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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间章 ...

  •   三月廿日,今儿天气很好,可蒋年心里觉得怎么都不对劲。
      少爷一早出了门,还特意交代自己别跟着,结果回来后就十分反常。按理说程家大少爷出了名的勤于业,怎么今日还没到午时就回了家?
      蒋年看着他在衣橱里翻了半天,忍不住道:“少爷,您找什么?”
      程持头还埋在衣橱里,声音听来闷闷的。
      “今年过年新做的那件袍子哪儿去了?”
      “少爷您别找了,让小的来。”
      等程持让开,蒋年点脚打开衣橱上方的小门,捧出一件月白色的袍子。
      “是不是这件?”
      “对。”
      程持换上新衣裳,揽镜自照,神色还挺美。
      蒋年在一旁注视他,恰似丈二和尚。自从前几日老爷搬空了书房,少爷一直郁郁寡欢。尤其是有块玉佩他平日极其珍爱,三宝斋的徐掌柜说已经有人看中了,还谈好了价钱。所以昨日天一亮程持就赶了过去,今早又去了一次,可惜连着两日都没拿到玉佩。他为何还是眉飞色舞的,难道遇上了更好的事?
      当程持拿起香囊的时候,蒋年恍然大悟。
      “少爷,您下午要去谈买卖,还是约了哪家的小姐?”
      程持抬手弹了下他的脑门。
      “要你多嘴!”
      “哎呀!”
      蒋年捂着额头直喊疼,却见少爷耳根微微泛红,看来是被自己说中了。于是他转而捂嘴笑了。
      程持系上香囊,从换下来的衣裳里取出一片雀羽,一朵黄色小花。
      蒋年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琢磨着莫非是哪家小姐给少爷的定情信物?
      午后,程持带着蒋年去到铺子里,一下午都在处理事务。大概是他今日过于神采奕奕,走路都带着香味,前来拜访的江、黄两位掌柜都夸他英俊倜傥。
      眼看夕霞出现在天边,程持嘱咐蒋年自己回府,他先走一步。若老爷夫人问起来,就说他找乐子去了。
      蒋年嘴上应了,暗里感叹不知老爷少爷要闹别扭到什么时候。
      望着程持摇着折扇,大步离去的背影,蒋年窃笑——就算少爷没说去哪儿,他心里也有数。
      毕竟,诗里都写了,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程持来到仁善堂时,一位五十来岁的大夫正准备关门打烊。
      他赶忙跑进门,笑着打招呼:“陈大夫。”
      陈维抬头,见是程持,连忙笑脸相迎:“原来是程家公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他上下打量一番,“看您的样子,不像有恙啊!”
      程持笑道:“是玉公子邀我前来,他可在?”
      陈维怔了怔,道:“他半个时辰之前就出了门。程公子确定他约您来仁善堂?”
      这下倒是把程持问住了。
      “他的确没说地方。”
      程持想了想,自腰间解下香囊,从中取出雀羽和黄花摆在柜台上。
      “白日里,玉公子送了我一片鸟羽,一朵隶棠花,约我今晚相见,说是有事相商。”
      只消一眼,陈维就笑了。
      “程公子啊,您弄错了,玉公子指的不是仁善堂。”
      “啊?”
      陈维指着一花一羽,道:“您仔细看,他的意思是——凤鸣院。”

      三月底,芳菲将尽,更衬得凤鸣院里花开似锦,各逞其娇,各炫其妍。
      程持离门口还有一丈远,赵妈妈就出来迎他。
      “程少爷今天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事先给您备好酒菜。”
      进了门,程持楼上楼下扫了一圈,好像没瞧见他要找的人。
      他心不在焉地问道:“妈妈,今儿可有一位姓秦的公子过来?”
      赵妈妈是去年年初才来到凤鸣院,程持不确定她是否认识秦思狂。
      果然,赵妈妈先是一愣,接着以袖掩唇,咯咯笑道:“程少爷说笑了,别人到我们这儿是来找姑娘的,您怎地还找相公呢?”
      程持笑道:“实不相瞒,今儿有人请我喝酒,”他掏出一锭碎银塞到赵妈妈手里,“他应该也是一个人来的,跟我差不多岁数,差不多身长,风雅潇洒,你可有见着?”
