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偷 那学生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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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在水，本科在读，思想落伍，黄金时代的年纪，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坐在西湖边上吹风，看着每年密密麻麻的小人头缓缓走进雷峰塔。
雷峰塔本身没什么好看的，翻修的塔全国都是，编一段佳话就能做景点，但这座知名度更广一些，且经久不衰，应该是传媒的功劳。
93年拍的《新白娘子传奇》前几年还在电视上轮播，同年徐克拍的《青蛇》我现在还时常翻出来看，隔壁的横店隔三差五就有剧组拍以白蛇为主题的三十二线网剧。我上次还看见一位面若中秋之月的姐姐穿着白衣撑着油伞，硬生生把纱衣撑成了雪球，对面许仙身形似杆，盈盈一握楚宫腰，白蛇坐船头，许仙坐船尾，船都得往前翻。
那是我大一时候接的小群演，歇着的时候我问了问旁边的小青，小青拍拍裙衩上的土，发髻上绿铃铛晃得像粼光，跟我说“她爸是亮点公司的总经理，从小就梦想演白娘子。这不，老爸财大气粗，砸钱给拍了一部，要拍他个十百六十集呢。”
正是暑假里，三伏天，白娘子汗流的像条水蛇，旁边光打伞的就仨人，还有一位正给她擦汗。
我撇撇嘴：“那这位许仙呢？”
小青眼尾一飞，并不见轻蔑，也不见艳羡：“他是千金男朋友。”
“哦，”我了然，“这比水漫金山可歌可泣。”
小青笑着看我，眼睛弯弯的，让我觉得如果黄蓉有脸就该是这样一张，可她却在这种烂剧组演女配，被非专业人员呼来喝去，身边一个助理也没有。我把伞往她头顶挪挪。
她不动声色，问我：“你刚入行吗？这种事儿多了去，我们这些小演员呐，资本主义游戏里的npc罢了。你面生，大学生吧，浙传的？”
我赶紧布愣不楞脑袋：“没有没有，三流大学，出来玩没钱回家了。”
小青眼皮上下动动，跟我说：“你长得挺好看，遇到贵人说不定可以吃这碗饭。”
我挠挠头：“我演演卖包子的还行，镜头对着我我害怕，怯场，上帝已经把我这扇门封死了。”
小青挑眉指了指船上站不稳的许仙：“你看那位，别说门了，窗户都是水泥灌的，但总有人愿意给他把天花板打通。这一行成功靠玄学，还是我说的，关键看能不能遇上贵人。”
我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我那开了一间少儿美术画室的妈，三十岁了还没成家立业的舅舅，自己还在横店漂着梦想勾搭上知名导演一飞冲天的发小，谁都不太像她口中的贵人。
而且我的长相气质放在娱乐圈里，人家是品牌高定，我是街边小摊，脖子上还挂着老板疯了的牌子。
我说：“不行，我有使命在身，我还要回去把我妈的画室做大做强。”
那边远远地把小青喊回去，小青指指我俩头顶的阳伞，跟我说：“谢啦。苟富贵，勿相忘。”
我把伞递给她说：“送你吧，我杀青了，等我富贵了，请你演白娘子。”
小青笑得好像戏服都没那么热了，接过去，说：“我的同事们要是有你有意思一半就好了。小老板，杀青快乐！”我目送她回到镜头前，她扶着刚拍干净的裙子慢慢在岸边坐下，脚触在水面，然后坚定地滑进湖里。
那是我第一次接触演戏这个行业，想着明星也并没有娱乐新闻上那么光鲜嘛，跟摊煎饼划船开出租一样，是个普普通通的职业。而且风吹日晒，并不比摊煎饼轻松。后来我才明白，不是入了行就叫明星，艺人和艺人之间也有壁。
有人在片场呼风唤雨，片酬够在杭州买栋别墅，有人在横店漂了十年也没一部代表作。天上地下都在这个行业里面，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人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也想把那面墙打破，往这个圈子里挤的原因。
但我的理想压根就没想往那边想，我不是科班，又没有人脉，就想混个大学毕业证，实在不行继承我妈的画室，我妈不要我我就转身投进西湖，造福一方鱼虾。
没想到的是，几个月之后，我在我妈的画室里看器材，一个穿得好像花蝴蝶的人走进来，说他是什么娱乐公司的星探，要拉我进娱乐圈。
花蝴蝶刚进来时问我这是不是“森林画室”。
我看他独自一个，没牵小孩，没理他，继续看我的手机：“外边不写了吗。画材在后边货架区，课程不招成人。”
他也没理我这茬，径直走过来凑到我脸上：“你就是林在水吧？”
我闻见一股浓烈的香水味，火速往后退：“是，你找我？”
他笑得高深莫测，掏出手机点开一条视频给我看。
是当下用户量最大的一个短视频软件，170多万赞，画面上的人正是粗眉毛下垂眼人送外号狗见怕的我本人。
被认为是同类却突然发现对方是人的害怕的怕。
我认出这是上个礼拜我刚刚游了一遍的运河，画面里我坐在石阶上，上身湿哒哒，闭着一只眼睛，脸上涂得花花绿绿。配上个卡点音乐，我一时竟然有些移不开眼。
我想起当时忙忙乱乱，就着河水就把颜料洗掉了。但现在看着这些色彩好像一幅画一样，十分和谐地贴在我脸上，如果不是知道这个人是我，而且当天的记忆并不美好，连我都会忍不住点赞。
我不是专业的，但跟着我妈耳濡目染也有了点艺术细胞，我能看出来这幅画面是好看的，尤其是眼睑和鼻梁上两道橙色，配上当天的阳光和褐色的瞳仁，简直是神来之笔。
