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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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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孙则一看腕表,已经十点了,一骨碌爬起身,推开门跑出去。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个人也没有。主屋则是铁将军把门,像是防贼一样。他摸进院子旁的厨房里,灶台上也是冷冷清清的,连块锅巴也无。
孙则走到水池旁,就着冷水洗了把脸,对着水池前的玻璃镜蘸着水耙拉耙拉一头乱发。他盯着脚边湿漉漉的青苔出了一会神,想起昨天晚上梁趋正就站在他所在的地方冲凉,晶亮的水珠子从肩胛骨一直滚落到后腰上。想着想着他的脸又有点红,又气自己醉得一塌糊涂,不知道有没有失态。他的性向虽然不藏着掖着,但也不是什么可以拿来炫耀的光彩事。
找不到正主,他在院子里乱晃也无济于事,摸摸身上的钱和钥匙都在。孙则出了院子,从外面小心地绊上门,一步三晃地往村口的小卖部走。他在小店里买了包烟和一包苏打饼干,顺便打听着村委会旁边那栋二层小楼的主人到哪里去了。
看店的女人停下手里的针线活,正在糖果盒里翻找零钱,听了这话睁大一对亮亮的小眼睛,谨慎地看着他。
孙则掩饰着说:“我昨晚借住在他家,想道个谢。”
女人重又低下头去,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没看见他从门口过去。”
孙则恩了一声,拿着东西和零钱往回走,快走到梁趋正家的时候,一个挂着清鼻涕的小孩子从小巷里窜出来。他几步上前拉住小孩脏兮兮的衣领,伸手在自己怀里摸,居然真给他掏出几颗糖来。
他把糖往小孩子的手里一塞,指着旁边的梁趋正家,笑嘻嘻地问到:“这家的大哥哥去哪里了?”
小孩子两只黑漆漆的眼仁在眼眶里一转,咬着花花绿绿的糖纸说:“到后山上的桔园里去了。”孙则也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拔开腿就往后山上走。
蜜桔最适宜的生长环境是海拔四百米以下、平均气温大于18摄氏度的环境。所以虽然大岐村习惯把果园所在的地方叫做后山,其实是名不副实的。只是一块高度缓缓上升的小土坡罢了。
孙则沿着排水沟往上走,走了半个小时,汗都出来了。见到的果农都在热火朝天地忙着采收蜜橘,一连问了几个人都不耐烦地说:“往前走往前走。”
他只好呼哧呼哧闷头朝上走,一路上拿着饼干充饥,干得直着脖子往下咽,左右看看无人理他,偷偷地摸了颗橘子边走边吃,两只手上都是粘糊糊的汁水。
渐渐的人就稀了,枝头上圆滚滚的金果子也少了,这一季的蜜桔基本上都已经被完熟采收。孙则远远地就看见他要找的人,光着头,胳膊上扎着宝蓝色的袖套,手上戴着白纱的线手套,大半个身体隐在绿茵茵的果树丛里,正自忙碌着。
孙则咧开嘴,刚想开口喊他。突然想起自己不知道他叫什么,隐隐约约听那老村长说过名字,大概是什么正。
他这一犹豫间,一个面庞娇俏的女孩子从果树下面站起来,梁趋正低头摘去她发梢上的落叶,脸上的笑容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和他嘴里吃的桔子瓣一样,又甜又酸。
孙则看他和那个女孩子说笑,堪堪停住了脚步。他对着左右的果树仔仔细细地打量,好似这些绿油油的叶子有着莫大的兴趣。装模作样地虚晃了一回,就沿着来路回去了。
他不晓得他这一幕全落到了别人的眼里。春妮眼睛尖,早就看见了孙则,对着梁趋正挤眉弄眼,小声地嚷嚷:“趋正哥,看,刺猬头!这个家伙可讨厌了,昨天在村委会里嚷的最狠的就是他。等我去教训他。”
她猫下腰想溜出去,被梁趋正一把拽住她细细的辫子,说:“甭理他。”
春妮站起来,嘟着嘴不说话,梁趋正替她拨掉头发上的草叶子,笑道:“女生外向,看你大成哥昨天吃鳖气不过吧。”
小姑娘直跺脚:“哥你欺负人。”脸上象三月的桃花一样红艳艳。
梁趋正笑而不语,被春妮追着踩了好几脚。她闹够了,抬头咦了一声说:“哥,他跑了呀。”
“走就走了呗。”
“溜的真快。”春妮不满地嘀咕着。
梁趋正看着天真烂漫的春妮,悄悄地叹了口气。十五六的大女孩了,还是纯得像张白纸。黑是黑,白是白,黑加白就是灰。但生活哪里会如此简单呢,纵使千算万算,也不一定能调和出理想的颜色。
漫山遍野的橘子林都在微风中簌簌作响,翠绿色的波涛一眼望不到尽头。他极目远眺,看见的都是树的海洋。自从石门蜜桔一炮打红后,十里八乡都开始跟风种橘子。产量年年翻倍,价格一年比一年贱,但是果农的劲头却不肯减。
昨天经销商们压价,只是暴风雨前的预警而已。等到整个市场饱和后,果农们就是不想降也无能为力了。
他紧抿着嘴唇思索,年轻的额头上现出深深的纹路。春妮看在眼里却无话可劝,在口袋里左翻右翻,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玻璃纸往他嘴里送。
梁趋正用舌尖卷着糖果,逗她说:“哥哥吃了,你就没有了。”
春妮鼓着腮帮说:“你吃。”
梁趋正就笑,慢慢地唆着那颗半融化的水果糖。糖果吃在嘴里有一种粉粉的微涩,口腔里渐渐泛开一股糖精和香料的甜味。
小姑娘知道心疼人了。他嘴里甜丝丝的,把脑袋里繁琐的事情都抛在了一边,听春妮慢慢说:“哥,妈喊你今晚上家里吃饭,晚清姐姐也会过来呢。”
梁趋正差点被糖果噎死,黑着脸说:“不去。你跟小婶婶说,就说我去县城办事了。”
“一次灵两次灵,三次四次就不灵啦。每次晚清姐姐一来你就躲,人家都觉得不对劲了。妈妈也是为你好。”
“小丫头知道什么好不好,你还是想想你自己吧,你和大成差十岁。”
“十岁也不大。”春妮捏着拳头说:“你都二十七了,出去别人都喊你叔了。”
梁趋正被他的堂妹堵得无话可说,想了半天噌地站起身就走:“我还是现在就走吧,省得小婶婶上门堵我。”
春妮气得在他身后大叫:“哥你怎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