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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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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十月,正是橘子红了的时节。石门乡漫山遍野的果园里,拳头大小的蜜橘三个一簇、两个一对,沉甸甸地缀弯了枝头,缀得果农们的心底也满是沉甸甸的喜悦。
欣喜归欣喜,也不能光顾着高兴。眼下山外的经销商们已经蜂拥而至,打听着今年蜜橘的产量和成色。家家户户都打叠起十倍的精神,一大家子齐上阵。采摘、分拣、装箱、发卖,任何一个环节都马虎不得。谁也不愿意辛苦劳作一年,到了关键的时候却出岔子。
虽然累,累得每天连吃饭的劲头都想省下来,但却累得实在,累得让人心甘情愿。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都宁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然而麻烦事却是一件不肯少,眼看着直直地撞上门来了。
天已经黑透了,然而大岐村的会议室里仍是灯火通明。小小的一间屋子,被三四十号人挤得水泄不通。两班人马正吵得面红耳赤。经销商们坚持要把去年的收购价再压下一成,果农们自然是不肯的,凭什么要把辛辛苦苦种出的果子贱卖。双方僵持不下,谁也不肯让步。
两边都不少年轻力壮、火气也盛的毛头小子,平日里一言不合就要撸袖子伸胳膊的,这会儿脾气也按捺不住了,说话间就开始推推搡搡。局面渐渐失控。
老村长眼看着弹压不住场面了,抹去一头的油汗,急急地对他身后的小孙孙说:“快,快去催你趋正哥。”
小孩子一扭身,从大人们的腿间哧溜一下钻了出去。老村长凭着自个一张老脸,倚老卖老,上前搅稀泥。但他的威信仅仅只到大岐村的边缘,外地人哪里肯听他的。他年纪又大,中气也不足了,说出来的话一下子就被鼎沸的人声推挤到屋角疙瘩去了,连个泡也不曾冒上来。
村里的一个小伙子张成说不过与他作对手的那个二道贩子,气得满心满肺的火都冲头顶上烧。对方嗓门比他亮、蹿得比他高,气势也压他三分,唾沫星子直飞到他的脸上。他干了一天活,满身疲惫不说,还要被眼前这群人压榨。一咬牙,不管不顾,抄起一张条凳就要动手。
场面上乱哄哄的,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眼看着他那条实工足料的板凳就要把对方砸个满堂红。人群外忽的蹿进一个身影,抬手压住板凳的一端。轻飘飘的板凳忽然间变得死沉死沉的,张成拿不住,胳膊不由自主地往下落。
“砰”的一声巨响,条凳稳稳地落回水磨砖地上。两边人的心里都是突的一跳,一时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聚光灯一样打在突然冒出来的这人身上。
这个年轻果农曲着一条腿踩在凳面上,不动声色地说:“知道的晓得村里在议正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在闹事呢。”
他话音刚落,刚才还在边上起哄叫好的几个年轻小伙都抬不起头来,脸上现出了一点愧色。这一句明面上是照着自己人的脸来了一巴掌。实际上还是偏心,给村里人一个台阶下。毕竟是他们先要开始动手的,张成的那一条凳子要是真砸出一朵花来,后面就不好收拾了。
大岐村这边陆陆续续地坐了下来。梁趋正转头对着十余个气哼哼的经销商,笑道:“刚才大伙都急了点,各位老板坐下来慢慢谈,有事好商量。小豆子,把橘子散给叔叔们尝尝鲜,刚摘下来的,水甜水甜的。”
老村长的小孙孙提着大篮子窜上来,朝每个外地人的手里都塞上一大捧新鲜的橘子,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要。先把你的手给占住,嘴给糊住,看你怎么闹怎么叫。
成年人自然不可能跟小孩子过不去,大多数都吭吭吃吃地接过去,默不作声地坐下来剥桔子吃。自己有孩子的,将心比心,还会摸摸小豆子的圆脑袋,夸他一声懂事。
只有那个差点被爆头的年轻人不肯接,也不肯坐。一眼把小豆子瞪开,梗着脖子顶着一头刺猬毛,钉子一样杵在原地。
梁趋正打量他一眼,也不乐意立刻上去撩拨这个刺猬头。他把老村长请到门外,小声问:“叔,刚才什么情况你跟我说一说,小豆子怎么嚷着他们要压价。”
“是哩,说要每斤压下一毛钱。”
梁趋正皱眉,摇头说:“一毛钱?就是一分钱也不行。我们的价格本来就不贵,每家每天发卖的都不下千把公斤。这一天就要少百十来块钱。不行,不能答应他们。”
他在这里低头和老村长商量,那个刺猬头站不住了,大声嚷嚷道:“成不成说一声,钻在那里捣鼓什么!”
