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凉天气未寒时》草窗

5、第5章 三子成了孙

　　海燕的生活也很有规律，日出而眠日落而起，晨昏颠倒，自有她的无奈和乐趣。没有人愿意夜场陪笑，她不是太有勇气，是生活的逼仄让她没了选择。老爸嗜赌成性，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让他换了赌资，老妈实在忍受不了生活的贫困带着弟弟远走他乡，从此查无音信。家里还有一个卧床不起的奶奶，老爸赌博赢了钱就会买下酒菜自斟自酌，嘴里哼着小曲。赌博输了回来就打海燕骂奶奶，祖孙儿两个只能眼里挂满泪水。家里实在没有东西可以拿出去赌了，老爸就去偷，张家的牛李家的自行车甚至王家的锄头……得手了就继续赌博，被发现了就被打得满身是伤。后来只要村里有人家丢了东西，就认定一定是海燕的老爸干的，村里再没有人会给他们笑脸，走路都躲着他家走。有一天海燕放学回家路上看到一大群人围在一起，有人在大声地骂有人在大声地笑，海燕从小不喜欢看热闹，人多的地方她总是绕着走。本能想要绕开走的海燕被几个男同学哄笑着推搡着朝着人群走去，海燕的抗拒没有起到一点作用。她永远记得那天，她被推着穿过人群站在人群前面看着跪着的老爸，老爸低着头，身上全是土，海燕想老爸一定是又被追着打了。是的，老爸又挨打了，他的头发很乱脸上还有伤，海燕怕极了，她盯着老爸脖子上挂的纸牌子，上面写着：我是小偷。海燕就那么站在人群前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爸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那天以后老爸没有再去赌博，他真的没有钱再出去赌了，那天以后老爸也没有再在村子里偷过东西，因为所有人都盯着他，他不容易得手了。那天以后的老爸不再是个赌博佬也不再是个盗窃贼，他成了个酒鬼，用最便宜的酒精麻醉着自己。终于有一天喝醉的他从山上掉了下来摔断了一条腿。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海燕不再去学校上课了，她必须在家照顾卧床不起的奶奶和废了一条腿行动不便的老爸。当家里已没有东西可以填饱肚子的时候海燕不得不离家打工，洗过盘子卖过衣服，一时不慎开始了夜场生活。后来海燕想，如果村里的人知道她是在夜场陪酒的，一定会说海家就是男盗女娼。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海燕在这夜场中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赚取供养奶奶和那让人憎恨的老爸。海燕也想高尚更想高贵，可现实的无奈与心酸又有几人懂得。就像上个月底的那天如果不是那个男生的出现，她又该如何和两个纠缠不休的男客人周旋。
　　最近酒喝得太多了，海燕的胃常常不舒服，昨天也是，在一个包厢喝多后就离开明星□□准备回家却被其中一个男客人和他的朋友拦住了，一路纠纠缠缠，过了两个路口她依然没有摆脱他们，幸好有个男生即时出现，纠缠的客人和他的朋友才丢下她匆匆离开。
　　一觉醒来，只要活着生活就得继续。海燕像往常一样睡到下午起来，随便吃点东西，晚上又要喝很多酒，她必须先吃点，一碗砂锅面就解决了吃饭问题，然后在天黑前出门赶到明星□□。她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那天晚上遇到的男生，他在□□门口站着，眼睛偶尔看看四周，海燕明明看到他已经看到了她，但他却好像并没有认出她来，也许他不是来找自己的吧，海燕想。
　　“你是来找我的吗？”即便不是来找自己的，海燕觉得也该打个招呼，毕竟他是帮过她的，知恩图报的道理她还是知道的。
　　男生又认真看了看海燕才笑着说：“对不起没认出你，我是来找你的，想请你帮个忙，不知方不方便？”
　　男生倒是显得很大方，一点儿也不拘谨，海燕也笑笑说：“卸了妆你当然认不出来，走吧，去里面再说。”海燕说着向明星□□走去，男生也跟着她后面进了□□。
　　没错那男生就是孙皓，孙皓跟在海燕后面，看着海燕的背影，孙皓想真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那天晚上遇见的人，今天的她和那天化着浓妆的她判若两人。
　　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海燕问孙皓：“有什么事你说吧，能帮我一定帮，谁让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呢。”
　　“请你帮我找三子，我知道你不认识他，但你在这里上班一定认识很多人，能不能也请你的朋友们帮我一起找找。谢谢。”孙皓已经找了三子一个月了，但一点收获都没有，他想起了海燕，海燕说她在明星□□上班，明星□□可以说在这个小县城人人皆知，如果那个叫三子的人是出来混的，他一定会到□□玩，即便他不来，来的人中也一定会有人知道他。
