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怀羽轻》顾泽凛

1、澳洲再见

　　顾羽矗立在灯下，静静看着纷纷暮雪。他在这里有些时候，头发结了层薄薄的雪霜。

　　灯光微弱，映不清他的影子，也映不清行人的面孔。

　　顾羽轻轻哈出了口气，白雾飘出。他向前走，白雾随风散去。

　　······

　　不远处有个酒吧，位置偏僻，却人气颇高。他推门进去，风声呼啸中响起了悠久倦人的法国老歌。

　　吧内出乎意料的静谧，唱片不停地循环，角落处零星地坐着些许人。顾羽轻车熟路找到吧台，老板瞥见他，也未说话，兀自调起酒来。

　　老板叫淮鹤，吧圈名人。倒也不怪，他开的酒吧虽没什么特色，却唯独调的一手好酒，最为著名的便是威士忌，就连顾羽的哥也对这酒赞口不绝。

　　不过他的酒，倒挺独特。

　　“你的老干部。”

　　“谢谢。”顾羽接过，一饮而尽。余酒掠过味蕾，泛起了柠檬的苦涩。顾羽摆了摆头，脑子总算清醒半分。

　　淮鹤瞧他这模样，转身忙事，不忘调侃道：“急什么，喝完了我可以再调。”

　　顾羽笑了笑，把玩着手里的酒杯，说：“评酒多没意思，放开喝才是喝酒的真理。”

　　淮鹤闻言停下，半个身子靠在吧台跟着笑了。
　　年纪轻轻，说的倒有那么几分道理。

　　他无意将话题停留于此，单枪直入问：“听说，不久前你被白马抓去了？”

　　“嗯。”顾羽眼底闪过精光，自嘲道，“捡回了条小命。”

　　“你倒也不怕的。你知不知道，除了你还没有人能逃的出来。”

　　“我知道。”

　　顾羽再次接过淮鹤递过来的酒，丝毫未留。他酒量不是很好，而老干部的度数偏高，两杯过肚脸颊已染上了红晕。

　　他的手指敲着吧台，满不在意的说：“天主会保佑我的，不是吗？”

　　“你小子。”淮鹤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两人顿时爆发出和谐交汇的笑声，好一阵子才停下来。

　　难得遇见能聊的来的，淮鹤话多了些，又问：“要算算，你可是有三年没有这了。你可别告诉我，你是为了参加澳洲国际画展。说吧，你来墨尔本究竟想干什么？

　　“找人。”

　　顾羽不知何时扭头朝向一处，淮鹤顺着他的目光，稍感震惊：“你找的人，可不是个善茬。”

　　“是不是善茬，会会就知道了。”

　　······

　　顾羽行至走廊尽头，已不见男人的踪影。

　　洗手台的水龙头刚关上，几滴清水坠在槽上，发出叮叮声响。他看着全身镜上的自己，左侧是卫生间，右侧是储物室。

　　被发现了吗......

　　顾羽小心翼翼地推开储物室的门，探身进去后暗暗合上。

　　这是个中型储物室，他推门那刻，一阵酒香便袭面而来。室内昏暗无光，长期封闭，却因主人悉心打扫毫无灰尘。

　　顾羽缓步前行。

　　四周遍布置酒箱，纵横交错，摆放规整，磊至屋顶。不知走了多少步，他正准备折返时，“哐当”一声，响彻整个屋子。

　　他踩到东西了......