大岐村的人坐在那里对他怒目而视,梁趋正笑了一下,并不把他这种毛毛燥燥的小刺头放在眼里。他大大方方地走回去,把那张被他踩脏的条凳拂干静,坐上去笑呵呵地说:“当然会给个说法。各位跑那么远来收橘子,路上也很辛苦,我们也不愿意让各位没得赚。大家坐下来慢慢商量,和气生财嘛。锅就那么大,人人都在这个锅里舀吃食,都得让大伙过的下去才成啊。”
他和和气气地说了这么一通,听着很是在理。商人们手里攥着黄澄澄、金灿灿的橘子,脸上的底气也没有刚才足了。一顿狠吵也渴了饿了。皮薄肉厚水分足滋味甜的大蜜橘吃在嘴里,火气渐渐下去了。几个人面面相觑,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我们也是没办法。我们做批发生意的,赚的就是批发和零售间的差价,利润薄。现在物价噌噌的涨,运输费、人工费太高了。蜜橘的价格也上去了一点,却追不上其它成本。”有人叹气说。
“也是呢。”梁趋正附和着大倒苦水:“我们果农今年的日子也难过啊,化肥果苗的价格翻倍地涨,偏偏种水果的国家又没有粮食补贴。现在连猪都能拿补贴,邻镇养猪场拿了几十万元,我们看着眼热,恨不得都砍了果树去当猪倌呢。”
他这句调侃的话引得身后的众人一阵发笑,商人中也有忍不住露出笑意的。
梁趋正自己可一点笑不出来,一本正经地对着一个面相老成的中年商人说:“赵哥,先不论别家怎么样,我们两家是签了合同定好价格的,说好了风险共担。收购价格整体上扬我不会趁机抬价,下跌了你也不会压价。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呀。”
赵哥自知理亏,尴尬地笑笑不说话。原本他打的就是混水摸鱼的主意,袖着手看那些同行折腾。如果价格能压下去,他也能占点便宜。毕竟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退一步讲,就算还按着合同价买,他也不算吃亏,梁趋正会记着他这一个人情的。
压住了市场份额最大的买家,梁趋正转过脸对着其他商人:“各位老板有难处,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我知道油价在涨,但这是全国的行情,所有跑经销的运输成本都在往上码,也没听说其它地方的水果收购价往下压不是?”
他这个意思已经说的够直白了,凭什么你们的成本上涨,要到我们果农这头来找补贴。偏偏有人听不懂,那个没眼色的刺猬头插口说:“我们现在做的基本都是亏本生意,所以希望你们稍微降点价,大家都行个方便。不然我们都倒闭了,你们难道自己挑着橘子到城里面卖吗?”
梁趋正微微一笑。见过愣的,没见过这种愣得冒傻气的。听听这话,好像他们果农来填补是天经地义的事。再说了,真要是亏本的买卖,他们也不会稳稳地坐在这里谈降价了,只不过是利润空间小一些罢了。
他等了等,没见其他商贩冒出头来帮刺猬头讲话,心下有了计较,知道这张陌生脸是个新人,八成是被同行们哄抬出来当枪使的。
于是他不再搭理这种人,只对着面前的一帮商人笑嘻嘻地说:“我听说省里马上就要下一个优惠政策,专门针对经销商的,各位老板应该都知道一些,对鲜果蔬菜之类的,都会减免路桥费。唔,叫什么,对,农产品绿色通道,好像每个县市都给定数的名额。”
有几个大买家一听这话就坐不住了,这项政策他们或多或少已经得到了省里传来的准信,想不到有人和他们一样消息灵通。其余几个散户也听过类似的风声,头聚在一块开始叽叽咕咕。渐渐的降价的事情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怎么拿到省里的名额才是第一位的。
梁趋正三言两语把他们的内部矛盾挑拨出来,这一下对方的心已经散了大半。两边人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最后还是按照去年的定价来收购。梁趋正拍着胸脯保证他家柑橘生产基地的水果明年还是交给眼前这群熟客来发卖,这件事才算是尘埃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