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居》无可非

1、第一章

　　童黎被人放了鸽子。平安夜的夜景温暖灿烂，橱窗里摆满了圣诞树，铃铛，圣诞老人头像，又下了一点小雪，本该是热闹的时候。

　　她好不容易搞来的两张音乐剧门票，现在有一张眼看着就要白费了。

　　“姑奶奶还不伺候了。”童黎在剧院门口裹着围巾最后看了一眼手机，跺了跺发麻的脚，转身进了门。

　　空调开得很足，一进门就立即感觉到一阵暖意。童黎把大衣脱了挂在胳膊上，手心里紧紧攥着那张报废的门票，恨不得捏碎了似的。

　　六排一号和二号。虽然位置是偏了点，可是这场一票难求，黄牛价格炒到了大几千，她蹲了好久才抢到的。

　　想到这里她就一阵生气。不就是个男人，不就是个长得还挺好的男人，再好的皮囊，不值得就是不值得。

　　落了座，手机调了静音，童黎在心里疏导自己，想开点，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破坏了欣赏的心情。

　　“您好女士，请让这位先生过一下可以吗？”

　　童黎抬头，工作人员正礼貌向她微笑着，示意有人要进去。

　　“哦好好。”童黎赶紧起身。

　　她让开位置站到过道，这才发现工作人员后面跟了个高大的年轻男人，黑色毛呢大衣黑色围巾，脸上一副黑色墨镜，衬得脸色尤其白，利落的下颌线半掩在围巾里。

　　童黎是学设计的，有些绘画功底，总是对人体的面部骨骼线条特别敏感，尤其是好看的。

　　要不也不会邀请部门同事看剧，结果还被爽了约。

　　她又想起那张还在手心的票，一动眼神才发现那人一手搭在工作人员手臂，正被引进狭窄的过道，另一手还握着折叠的红白棒子。

　　盲人？她心里想，盲人怎么看音乐剧？

　　马上她又笑自己肤浅，谁说只有看得见才能欣赏？那还要台词和曲目什么用？

　　男人被引到了座位前，将放在工作人员肘间的手缓缓拿下，似乎是说了句谢谢。

　　工作人员退了出来，童黎重新坐下。

　　男人的座位就在她旁边，她的落座似乎引起了他的一点注意，使得他向那边微微侧了下脸，接着伸出手在前面探了几下，触到椅背，一路顺着摸下去，直到翻开椅面坐下。

　　不疾不徐，沉着平静。

　　童黎不可避免地被他吸引了些注意力，她看到他的指甲被修剪得非常圆润整洁，指节修长不失力量，倒是跟他全身的气质如出一辙。

　　不久灯光暗了下来，演出须知开始播放，童黎也收回心思。

　　她其实早就看过网上的官录版本了，里面的情节对话甚至每首歌都已经烂熟于心，也正是因为这样，才喜欢到必须来看一场现场。一开场，她马上就被吸引了进去，把一切抛之脑后，到了中场休息才从里面脱离出来。

　　她伸了个懒腰，看见旁边的男人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只是脸上似乎比刚才多了些惬意的神采。灯光亮起的那瞬间，他的脸上有微微的笑意，很好看。

　　几分钟的休息时间，陆陆续续有观众起身上卫生间，或者原地站起来伸伸腰展展腿。她这排的场中有人向她这端走来，其中有一位女士身型非常丰满，童黎看了一眼男人的长腿与前排之间的微小缝隙，人是挤不过去的。

　　寂静的剧场人声重新喧闹起来，男人收起脸上的笑，转而换成了一副有些防备的表情。他触到身边的座椅扶手，把身体往里又挪了挪，双腿并起，整个人往一边侧了侧，似乎注意着身前是否有人要经过。

　　童黎不是个万事不关心的人。她转向身边的男人，轻声问，“先生？这里有人要出来，你介不介意我带你先到侧边？”

　　男人稍微反应了一下，朝她点点头，“麻烦了。”

　　童黎站起来，男人也站了起来，抬起靠近她一侧的手，童黎照猫画虎，把手臂递过去，小心地引着人到侧边靠墙的位置。

　　里面的人三三两两地走出来，一会儿就不免还要回来，童黎只好问，“先生你介不介意等下半场开场前再回座位？”

　　“不介意。”男人挨着她站着，略微贴着墙，没有其他的动作。

　　他将手放了下来，又问她，“你要不要去卫生间？”