　　顾羽迅速转身，眼扫了各个角落。室内一片黑暗，但物体却可以看的一清二楚。可眼前除了箱子，根本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不好！

　　他想要回身，却生生僵住。

　　“别动。”

　　黑暗中，响起了男人低沉压迫的嗓音，以及低促的闷笑声，那声音，仿佛没把任何人看在眼里。

　　“你跟踪我？”

　　顾羽一动不动，“那又如何？”。

　　话音刚落，他迅速抬腿，想要发力踢掉男人手里的枪。可男人反应更快，猛的下腰，竟然躲开了！

　　顾羽来不及多想，右手成拳朝男人砸去，男人迅速回身，左臂格挡，右脚朝他膝盖窝踢。

　　顾羽突然吃痛，朝男人倒去，顺势伸手夺枪。而男人抵着顾羽的肩膀，轻轻一推，竟把他推了回去。并抬起左手，似是要开枪。

　　就是现在！

　　顾羽利落跳起，后空翻勾飞男人手中的枪，空中接住，落下，瞄准。

　　所有的动作都在电光火石间完成。是个练家子都明白，这是个高难度的反击动作，任何角度、力度的偏差，结果就可能不一样。

　　可见，他的格斗实力不容小觑。

　　顾羽的呼吸变得越发急促。酒的后劲已经上来，脑子里气血上涌，快撑不了多久了。他暗暗咽了咽口水，迫使自己冷静开口：“冯警官，我没有恶意，我来找你是有些事情想请你帮忙的。”

　　“说。”

　　“冯警官，听说海市警察局派你调查白马一案，可至今无果。而我，白马手下唯一的幸存者，现在想和你做个交易。我助你侦破白马一案，前提条件，你得帮我找出十年前摩天轮爆炸案的真凶。你说如何？”

　　黑暗中，顾羽看不见男人的神情，可他却能清楚的看见男人幽深冰冷的眼眸。一股寒意冒上肩头，现在的他脑中一团混乱，已经无法做出任何的反应了。

　　他在赌。

　　赌自己的判断，赌男人的性子。

　　片刻后，男人动了动身体，猛的夺步冲来。

　　是什么时候？

　　储物间砰然一响，顾羽被男人抵在置酒箱前。他的脖子被男人的手臂紧紧锁住，只能被迫仰视男人的面庞。而他持枪的手被男人狠狠地握住，无法动弹。

　　男人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他的脸上，夹杂着苦艾酒的茴香味，缓缓开口：“你这样，可别拖我后腿。”

　　男人静默片刻，嗤笑了笑，顺走他手中的枪，抽出自己口袋的弹夹，上膛，转身走了。

　　良久，整个储藏间爆出一声怒骂：“冯霁，我艹你大爷的。”

　　......

　　顾羽和冯霁并不是第一次见面 ，早在两个月前，他们便打过照面。

　　两个月前。

　　顾羽从黑暗混沌中醒来，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习惯性地动了动头，却传来了一阵锐痛，双眼再次发黑。

　　脖子和双脚都被铁器锁住了......

　　发生了什么？

　　顾羽定了定神，再次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个黄色的小木桌，就放在不远处。木桌上摆着一个白色的木马，做工精致小巧，格外醒目。

　　房间内的墙壁全被刷上了黑漆，天花板上只有一个白炽灯，忽明忽暗，弥漫着压抑恐怖的氛围。

　　不止他一个人，其他九个人都和他一样被困住。房间很安静，他们还没有醒。

　　顾羽很快冷静下来，看现在的境况，他们很明显是被绑架了，而且那个人势力不小，能同时绑架十个人，会是谁呢？

　　白马，白色的马......

　　他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些猜想，内心也强烈的不安起来。可是他没能多想，其他的人陆陆续续醒了过来。

　　时间的推移，一点点累积又因密闭空间而被无限放大的恐惧撕扯着他们的心理防线。一个人、两个人开始怒声辱骂，他们抛下了自己的身份和教养，无论言语的低劣丑陋，仿佛通过这样就能得到一丝安全感。

　　而其他的人，他们泪流满面剧烈地挣扎着，挥动着无力绝望的手臂，想要挪动囚禁他们的铁器，无果。

　　他们的眼睛又慌乱的向四周探寻，渴望能有一丝光亮一样的希望，让他们逃离此地。他们可以吗？他们的家人、孩子、朋友或许此刻正在寻找他们。

　　只要能，只要能出去!一定能联系上他们!

　　可是什么也没有!

