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还有这位温 ...
-
寅时一刻，守夜的士兵已然昏昏欲睡，天边的新月洒下丝丝暧昧的光亮，却总也像隔了层薄纱，看不真切。
一声战马的长鸣撕破夜空，睡意正酣的士兵纷纷被惊醒，睁眼却见的火光四起，一时竟不知是否身在梦中。
“当当当——”三声锣响，尖锐的声音直击耳膜，将人从恍惚中猝然敲醒。只见营地的四面八法出现了无数人马，这群人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挥着着刀枪棍棒，当众人反应过来时，已然陷入了包围。
一时间人声、马声、锣声、鼓声响成一片。营地众人逐渐反应过来，也纷纷亮出武器，与之对峙。有机灵的赶忙到各个中间几个大帐中去寻参将和几位大人。
李大人今夜本就休息得晚，加上年纪大了夜里睡眠浅，被这马声锣声一激，整个脑瓜子都嗡嗡的疼。但此刻也顾不上许多，赶紧翻身下床，趿拉着鞋，着急忙慌地跑出帐篷，迎面就撞上了温大人和王参将。
王参将身为武将，又在禁卫军军营当差，虽未打过仗，却受过许多军事训练，并非是草包；今夜确实事发突然，但王参将至少是盔甲武器穿戴齐全，随时都能和敌人交火。
再看咱们温大人，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狼狈。估计是来得太急，温大人身上的长袍尚未系好，几乎只靠着一根腰带撑着，外衫也没来得及穿，一头黑发散在肩上——纵使温大人长得再好，这造型大半夜看来依旧有些惊悚。
“温大人，王参将，这是怎么回事？”李玮焦急地问道。
“大人，方才我与温大人赶来时大致了解了下，是一群人突然围住了我们营地，估摸着是当地的强盗土匪，他们人马不少，怕是来者不善。”
“正是如此，我也是听到动静就匆匆来寻大人，路上遇到了王参将，听了几个士兵的汇报。大人，这些土匪怕是经常打劫附近过路客商；论人数我们许是不占优势，但他们现在还不知晓我们的身份，不如先和他们谈谈，量他们也不敢动军粮。”温大人虽语气中带着惊慌，至少思路还算清晰。
“我赞同温大人的提议，一般这种地方盗匪都不敢与官府作对；退一万步讲，谈不拢，我们就打，区区一群地痞无赖，人多又如何？我禁卫军还不放在眼里。”
李玮万万没想到，眼看要到北地大营了，半路竟杀出来一群打劫的。更重要的是，李玮不像温朗和王参将事情看得这么简单。原因有二：
一来，对方选在深夜偷袭，又能迅速地包围队伍，必然是对这支队伍已经有所了解，这是有备而来。既然对方敢这么做，就说明对自己的兵力足够自信。
再者，如果已经有所了解，对方不可能不知道他们运的是官粮，毕竟队伍里有轻骑相护，禁卫军的标志也十分显眼，断没有认错的道理。即便如此，他们依旧选择打劫，可见来者不善，怕不是自己一两句官腔能糊弄过去的。
但是此时，李玮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说：“两位说的有理，我们先与他们谈谈，王参将，在下和温大人这两条性命，今夜就托付与你了！”
王参将单膝跪地，郑重道：“末将以性命起誓，今日定护二位大人周全！”
温朗赶忙同李大人一起去扶王参将，场面颇为感人。“温大人，王参将，我们一起去会会这群盗匪！”
不过李大人并未急着过去，先是提了提脚上的鞋，又正了正发冠道：“温大人，快也整整衣冠。我大启的文臣，当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区区一群宵小，尚不值得惊慌！”
温朗目光微沉，“下官谨遵教诲。”他仔细系好腰带，用绳子把披散的头发简单扎起来，恰巧此时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易安来寻自家大人，手上拿着温朗的外衫。
望着眼前穿戴整齐、逐渐恢复镇定温朗，李玮才满意点头，道：“子仪，随我来。”
士兵们自觉让出一条道路，李玮在前，温朗和王参将紧跟其后，三人来到营地前端，直直面向这群盗匪。
“来者何人？好大的胆子，还不快报上名来！”李大人先发制人，别看快五十的人了，依旧声如洪钟，这一嗓子颇有气势。
瞅着主事的来了，对面队伍丝毫不显慌张。“当当当——”又是一阵锣响，只见那队伍倏地散开在两侧，“踢踏，踢踏，踢踏”打正中走出一人一马。