　　“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找他吗？能让你到□□来找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不是坏人也不会好到哪儿去。但你看起来还是一个学生，你为什么要找他呢？”人之初性本善，也许是海燕看了太多丑恶的嘴脸，能来□□又能让人知道的人怎么会是好人善类，而孙皓虽然眼神坚定举止大方，但却可以看出来涉世未深，他和那个三子之间不可能有交集。
　　孙皓沉默地低着头，海燕觉得此刻的他一定很痛苦，或许她难为了他。海燕抠着自己长指甲上的红色指甲油咬了咬嘴唇站起来离开了座位。
　　“会喝酒吗？”片刻后海燕从吧台拿了杯啤酒回来放在了孙皓的面前。孙皓看着海燕，海燕对着酒杯努了努嘴。
　　“他是我的仇人。”孙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打劫了我最好的朋友，并且他还……”孙皓说到这儿却停了下来问海燕：“能再给我一杯吗？”
　　海燕看着孙皓把第二杯也一饮而尽，孙皓把酒杯攥在手里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接着说：“他还□□了我的朋友。”
　　“为什么不报警？”海燕心里也有震惊，见过太多丑恶也不忍听到如此残忍的事。
　　“不能报警，她还要上大学，她考上了一所很好的大学，她还有很好的未来，不能毁在这件事上。”孙皓每当想到蒋艺文眼神里都有藏不住的温柔。在此刻他的眼里不只有柔情还有说不出的苦楚。
　　“你的女朋友？”海燕以为一定是孙皓的女朋友，不然孙皓不可能如此痛苦，没想到孙皓摇了摇头。海燕觉得不能再问下去了，她也不想再问下去了，有些事真的不足为外人道。
　　“我可以帮你打听，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人不是那么好找的，没有人做了这样的事还会大肆宣扬，多半会藏着掖着，不是身边亲密的人或者心腹是不可能知道的。这种事最多只会说与身边的人听，至于外人即便知道了，没有证据也是不可能承认的。很有可能你把时间浪费了，也不会让对方现出原形。”孙皓听着海燕的话叹了口气，环视四周，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人说笑着进来，也有服务生和吧台的调酒师在忙着。孙皓起身跟海燕说谢谢再见走出了明星□□。
　　海燕说得对，他没有把握找到的，即使找到他，他又怎么会承认。孙皓觉得有点头痛，心里烦躁，身上的钱已经所剩不多，如果就此放弃，他不甘心，也曾问过自己为什么非要如此不可，既然艺文和立扬都已经决定忘记这件事开始新生活了，为什么他又要揪着这件事不放呢。他也劝自己放弃，但却无法面对心里蒋艺文那张笑脸。
　　孙皓从梦里醒来，对着镜子看着眼睛红肿的自己，蒋艺文常常出现自己的梦里，梦里的她再也没有笑过，在梦里她被人追赶，她在拼命哭喊……
　　不准备放弃只能改变方法，海燕的话说的很对，不是身边的人不可能知晓秘密。
　　孙皓拿上自己的所有钱出了门，去了理发店，他需要一个看上去就有些像痞子的发型，然后去打了一个耳洞，最后去一家纹绣店纹了一条龙在左臂上，做好这一切他又来到了明星□□找海燕。
　　海燕在看到这样的孙皓时有些吃惊，那个有些清秀的男生突然就变成了眼前的小混子。孙皓长相英俊目光坚毅，海燕见到孙皓的第一眼就是这样的感觉，但现在眼前的孙皓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她觉得这不是他该选择的路，他应该有更好的路可以走。
　　“为什么把自己打扮成这样？觉得很帅是不是？”海燕有些生气，虽然自己也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也没有高贵的工作，但对于有恩的孙皓，海燕还是希望他能有更好的人生，而不是像她这样苟且地活着。
　　“帮我在你们□□找个工作，我必须尽快找到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我想这可能是最快的渠道了。”孙皓没有理会海燕的质问，他知道海燕虽然做着多数人鄙视的工作，但她的心很善良，如果不是得已，她不会走这条路的。
　　“一定要这样吗？我说了我会帮你打听的。”海燕看着孙皓居然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就当是帮了我了，我也需要挣钱生活。”孙皓说完居然对着海燕笑了，他好像已经提前进入了角色，因为他笑得有点邪恶。
　　海燕扭头进了□□，一会儿就出来对孙皓说：“这可是条不归路，你可要想好，现在回去还得及。”
　　“谢谢你海燕。”孙皓的感谢是发自内心，当时的他或许没有明白不归路是什么意思，他想的只有眼前的仇恨，其它的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海燕把孙皓带到了经理那里，看得出来海燕给经理说了不少好话，但夜场又有什么好工作呢，况且孙皓本来就目的不纯的来到□□，最终他决定就在□□做安保。
　　晨昏颠倒日夜不分，孙皓开始了他的新生活，灯红酒绿，笑容和哭泣，善恶美丑，界限似乎没有那么分明，三子成了他生活的主体，他的眼睛和内心一直没有放弃寻找，甚至他工作的每一个笑容都是为了他而设计。
　　年少的执著很容易就变成日后的痛苦和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