　　除了黑漆漆的一片墙壁以及男人的怒骂声，再也没有任何东西。

　　最终，他们已经感受不到恐惧，只有绝望后无穷的绝望。

　　或许，他们能够出去吧？

　　“哦，你们好啊。”

　　房间内的灯光骤然点亮，强烈的光束直直打在顾羽的头上，根本无法对视。眼睛乍然而来的酸胀感，让他不得不抬手挡掉部分强光，来缓解这种短暂而剧烈的疼痛。而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空灵中性的男声，就像化作了幽灵般，徘徊在每个人身边。

　　透过手指的缝隙，顾羽这才发现每个人的墙壁上都有着一个小小的电视，而此时，一个带着小丑面具的男人正装出现在屏幕里，他扭了扭头，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的说道：“我知道，你们很疑惑我是谁，为什么要把你们带到这里。不要急，这个问题并没有意义。”

　　“在座的各位都是成功人士，钱财、人脉、名气应有尽有。在过去的人生里，你们在努力的得到一切，同时在遗憾的失去一切。你们都忘恩负义不知感激的活着，未能真正活着。所以，我现在给你们一个重生的机会。

　　我想和你们玩一个游戏。

　　一分钟，净化心灵的时间。

　　很简单，你们只需要用身前的工具，任何方式、任何手法，换取八百毫升的鲜血装进器皿，装满的那刻感应装置会变成绿色，按下按钮，机械解开，即可离开这里。当然，游戏失败，你们头上的硫酸瓶会爆炸。后果，你们自知。

　　一个小小的游戏。我想看看，你们的灵魂究竟是什么样的......

　　是生是死，由你决定......

　　准备好了吗，游戏开始。”

　　顾羽明白，内心最可怕的猜想已经得到了证实。白色的马，杀人无数刑警却拿他毫无办法的白马，就是如今频繁报道的犯罪天才。而他之所以如此出名，是因为在他手里的受害者，无人生还......

　　他也会像那些人一样死去吗？

　　如果是这样，杀他父母的凶手还有谁能去追查，他活这么多年，还有什么意义！

　　顾羽抬头，放在身前的有两把高危工具，刀和电锯，稍微使用失误，就可能直接大出血致死。

　　一分钟......一分钟......

　　顾羽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他向天花板笑了笑，像是淡然、像是讥讽、也像是兴奋，然后拿起电锯，拉动，朝自己手臂割去......

　　......

　　顾羽醒来，是在三天后。

　　毫无疑问，他的存活，成为了整个海市的焦点。

　　他初醒的那几天，病房里进进出出许多人。有医生例行检查，护士换纱上药，也来了许多警察局的人调查询问此案。

　　广州市公安局丰田瑞局长亲自过来，询问了一些关于白马的外貌、声音等问题。

　　顾羽对此没有做出回答，他觉得有些好笑了，他们刑警专队追查数月都无法发现的线索。他，又怎么会知道呢？

　　他很讨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总是在不经意间让他想起痛苦的回忆。而这些警察，一次又一次的来询问他，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放弃。

　　几日后，依旧是丰局长领头。不过这次不如以往的严肃，他坐在顾羽床前，语重心长道:“小伙子，我知道这段经历对你来说很痛苦，不是很想回忆。但我们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白马暴戾恣睢，在你之前已经残害了26个人了 。现在，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他还会残害多少人！如今上海民众已经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中，不敢出门，也不相信人民警察。如果再不抓住白马，让事情继续这样发酵下去，一定会严重影响社会的安定。这件事情也引起了国家的重视，上级很多领导因此受罚。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来稳定当下的局面。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我也请到了上海最好的刑警冯霁来帮助你，一起破解这个案子。哎，冯霁你杵在那干什么，快过来！”

　　天空中的云并不多，阳光透过白云，光柱穿过窗户，让整个病房变得柔和起来。

　　顾羽抬眸，分明看见一个男人慢慢走进他的视线，双臂抱胸，轻靠在墙边。他的额头格外饱满，刀削般的剑眉点缀在下，斜斜向上直到被微垂的头发遮住。白皙的脸庞，高挺的鼻梁，透露出棱角分明的冷俊。嘴唇轻抿，眼眸冰冷深邃，却格外有神。

　　顾羽不知怎么的，看着男人的眼睛，许久没回过神来。

　　你是谁？

　　你要去哪？

　　男人轻佻的声音，在他耳畔回放："我不需要。"

　　冯霁......真是欠揍啊......