马上之人身材高大挺拔，约莫着八尺有余，蒙着面看不清容貌，但那一双眼睛极为明亮。
他上下打量了打量李玮等人，开口道：“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瞎嚷嚷什么？路过我邹五的地盘儿，也不知道提前过来拜会？”男人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人要小心，此人功夫怕是不在我之下。”王参将在李玮身边低声提醒。
李大人心道，我能看不出来吗？但是面上还是朝王参将点了点头，“多谢提醒。”
一旁的温大人已开口道：“一群盗贼土匪，好大的口气！邹五，你可知道我们押送的是军粮！你们是要和官府作对吗？念你们乃是初犯，若即刻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我定会向圣上求情，饶你们一命！若是执迷不悟，下场唯有一死！”
“哦？朝廷的军粮？那你又是何人？”马上的男子并不接话，反问道。
李大人尚未来得及阻止，温朗已经答道：“我乃朝中五品御史中丞温朗，担粮草督运一职。邹五，还不速速下马就擒！”
李大人听得直叹气，这一个两个都是拖后腿的，对方情况不明，自己的家底先给掀了一个底儿掉，今晚怕是难捱啊。
“五品？也不是什么大官嘛，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男人在马上朗声大笑。
男人身旁的喽啰们也纷纷应和——“是啊，说的多牛气，才是个五品小官。”
“黑，人家好歹是个官老爷，你呢？”
“我咋了，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土匪多自在！”
······
温大人年少得志，哪受得了这个！当即冲开李大人阻拦的手，向前走了几步，怒目而视，吼道：“邹五，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当真敢劫北地大营的粮草？不怕大将军把你的老巢端了吗？”
男人将马往前带了带，双眼紧紧锁住温朗，温朗也毫不相让，直接瞪了回去。
男人突然笑了一声，“着实有趣，温朗，是个好名字。”
“你这是何意？”温朗一怔，不知道男人是何意思，他身后的李大人王参将皆是摸不着头脑。
男人没有回答，反而高声道：“营内众人听好了！我邹五抢的就是军粮，那位赵侯爷有什么不满意，就让他亲自来找我！我邹五可不怕他。至于你们，只要不反抗，我绝不滥杀！”
“邹五，你当真是无法无天了吗？！”温朗怒道。
“哦，忘了你了，温大人——”不知为何，“温大人”这三个字从男人嘴里说出来，莫名地带着些调笑的意味。
“温大人莫急，温大人的待遇自然不同，我对温大人可是一见倾心，那五品的官儿有什么好当的，不如来做我的压寨夫人？”
温大人一时没说得出话，只见他满脸涨得通红，身子更是气得发抖。
王参将听不下去了，抓起长枪就想上前。李大人死死拉住了他，高声道：“邹五，你好生荒唐！你今日就算抢了这些粮草，来日就不怕北地大营的军队直接踏平你的山头吗？”
“老东西，别拿这套来吓唬我！我既敢来抢，就不怕他们报复；实话告诉你，那群人根本找不到我的藏身之处！别啰嗦了，再磨叽天都亮了，兄弟们，上！给我把东西一样不落地搬回去；对了，还有这位温大人，带回去给你们当大嫂！”
“大哥！放心吧！”周围的人纷纷起哄道。
只听“咚咚咚——”进攻鼓起，这群土匪们叫喊着就冲了上来。
营地中的禁卫军也是已经暗暗做好准备，王参将立即指挥人马迎面对上！
李大人眼看场面要失控，忙去拽温朗，打算和他先退回大帐附近。
说时迟那时快，男人打马上前，一把搂过温朗，往马上一架，瞬间冲进营地。
李玮直接被马蹄掀翻在地，近身的侍卫赶忙去扶他起来，撤回帐中休息。
再说王参将见温大人被掳，赶忙踢翻对面的一个喽啰，冲上来要救人。
不曾想，男人手上的刀用的十分了得，不过两个回合，王参将便被男人挑下了马。男人望着地上的参将冷冷骂了句：“上京的兵？真是废物！”瞧瞧这人多嚣张，打了人家还不忘再羞辱一句，后才带着马上的温大人转头离开。
这群土匪并未恋战，反而在营中四处点火，马匹纷纷受惊，拖着粮草四散跑开。一时间，烟火四起，战马嘶鸣，双方混战，营地更是乱作一团。