我点开评论，热评第一是：“妈妈我看到太阳神了。”
我本来以为那天只是一个孩子的恶作剧，过了就忘了，但现在看着这些颜色我又不可自抑地想起那天的场景来。
那天也是一个周六，每逢双休我都会来画室看画材，我妈不会打广告，画室平日里冷清得很，所以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在刷微博或者修照片。正吃瓜吃得开心，一个半大小子风一样从我眼皮底子下溜过去，我叫了声“不好”，顾不得大明星的孩子是跟谁生的了，围裙都没来得及摘，拔腿追出去。
“臭小子！你哪个学校的？给我回来！”
他回头看我一眼，目光警惕得像小豹子，手里紧紧抓着几罐丙烯颜料，校服上口袋鼓鼓囊囊。我明白这是遭贼了，跨上前去追他。
他见我有动作，早我一步开跑，眼看就要跑向大路，大街上人车熙攘，游客们纷纷举起手机，围观我俩一老一少在狂奔。
我体育成绩本来就烂，这崽子跑得比猴爬树还快，我喘着粗气分出力气喊：“哈、抓、抓小偷啊！”
不知道哪个大嗓门在人群里高声喊：“大家都别慌！我们在拍戏！”
我头顶三个问号，大脑当机几秒，回喊道：“你有病啊！我腿都要跑断了！你见过我这么卖力的演员吗？”
眨眼那学生噗通一声跳进运河里，口袋里的颜料进水化成一道道彩虹在河面上荡开，竟然有些好看，我抬眼一看，桥在另外一头，这孩子料定我跑去过桥，我拧劲上来，心说我还让你一个孩子算计到了？前后脚也扑通一声跳进去。
眼看他速度变慢，我心道不好，别再是水凉抽筋了，骂了一句“该死的”奋力朝他游过去，刚要把人揽怀里，却见这娃娃突然转身把颜料都抠出来抹在我脸上，我瞬间视线变的模糊，赶紧闭眼，火辣得睁不开。
那娃娃趁我不能还手，又在我鼻梁眼睛底下抹了一把，瞬间鼻下一阵油香，我感觉我掉进颜料海里。慌张里仿佛听到他低声笑了一下，接着是水流划动的声音。
正在河道中央，来不及把脸洗掉，只好艰难地睁着一只眼睛划向岸，坐定了左右望望，那弟弟早没影子了。倒是这岸的几个小孩跑过来笑我。
“哥哥你好像一只大花猫。”
“诶不许这么说人家。”
“可是他好像啊。”
我抬头，看见旁边一路人已经把手机怼到我脸上了，嘴里叨叨着：“你不懂，这叫行为艺术，是吧小哥哥？”
这个时候就不要搭讪了啊喂！
花蝴蝶打断我的回忆，将手机收起来，神秘兮兮地问我：“这两天，有没有别的人找你？”
我说有啊。
他神色一紧张：“谁？”
我歪头微笑说：“河道管理处。批评教育了我一个半小时，我扫一个礼拜的河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送了口气。
嘿这神经病，不会聊天不要硬聊，我把画笔卡耳朵上：“你有事吗？没事我送客了，我忙着呢。”
他把我拦住，笑得一脸谄媚：“别别别，我的意思是，还好你去扫河道了，不然怎么能这么机缘巧合地恰好遇到我这个贵人？”
我听他说贵人二字，正眼瞧了瞧他，这猥琐男是我贵人？那我也太便宜了点吧。
见我一脸不信的样子，他从花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名片上只写着四个字：星耀娱乐
我前后翻翻，确认只有这四个字。“什么鬼？”我问。
他正正衣襟，眉眼抬起来，凭空来了底气似的：“我是星耀娱乐的星探。尹伯舟，林业，你认识吧？我找着的，当时尹伯舟还在舞蹈机构里给小孩儿当助教，还有最近势头正猛的方涯，当演员之前在个破西餐店当服务生，亏了我.......”
“停停停，我知道，你挑重点说。”
“咳，重点就是这四个字：星耀娱乐。国内最大娱乐公司之一，你打眼望去，现在圈子里正红的全是咱家的，说之一纯是谦虚，要不然我敢这么印名片？这四个字就是金字招牌。你要来，我手头正有一部戏，我给你安排试镜。”
我想了想，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情，就算掉也不会砸在我身上，何况旧时经历和发小的悲惨经验，娱乐圈对我来说更像刀山火海。越看这个花蝴蝶越像个大忽悠。
我说：“我不是这块料，您另请高明吧。”
他不放弃：“你知道拍部电影多少钱吗？够你养个私生子了。”
我说：“你爸爸才养私生子，我大学没毕业，干净的很。”
“嗨，你还没入行，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他摆摆手，抓起一杆画笔，端着在画室里找颜料，最后在某个小学生的画上写下了一串电话号，我鼻子一皱，更想把他轰出去了。
“这个是我电话号，选角大概会选一个礼拜，你尽快决定，错过了也没关系，星耀资源有的是，只要你来，我保你飞黄腾达，前程似锦。”
我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目送他迈出门槛，才深深吸了一鼻子空气。
我把写着电话号的纸对折到能扔进垃圾桶的大小，投了进去，然后走到电脑面前，去捯上个礼拜的摄像头。
我看到那孩子进来的时候我在对着手机傻笑，他在画材架子停很久，肩膀平直，手长脚长的，怪不得跑那么快。他分别拆了几罐拧开细细看，动作自洽得简直就像在自己家。
我暂停，将画面截图放大，最后认出校服上的字。
“城南二中。原来已经是高中生了。二中不是艺校，他偷颜料干嘛？”
我越发想见到他，正好明天没有课，我准备去学校堵一堵。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