　　顾羽隔天就办理了离院手续，让他哥亲自来接他回去。他极不愿意看见这个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男人。

　　至于现在为什么又找到冯霁，原因很简单。

　　顾羽的父母在十年前摩天轮坠落案中惨死。当年的警察经侦查后认定为零件松动，摩天轮坠落意外死亡，在游乐园负责人被判罪后，这个案子便不了了之。

　　可他多年调查，却发现了些蛛丝马迹，这个案子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他曾在哀悼会前立下誓言，一定要将幕后真凶找出来，为父母报仇。可时隔已久，当年的卷宗早已石沉大海，顾羽没有办法得到更多关于摩天轮坠落案的线索，因此调查迟迟没有进展。

　　冯霁是国际赫赫有名的刑警，他接了许多重案、难案，破案率100％，从未让人失望过。在国内，所有刑警都要给他面子。在国外，FBI曾花重金聘请冯霁担任专案组组长，他拒绝了。

　　他是警界的奇迹，这么多年却一直待在上海市的警局里，担任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职位，虽是如此，冯霁的地位，没有人能撼动。他若是要翻查案子，没有人敢说什么，也没有人能说什么。

　　白马一案出后，震惊国内外警界。细腻的作案手法，现场干净无痕迹，团队完美的配合，几乎没有刑警能找到突破线索。

　　这个案子，因此交给了全国破案效率最高的海市警局负责。一年之内，拿不下白马，所有领导接受处罚。没有人敢接这个烫手的山芋，冯霁接了。局里厌恶他的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他们想看见冯霁狠狠地摔一次跤，然后踩在他身上，替代他的位置。

　　骄傲如冯霁，怎么会允许自己失败？

　　顾羽算的很好，未来的日子，他们将会各求所需、相互帮助、合作愉快。

　　现在想想......

　　他真是瞎了。未来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

　　......

　　顾羽顿了许久，推开铁门。

　　刚刚进来时，他觉得门厅清清冷冷，地上都是霜花，放眼望去，茫茫一片雪白。

　　但现在在白炽灯橘光覆盖下，变得温暖了些。

　　门厅外站着一个男人，他侧对着，似乎没发现动静一样，并没有回头。从顾羽的角度，可以看见男人嘴里叼着根烟，手持打火机。他一下一下的点着，火星未现。

　　是冯霁。

　　四面皆是风，还想点燃。真是笨蛋......

　　顾羽这样想着，快步走到冯霁身旁，捏走了烟和打火机，他拉开大衣，缩着身子，借助衣服挡风点燃了烟。

　　星火闪现，缕缕白烟在袅袅飘荡，迂回旋转。顾羽仰头，定定地看着冯霁。微碎的刘海随着风卷起、落下，长得硬朗坚毅的五官，却从那双望一眼仿佛就要结冰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感情。

　　顾羽低头忽地笑笑，又抬头吐出一口烟。

　　散在空中。

　　混杂着两个人呼出来的气，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冯霁捏过他手里的烟，猛吸了一口。

　　他漆黑的眸子动了动，有些悠然神秘，又有些深遂动人。他轻轻开口，嗓音柔和了不少:“顾羽，明天跟我一起回国。”

　　顾羽点点头，算是回复。

　　他转身，走下阶梯。尽管脸颊绯红，意识模糊，他依然就着街边的灯光，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大雪落在顾羽衣服、睫毛、头发上。不远处的雪地上，堆着一个很大雪人。顾羽走进，指尖触过冰冷的雪人，蓦然收手。

　　他闭上眼。

　　一滴眼泪悄无声息的坠落，与雪融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