      银子到手,赵妈妈眉飞色舞道:“方才有位公子,与您形容的差不多,就在二楼东边第三间。”
      “多谢妈妈。”
      赵妈妈招招手,唤来一旁两个俏丽的姑娘。
      “杏儿、蝶儿,陪程公子上去,好生伺候着。”
      程持连忙推拒:“谢妈妈的好意,我自己上去就行。”
      他刚要迈步,赵妈妈伏在他耳畔,轻声道:“今日徐员外原本要来同妘姬下棋,不想有事耽搁了。此刻妘姬闺房里无人,程公子若是有兴致,只要三两银子,我就可替你安排。”
      对别人来说,这是喜从天降。但对于晌午就换衣打扮,早已与人相约的程持,赵妈妈的美意就无福消受了。
      在门外略微整理了下衣衫后,程持推开房门,眼前是一扇山水屏风。桌上点着灯,屋里亮晃晃的。外面笙歌鼎沸,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他侧耳倾听,屏风后传来翻书的动静。
      他插上门闩,绕过屏风。有一人正侧卧榻上,手里还拿着本书。
      听见有人走进来,那人眼都没抬,幽幽道:“程兄来得还挺早。”
      程持瞅了眼他手里的书,柔声道:“秦兄,屋内这么暗,能看得清字?”
      “书上没字,只有画。”
      秦思狂垂下手,因为书页朝下,所以程持一下就瞧见了所谓的画。再看他身后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锦被,程持低下头,面上迅速爬上一抹红云。
      秦思狂笑了一声,拍拍身前的床褥。
      程持乖乖地走上前,在榻上坐下,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腿股上。
      秦思狂脑袋向前一探,自下而上端详程持的面庞,眼神戏谑。
      “明明是你提的,怎的还害羞起来了?我可是一早就来了。”
      说完,他从枕头下拿出一个瓜棱瓷盒,打开盖子,一股淡雅的香气扑面而来。他不由得轻叹:“不愧是扬州最出名的妓馆,房里什么都备好了。”
      程持依然未动,秦思狂已经坐起身,下巴靠在他的肩头,双臂环在他身前。
      “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程兄少年时的魄力哪去了?”
      喷在颈侧的鼻息让程持轻颤了一下,耳边传来的话语更是令他心头一惊。
      秦思狂竟然早就知道那件事是自己设下的局……
      他仿佛被定了身,半晌才沉声道:“当年之事是我的错。那时年少荒唐,望秦兄海涵。”
      “如果你是我,能不能‘海涵’?”
      秦思狂语调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
      与说出的话截然不同,他置于程持胸前的手,干脆利落地解开了人家衣襟上第一粒盘扣。
      程持终于是动了——他握住秦思狂的手,阻止他继续动作。
      “秦兄什么意思?”
      秦思狂失笑:“帘卷青楼,罗帐褰红,你还问我什么意思?”
      “你若不允,我绝不勉强。东西你已经拿去,我也不会再问你要了。”
      “程兄别慌,现下只有你我二人,我若真不愿意,随时可以打断你的胳膊、你的腿,甚至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对吗?”
      他讲出来的话残忍,语气却十分暧昧,。
      程持低头,看着一只修长的手灵活地解开了第二粒扣。他胸口砰砰直跳,声音振聋发聩。
      不,那是拍门声。
      “程公子,妘姬让奴婢来给您送件东西。”
      程持清楚地听到秦思狂啧舌,然后撤回了手。他系上衣扣,咳嗽两声,起身去开门。
      秦思狂盘腿坐在榻上,见程持捧着一锦盒回来,脸色十分怪异。
      等他看到盒中之物时,一下笑出了声。
      锦盒里竟然是一段已经泡软了的羊肠。
      他笑地伏倒在床上,半天直不起身。
      程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仿佛举着个烫手山芋,脸色烧得通红。
      “还是妘姬想得周到。”
      秦思狂笑得眼泪迷蒙。朦胧间,程持呆呆的样子竟让他觉然得非常可爱。
      一眨眼的工夫,程持感觉天旋地转。回过神来时,他背后是床榻,眼前是房梁,被人跨坐在他脐下三寸。
      秦思狂将锦盒放在程持耳边,按住他的双手,俯身用嘴解开他的盘扣。
      程持下腹一热,脑子里嗡嗡直叫,四周似乎愈加喧闹了。
      不对,真的很吵,有许多人在叫喊。
      二人同时望着门的方向,果不其然,外面又传来敲门声:“二位公子,快出来,走水了走水了!”
      半边月亮悬在空中,今夜扬州城注定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姑娘和恩客们一齐向外逃窜,秦思狂很轻易地架着程持从窗户跃下。附近不少人一听走水,纷纷跑出来看热闹,顿时乱作一团。
      凤鸣院临水而建,火很快给浇熄了。但是宾客已经散去,没有人会回去再享春宵。
      程家公子今日历经几番大起大落,心里明白看这情形,必定要辜负良辰美景,以及正到浓时的情意了。
      他拱手告辞,徒留秦思狂站在河边捶胸叹气,直呼遗憾。
      真是可惜了妘姬的一番美意,可惜了那羊肠。
      月光下水波荡漾,黑黝黝的河面映不出他脸上得意的笑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间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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