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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瘾 ...

  •   马鹏煊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很懂事。
      当我手中夹着细杆的煊赫门香烟四处寻找的时候,他总是适时地递过烟灰缸,像个尽职的宫女。想必这和他的成长背景不无关联,常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是和奶奶长起来的,相比之下要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得多,所以我总是能在他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他问我。
      “大概第一次分手吧,呵呵。”我佯装不以为然。
      “有瘾么?”
      “什么?哦,还行。最成功的时候戒了九个月。”我弹了弹烟灰。
      忽地心下飘起的这个字眼,瘾?什么是瘾?
      是玩游戏被队友气到卸载又下载的不甘?是沉溺于威士忌划过喉咙时的刺激?是执着于尼古丁在口肺之间的弥漫?抑或是期盼一心离你而去的爱人能够回头时的苦楚?
      无论为何,过程就是瘾,结果却不同。不过这瘾终究是要戒掉的!
      如今已经是我吸烟的第十五个年头了。
      第一次吸的时候是在白雨泽走后的第三十三天。我不知该如何发泄心中的郁结,试图找到足以替代他的人或是淡化相思的事物,于是我拿起了平生的第一盒——白色的□□牌香烟。通体白色的盒子上落着金色的字,显得素雅而贵气。里面二十根纯白的烟卷像极了白雨泽曾经置于我口中的他的指头。
      刚开始吸的时候,我只是口入口出,偶有烟雾进入肺部,却被呛的剧烈的咳嗽,顺势而下的眼泪让我揪着的心略有松泛,却不能完全解我的愁肠百转。我尝试沉沦,与圈子内的人们牵扯攀缘,想要从□□的愉悦和烟酒的麻醉中解脱自己的灵魂。不多时后,赫然发现一切不过徒劳而已。于是我终止了无效的社交,开始了三年的孤寡生活。
      白雨泽曾说,他的座右铭就是未达目的不择手段。
      于是我决定做一次勇敢的尝试。当一名销售人员,了解下什么叫手段,弄清楚他常挂在口中的现实是什么样子,为什么现实两字成了爱情的反义词,足以由此失彼。这原本是一项极大的挑战,只因我从小性格内向绵软,反倒是那人的始乱终弃成就了我前进的方向。
      通过表姐的介绍,我来到一家服装店工作,竭尽全力的讨好员工和顾客,从来不忤逆同事们的无理要求。不到一周的时间,市中心的一家店正巧缺男员工,于是把我调到该店工作。
      我正心中暗喜,白雨泽却来了消息说,他已经毕业,打算最近返校做点材料,问我是否想再见一面。我断然拒绝,心下制定了分手之后不能再做朋友的原则。
      新店的店长波姐是个大眼睛,能说会道且心地善良的女孩,没过几天我们就相处的非常愉快,她叫我小弟。偶有一次我们共同销售一家三口衣服的时候,妈妈总是对女儿的品味不甚满意,而母女倆对于负责付钱的爸爸的意见尤为看重,于是我适时地对他们说,“爸爸肯定是乐意的呀,父爱是深沉的!”那位爸爸被逗得哈哈大笑,我们也都笑了。就因为我的这一句话,最后顺笔成章的成交了一个大单,从此波姐对我更是器重。
      销售就是这样,个人性格不同,销售方法也很迥异。我性格柔和软弱,慢声细语,遇见耐心挑剔的顾客往往能够成交。但是也有性急的顾客遇见我的性格,也会格外的暴躁。虽然偶有一些小坎坷,我总是能从失败中汲取教训,迅速的成熟起来。
      夏末,有一圈内大佬约饭,我本不愿再接触,但是他提到了白雨泽,我只好答应。这位大佬当初追求我不成,这次想把我介绍给本市的一位领导,席间谈的虽欢,我却不是领导的菜,当然他也不是我的菜。当提到我前男友是白雨泽时,介绍人面露惊讶,然后八婆的跟我诉说白雨泽的种种事迹,其中包括他复杂的圈内交际——但凡能和他专业攀扯上的人,他必然接触。坦言之,就是陪他们睡觉,涵盖了本市的电台领导,电视台领导,学校的导师,班主任等等,以获得进迁和实习的机会。最令人作呕的是,他跟他们都是做被动的角色。和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截然不同,换句话说,我的老公可能是无数个人的老婆。另外根据他的诉说,那个时间段和我和白雨泽在一起的时间段重合。我面露质疑的看了看领导,他并未多言,却眼中充满了肯定。我大为恼火,更加愤恨白雨泽的阳奉阴为,也恨自己做了睁眼瞎。