看得出来，这群人主要是抢东西，对官兵并没有下死手，且见好就收，撤退也极快。
禁卫军毕竟缺乏实战经验，队伍里许多马又被火光惊到跑开了，一时间他们也拿这群土匪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粮草被抢，还赔了一个粮草督运。
再说咱们的温大人，一路头朝下在马上颠簸了数里地，方才被放了下来。
自称邹五男人仍未解下面巾，却朝着温朗一拱手：“温大人，多有得罪！只是事发突然，在下不得不出此下策，还望大人海涵。”一番话客气得挑不出毛病。
“在下还要赶去查看粮草的情况，我派人先送大人去驿站休息可好？”
温朗站在地上定了定神，整个人还有点儿眩晕，面部充血涨红，腰带也被磨得有些松垮，兀自耷拉着。
男人眼看着这位温大人慢条斯理地系了系腰带，心道：“文官就是羸弱，看看这才骑马多久，整个人都是虚的，还有这腰，怕是风一吹就折了吧。”自然，男人丝毫没有反省一下，自己是以什么姿势把人掳到马上又跑了这么远的。
理好衣冠的温大人，突然朝着男人行了一个一丝不苟的礼。“下官温朗，见过世子。”
男人却一下地定在了原地，试探道：“温大人怕不是受了惊吓有些糊涂了？在下只是负责前来接应大人的，明日到营地，大人自然就能见到世子了。”
“世子大人说笑了，温某虽然区区一介五品小官，朝中重臣还是要认得的。”
男人被这话噎住，心道这竟还是个记仇的。
眼看已经被识破，男人干脆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温大人，小小玩笑，还望不要介意。”此人正是安北侯世子赵修，赵敏行。
“下官不敢。”温朗丝毫没有给对方递台阶的意思。
可赵修是自幼在军营跟着一群兵痞长大的，脸皮堪比城墙，除了他爹安北侯，没人降得住他。他竟还能腆着脸问温朗：“不知温大人是如何看破的呢？”
“这有何难？”温朗牵了牵嘴角。
赵修看到温朗笑，不禁再次感叹这人真是生了个好皮囊，嘴上不忘接道，“哦？愿闻其详！”
“下官听说安北侯世子身高八尺，擅用剑，世子方一出来，我便有所怀疑，后见世子虽用刀，出手却多以为刺、挑为主，并不喜劈砍，这才肯定先前的猜测。况且——”
“温大人真是好眼力！”赵修有些兴奋，这个文官竟还懂这些，他甚至还追问了一句“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我早已写信与接应的将领，告诉他不用管我，只需缠住李大人和王参将，我的侍卫自会趁乱将我带离，护送我到北地大营。”温朗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想除了世子，也没人想出这么有趣的法子。”
一时间，饶是赵修这个厚脸皮，也感受到了尴尬，原来温朗是在这儿等着他。
不过温朗没提的是，早在听到土匪头子自称“邹五”之时，他就知道来人是赵修了。除了赵家这位世子，谁还敢以“走（五）”作为化名呢。
赵修假意咳嗽一声，对身侧的下属道：“莫邪呀，这就是你的不对，既然早早就收到了温大人的信，怎么不与我知会一声呢？平白地让我闹了笑话，还损了大人的名声。”
莫邪只得连声想温大人致歉，为自家世子背了这个黑锅，毕竟也不是头一回了。
“温大人，你千万别跟他一个粗人计较。”赵修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怎么会呢？毕竟我差点儿成为他的大嫂，自家弟弟，自然不必说这些。”温朗神色自若地答道。
一瞬间，赵世子仿佛嘴里塞了一个苍蝇，吐不出也咽不下去。脸上颇为好看。
莫邪在一旁甚至想为这位温大人鼓掌。鲜少有人能让赵修吃瘪，更何况还是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柔弱”文官。这场面很是精彩，回去定要说与干将。
但是赵修毕竟是赵修，转过头就干笑道：“想不到温大人如此幽默。今日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大人直接随我回定北侯府，明日一同前往北地大营？”
温朗盯着赵修看了许久，久到赵修开始发毛的时候才说，“多谢世子，那下官今日便叨扰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