门,他见到了分别四十二年的生母。方晓懿卧在斜榻,是远甚于他想象中的老态。
周梓昀上前跪倒,只道了一声“母后”,就再也说不出话。
方晓懿激动得落泪,颤抖着枯瘦的手指向铺着厚厚的纸张的案台,说:“这些年,哀家都在抄经赎罪,为你祈福。昀儿,哀家等这一天……太久了!”
“是儿臣不孝。”周梓昀垂首,眼泪没入尘埃。
“原谅哀家。”方晓懿近乎乞求。
周梓昀没有说话,递上了一封明黄的卷轴。方晓懿将其打开,吃力地去看每一个字,良久,缓缓笑开。
那是一封拟于璟瑄四年,却从未颁布的诏书,证实了方晓懿在许清容一事中的清白,她是被陷害的,而罪魁祸首早已被方晓懿处死于深宫。
璟瑄四十二年冬,太后方晓懿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