      那顿饭后,我原本对白雨泽无尽的爱意彻底变成了无尽的恨意。对他的价值观深恶痛绝的同时,也充满了好奇心理,是什么样的背景环境造就了这样卑劣的人。
      白雨泽曾说,我最喜欢你的小虎牙了,像只可爱的小兔子。
      深秋时,我跟波姐请了半个月的假,趁着上个月销售业绩不错,打算用这点工资,磨掉我两颗虎牙,换成烤瓷牙。白雨泽曾经取笑我的渊渊情话,如今每一句每一字都是我心中的刺,难以拔除。
      当时我已经放弃了原本的房子,以脱离那熟悉的环境开始新的生活。新租的房子离商场不太远,公交车大概10分钟就能达到。两室一厅的格局,我住次卧,主卧是一位30多岁的圈内同仁,是我仅留的几个可以接触的圈中人。当然我们之间毫无感情瓜葛。王国伟是个好人,常年单身,在一个小商场里卖娃娃,虽然只是小生意,却是他自己的。他的表姐夫在邻省的一座小城里做烤瓷牙的工厂,他正好也想去学习,以改变不太富裕的生活现状。这层方便也加注了我换牙的决定。
      北省内的一座小县城里,我和王国伟住在他的表姐家,没过两天的时间,表姐夫就联系了县医院的一名牙医给我看牙。见面的时候,只二十多岁的年轻大夫用肥肿的手扶了扶眼镜,
      “你想做几颗呢?”
      “反正我不想要我的虎牙了,前面的门牙略微有点挤。另外有一点点的黄,可以做两颗,然后美白一下么?”
      “嗯。。美白不了,你这是牙釉质的颜色。你考虑矫正么?”
      “矫正需要多久?”
      “至少两年的钢牙套”大夫态度慵懒。
      “我受不了那个,看着很丑,还需要那么久。有什么能快刀斩乱麻?”我语带双关。
      “好吧,那就得磨八颗。”我勉强点头,估算着口袋里工资。
      “先石膏咬个牙印。”大夫随手拿起了石膏开始搅合。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咬好了牙印。
      “那我先给你磨下牙吧,8颗牙需要几个小时呢,今天能弄几个算几个。”
      “好吧”我心里害怕,却强撑着,王国伟在旁边笑着给我加油。
      我眼看着一根细细的针尖扎向我的牙龈。努力深呼吸不去躲避。很疼,但是没有白雨泽说分手的那一刻疼。
      然后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终于我感觉整个上牙龈都不属于自己了,无论大夫怎么碰都是麻木的,要是我的心也能注射麻药该多好啊!
      大夫开始拿出锛凿斧锯之类的工具,开始给我磨牙,整个过程让人觉得他是一个屠夫,而我是躺在案板上的肉——任由摆布。
      当他磨到我第二颗牙的时候,一阵剧痛袭来,由牙齿的顶部牵扯着整个脑神经狠狠的痉挛了一下。大口的血腥的液体侵入我的喉咙。
      “好疼。”我咕噜到。
      “哦哦,没事,可能麻药有点过劲了。来,漱口。”他试图掩饰,我忍着钻心的疼痛将一口血水吐到座椅旁边的白瓷漱口台里。我心想毕竟是朋友帮忙,还是他的表姐夫介绍的医生,太过矫情的话,显得自己多么不懂事一样,于是咬牙忍着。天知道我是怎么度过那个下午的。最后大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如释重任般地,
      “这活儿也是真累啊,不是xx的面子,一个人可干不了。”
      “谢谢。”我口齿不清还试图感谢。
      “你的牙太不齐了,要想漂亮,有些角度磨的就得狠些。我已经给你上了药。先给你戴个临时牙套,等过几天烤瓷牙做好了就可以安装了。这几天别吃太烫的,吃些流食。”胖大夫貌似负责地说道。
      “好的,谢谢大夫了。”王国伟给我帮腔,我连连点头。
      出了医院我立刻点上一支□□,顺手递了一支给王国伟,他连忙摆了摆手。
      临时牙套根本不敢碰烟的过滤嘴,我只是用嘴唇抿着烟抽了几口,试图用不太纯熟的烟技去压盖住这样的钻心之痛。
      我们慢慢步行回了表姐夫家。大家见状安慰了几句,表姐夫带着几个小徒弟各自忙着。晚上的时候我强忍着喝了点菜汤。半夜12点多了,他们几个还在院子里忙活,我又疼又饿,叫来了在一边帮忙的王国伟,
      “国伟,你能陪我去买点吃的么?”
