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天亮了》游荡的咕噜

4、张起灵篇（一）

　　“吴邪，”我转回头看着他，尽量压抑着心里那股奇怪的焦躁情绪，用和往常一般平淡的语气说，“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如果是因为在斗里三番五次的救你，那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换了是别人，我也一样会救。”

　　他的笑容在我眼前慢慢地凝固，他现在的表情，与其说是尴尬，其实……应该是难以置信和……哀伤？

　　他的眼眶红了，眼里的泪水越聚越多，他用几近哽咽的声音叫我小哥，嘴唇颤抖得像是身着单衣站在雪地里，他快要哭出来了。

　　我不是没见过哭哭啼啼的男人，可是，没有谁像他，为了我的一句话就露出那样的表情，哀伤得像是被无辜抛弃的小动物。

　　我知道他对我好，一个大男人天天像个姑娘家一样，跑到市场买菜，又特地转到我家做饭，假意说一个人吃饭不热闹。

　　虽然他做的菜从一开始确实焦黑得难以下咽，但到后来却也渐渐地变得有模有样了，这是个很好的转变，如果说他只是来我这里锻炼厨艺的话。

　　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不属于普通朋友的感情，那种多出来的东西，是单纯的喜欢还是爱，我不清楚，只知道他每每看到我时都笑得灿烂，那笑脸常常明朗得让我不知所措。

　　我知道他会在我午睡时坐在我的身边偷看我，偷拉我的头发，还用手指戳我脸颊，然后红着脸看着天花板发呆，间或还会呵呵傻笑两声。

　　我不断地下斗，为的是寻回失去的记忆，但不知何时起，我却也盼望着，在斗里的时候，能够看到一眼灿若阳光的笑容，甚至于有些时候，我觉得，比起记忆来，我更想要的，或许是那个笑容。

　　我不懂，这样子的感情叫做什么，喜欢？爱？还是只是一时兴起的，长年在地下的人对于阳光的偶尔眷念？

　　我无法判断，所以我焦躁了起来，这也是从未曾有过的事，这样的焦躁，找不到出口，而我也不敢肯定，这焦躁是因为他的到来改变了我的孤单生活，还是他对我产生的，本不该有的感情，再或者……是我对他……

　　无法思考下去，我走出门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对于大街上的喧嚣热闹我习惯性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仿佛那一切的繁华都是假象。

　　这让我常常怀疑自己，我，真的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吗？还是，我的存在不过是一个幻影，一场虚无的，别人的梦？

　　“小哥”

　　欢喜的声音在我背后呼喊，是他，吴邪，他曾经说过，他能证明我的存在，也说过，如果我消失，至少他会发现。

　　可是，只是说而已……

　　我见过太多的诺言与誓言，他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是的，有许多不能兑现的诺言，许多不能遵守的誓言，一开始都是真心的，真挚到可以剖开胸膛，让你看那颗湿漉漉跳动着的鲜红心脏，以此来证明那不是谎言不是玩笑。

　　可是，后来呢？本该兑现的诺言，遵守的誓言，当有人提出质疑的时候，承诺的那个人，发誓的那个人，他们讪笑，他们转移话题，他们不理不睬地走了，仿如什么都没听见，他们说，那是无知、幼稚、冲动、安慰甚至是……玩笑……

　　那么你呢？吴邪，你今后会对我说出怎样的话来？不，我并不想要知道，没有得到过的就不会失去，我们只不过是偶尔合作下斗的伙伴，连朋友……都不是……

　　一时间所有的焦躁都如潮水般涌出，于是我对他说了那句话，那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你不要每天都跑来我家围着我转，我不是你的谁，你也不必把我当做你的谁，我们，不过是一起下过斗的，斗中的伙伴而已……

　　我以为，那不过是普通的拒绝，而他却在我的面前红着眼眶，一副委屈又悲伤的模样，像条被遗弃的小狗。

　　我的心里更加烦乱，我并不懂得要怎么去安慰别人，于是我转身走了，无视他眼眶中的泪水。

　　或许我知道他在我身后会是怎样的伤心，可我仍是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不是在斗里，吴邪，你并不需要我回头救你。

　　做了个深呼吸，焦躁和烦乱全都变成无法理清的杂乱思绪，我倒在床上，被许久没有过的冷清，早已习惯的冷清和黑暗所包裹，我却没能像往常一样地平静。

　　躺在那张硬梆梆的单人床上，我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里像电影屏幕一样地浮现出他的样子，他提着一大包菜站在我的门口，有些心虚地挠着头笑，用带着些讨好的声音说：“小哥，你是一个人住的吧，我也是，总觉得一个人吃饭孤零零地，吃什么都不香，所以……”

　　所以他买了菜来到我家，每天都来，每天都带来那阳光般的灿烂笑容，那个时候我明明是有些高兴的，那个时候我明明是平静的，我甚至不知道现在的焦躁是从何时开始累积，何时开始逐渐满溢的。

　　“小哥、小哥，该起床了！”

　　我皱眉，吴邪，我不是昨天就告诉过你了么，我张起灵虽然没有喜欢的女人，可也不代表我喜欢男人，我不是小孩，也不需要你的照顾，怎么你，又来了！

　　“小哥……”

　　心里一阵烦乱，睁开眼沉着脸正准备冷冰冰地发话赶人，却见屋里空荡荡的，那里有他的影子！

　　原来是……做梦么……

　　阳光透过窗帘洒进屋里，晃眼得让我一阵恍惚，原来昨天，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么……

　　“小哥，这个菜是……”

　　我抬起头，桌子上没有一盘一盘冒着香气热气的菜，对面的椅子是空的，我的面前，只有一碗卷曲着的，吸满水分的方便面，裹着零零星星毫无生气的菜叶和红得扎眼的红椒碎屑。

　　吴邪透明得像清晨薄雾一样的幻影坐在我的对面，笑呵呵地夹起一块食物朝我递过来，“小哥，不要偏食……”

　　他笑着，眼里却忽然盛满了泪水，“小哥……”仿佛小狗看着抛弃它的主人的眼神，有着深切的哀伤和绝望，却没有一丝怨恨……

　　“咔嚓”，我一惊，手里握着的木筷在不知不觉中被我捏了成两段，无言地看着无辜被我捏断的木筷，断面处是黄白色的尖利的木质纤维。

　　再也无心吃饭，我起身，背上旅行袋走出门去。

　　“小哥……”

　　用不着回头，我知道，他不在我身后，那声音只是来自脑海的幻听，因为习惯他的存在而出现的幻听。

　　只有一个月而已，我就已经习惯他的照顾了么？习惯他每天叫我起床，习惯吃他每天来我家做的饭，习惯身后有人不时地追着叫“小哥……”

　　我苦笑着摇头，这算什么？我对于他，到底算是什么？而他对于我，又是怎样的存在？我为什么会沉不住气对他说出那样的话，换做是平常，我大可以无视他，甚至于在他面前消失！可是我没有！为什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