　　“没关系，我不用。”童黎看着不少目光被吸引过来，显然目标对象都是身边这个人。这样的场合里一个身形挺拔又英俊的戴墨镜男子难免让女人们多关注几眼。

　　趁这个机会，她也更近地观察了他。至少一米八几的身高，薄唇，头骨优秀。

　　谁也没有先说话，就这样肩并肩站着，时不时有人从面前擦过，童黎能感觉他并不喜欢与这样的动作离得太近，于是主动往他身前站了一点。动作很小，他没有发现。

　　出去的人陆续地重新入座，童黎把男人带了回去。

　　灯光重新暗下来，男人侧头向她说了句，“谢谢。”

　　童黎笑笑，“不客气。”

　　下半场又是几乎将她定在原地似的吸引住，当女主角认清被背叛的现实，当代表绝望与心碎的名曲Burn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童黎已经是泪流满面。

　　不管多少次看，她也能一秒被拽到情绪里。

　　眼前出现一张纸巾，童黎看见那个男人骨骼清健的手腕。被墨镜遮住的脸还是向着面前，动作倒是很有耐心，等着她接过。

　　她轻声道了谢，把眼泪按了按，精心画的妆可不能花。

　　随着最后一个动作定格。主创上台鞠躬，观众席爆发出掌声。童黎听见有人高喊着bravo，也开心地站起来欢呼。

　　不想结束，却终有结束。童黎心里是满足的享受和一丝丝的怅然若失，好像还沉浸在故事里面，同时又清楚地知道这是一部编排完美的“剧”。

　　不管怎样，一个完美的平安夜。早已经忘记了那个爽约的人，没有他在，好像更好呢。

　　童黎呼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拿起大衣准备回家。一低头，才发线邻座男人的黑色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掉在了座下，已经被她给踩出了好几个灰扑扑的脚印。

　　——完了。

　　她的脸迅速皱了起来，又是愧疚又是烦闷，还得硬着脸皮上去认错。

　　“那个，先生。”她靠过去，诚恳道歉，“对不起啊，我把你的围巾踩脏了。”

　　男人挑了下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膝头，空的。

　　“真是不好意思，我可以赔偿的。”童黎脸都红了。

　　“没关系。”男人礼貌地笑了笑，“一条围巾而已。”

　　“这怎么好意思，这上面好几个脚印呢，大脚印。”童黎举着围巾，心里过意不去。

　　男人又笑了，“真的没事。你还给我就好了。”

　　这是整晚他第一次真的笑，没想到一笑起来整个人身上的泠冽气质就淡了很多，变得更加温和。

　　他手掌向上伸了出来，放在正前方，童黎下意识地放了上去。

　　男人将围巾折了折放进大衣口袋。

　　“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他不在意地触着椅背站了起来，“不如你把我送到门口？正好不用再麻烦工作人员。”

　　“好啊。”童黎忙不迭地答应。

　　夹在熙熙攘攘的观众堆里，童黎能感觉到身边人有些局促。她一边慢慢地带着人向旁边靠，一边问，“先生，你怎么回去？”

　　“叫车。”

　　童黎决定好人做到底，“我帮你叫车吧？”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稍微向她低了低头，问。

　　“童黎。”

　　“童小姐，你只是踩了我的围巾，不是什么大事，没到要对我负责的地步。”

　　男人有条有理地说完，继续心无旁骛地跟着她的步子走。

　　他的语气不冲，所以童黎也没觉得被他的话冒犯。她就是这个性格，不愿意对别人有一丝一毫的亏欠，尤其是陌生人。

　　不过既然他这样说了，她也没必要再坚持。

　　出了门口，冷风也重新灌进来，童黎被冻得打了个冷颤。

　　两个多小时内雪下得不小，地上积了一层，不过已经停了。两人的脚步声嘎吱嘎吱的。

　　男人稍微扯了一下她的胳膊，示意两人停下来。

　　“麻烦你带我到路口。”男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会叫认识的司机来接。”似乎以防她再坚持什么。

　　童黎将他带到路口。男人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折叠的盲杖，哗啦一下展开，在地上放稳。

　　好吧。就这样吧。

　　童黎紧了紧大衣，“那，再见。”

　　“再见。”男人在墨镜后的脸向她的方向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童黎转身离开。鬼使神差地，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男人高大的黑色身形静静立在雪白的平安夜里，路灯下他的影子很淡，一只手搭着那根细细的盲杖，一只手揣在呢子大衣的兜里。

　　童黎想起音乐剧里那个男主角。好像有那么一个场景，跟现在的很相似。

　　她没再多想，转身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