      “这大半夜的,有点难吧。”
      “那怎么办,饿了。”我还是个任性的孩子。
      “好吧,你穿多一点,外面有些冷。”国伟像个大哥,对我没有半点暧昧。
      街上转了半天,我们终于找到了一家正在打麻将超市,买了点火腿肠,酸奶和面包,无论是否能吃,看着比较解饿,那怕一点点往下抿也得吃。我夹着香烟,深深的吐着气,旁边的路灯把我们的身影拉的很长。偶有疼的厉害的刹那,我站在午夜的街头趁着雾气嚎叫了几声,以缓解疼痛。怕影响别人的睡眠,起来骂街,我及时的制住了声音。王国伟拎着装零食的红色的塑料袋跟在我后面,突然来了一句
      “值得么?”
      “什么?”我一时懵住了。
      “过去都过去了。何必在意他说过什么呢?”国伟知道一些我的过往。
      “是啊,何必在意呢?”我叹了一口气。
      打了三天消炎针之后,我的情况未见任何好转,反而每况愈下。定制的烤瓷牙还需要一周才能完工,安装上牙。我实在坚持不了,和王国伟研究了一下,又跟姐夫在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声,他登时拿起电话联系了医生,让我们俩下午再去一趟县医院。
      等我们到的时候,另一名三十多岁的大夫接待了我们,知道我们是表姐夫介绍来了,也算热情。寒暄几句之后,给我看牙。
      “你这...有三颗牙磨漏了。”
      “啊?那个大夫也没跟我说啊,我这几天疼的厉害,所以才来的。”
      “诶呀,那是得疼啊,神经都漏在外面,能不疼么?”
      “那怎么办呢?”我一脸茫然。
      “那没啥办法,堵是够呛了。只能是把神经拔出来杀死,再上药修养,才能安装烤瓷牙。”
      “那就快弄吧。”我时间有限。
      “你确定么?堵也能堵,就是耗时比较长。”
      “就杀死吧。越快越好。”我只请了半个月的假,也不想多叨扰表姐夫一家,况且是朋友的表姐夫。
      “好吧。”这名大夫又拿出了一套锛凿斧锯,看样子,我之前的苦痛要再受一遍了。
      事实上,这次的疼是我平生最深刻的一次。麻药几乎不管用,大夫用银白色的不锈钢小勾子在我的牙龈里不断的勾搅,每一次勾到牙龈最深处的时候,我都疼的无法呼吸,感觉灵魂要出窍了。脑中最深处的神经像是被人用力拉扯一样,随时可能把我的生命线扯断。大夫还全力地劝我深呼吸,放松。我已经疼的忘记了呼吸,屏着气一动不动,任由泪水,血水和口水混成一片顺着脖子往下流。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完成了,杀死了三颗牙的神经。大夫让我回去找诊所打消炎针。
      结果第二天还是疼的不行,又去看,发现有一颗没有完全杀死。大夫又是拿起小勾子一顿操作。我看到了放在白漆的方盘里的白色的如缩小版的蚯蚓一样的牙神经,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幸好理智让我没有昏厥。
      “这回彻底可以了,放心吧。”大夫宽慰道。
      又坚持了几天,我的假期马上到了,只能勉强地安装上烤瓷牙。虽然还是偶有疼痛,却没有杀神经那么严重,我带了一些消炎药坐了三小时绿皮火车回到我所在的小城。这次治牙的不彻底,让我以后的人生中每逢寒冬,北风吹过之时,总是感觉牙龈深处的神经抽搐着疼。
      王国伟没有跟我一起,要继续在那当学徒,过几个月再回来。
      波姐再见我时一脸惊诧,我笑了笑并未说话。潜意识地舔了下不属于自己身体的陶瓷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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