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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t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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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两旁梧桐树上的夏蝉仿佛没有生命的限制一般,已经在何厌耳边嘶鸣了一个多月了。
真是顽强。
也许正是因为知道自己生命只有短短七天,才日夜不停的嘶鸣吧。
真是可怜。
何厌并没有那么有树上的蝉产生什么很大的兴趣。
可是在今天的晌午并没有什么胃口,连午饭也没有吃几口,并且连午睡也没有那么安稳的时候。
何厌烦了。
与其说烦了,倒不如说有些羡慕。
羡慕它们那么有活力。
何厌,一个明明才二十八岁的中产阶级青年,在经历了过去了一帆风顺的二十四年生活后,开始了自己的老年养老生活,并且已经持续了四年。
真棒。
老年养生生活就是好。
何厌这样想着,在自己的同龄人为了买车买房而奋斗的年纪,何厌已经拥有了三辆车。
一辆已经陪着何厌度过了四年大学生活的自行车,当初买的时候完全是因为不想天天走那么远去上课,现在基本上已经成了何厌周末去购物游玩的主力车了。
第二辆是个小电驴。
买这辆车还是因为某天晚上何厌突然发烧了,根本不可能骑着自己的小破自行车去看病,最后硬是熬了一个晚上。
后来病好了之后何厌就下单买了那辆小电驴。
不过现在已经被用来每天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了。
至于第三辆,是一个被用来拉自己绘画工具的电动小三轮。
不过已经荒废很久了。
何厌已经快五年没有出去写生了。
这辆车还是朋友送的,何厌从前写生,但很讨厌背着那么多东西,所以在生日的时候就被送了这么一件大礼。
第二天何厌就开开心心的开着它出去写生了。
可最后,却是因为没电被迫停在了半路。
后来何厌就对这个让自己推了小一个小时的车喜欢不起来了。
所以它现在已经在何厌的车库里堆灰了。
不过,现在究竟是要用哪一辆呢?
午睡睡的不安稳,但何厌还是迷迷糊糊的在床上躺了半个多小时。
结果却是出了一身汗。
在这样的大夏天,何厌还是很喜欢吹空调的。
可老房子的条件却不允许。
线路有些老化,大功率的电器也就一个电磁炉。
连冰箱何厌都没有买。
可这也就造成了现在连想要吃个冰棍都要出门的地步。
但也不至于那么困难。
不过就是要走个五六分钟。
平常何厌根本不会那么在意这种情况,可在午睡没有睡好的今天,何厌突然想回去了。
回到那个从前的何厌混的风生水起的世界。
啊,还是算了。
他最烦熬夜了。
把自行车推出来后,何厌就去了街头的小卖部。
时候还早,那些在小卖部旁边石桌旁打牌的十几个附近老大爷应该还没过来。
何厌没有听到他们打牌的声音,可远处的红色却是逐渐映入眼帘。
小卖部前面常年竖着两个红色的大伞,何厌猜测老板可能是换过的,以前上面挂着的还是“巧迎”的广告,现在却是“喝水吧”。
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何厌要买的东西。
“甜筒,矿泉水。”
结账的时候何厌看见了柜台里放着的整整齐齐的烟盒。
“何厌小子要买吗?我看你最近都不怎么抽烟了呢。可是让我少赚了不少钱呢。”
很显然小卖部的大妈也是看出来何厌的眼神里透露的一丝渴望。
“还是不要了,最近在戒烟。李婶你别害我啊。”
本来已经出了门的何厌还是带着一丝起床气,可在听到李婶的声音之后,还是立马又换了一副表情,轻佻的一双桃花眼半弯着,嘴角也是勾出了一抹弧度,虽然声音有些沙哑,可也不难听不出其中的狎昵。
很讨人喜欢。
“我们何厌这才算真的过上老年生活吧,连烟都不抽了。”
李婶对着何厌笑得很是开心。
在这种街道上都没什么人的下午,李婶也是没有精神,好不容易来个人,反倒是有些想要交谈的想法。
“那可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戒烟的,最近都不会再买了。李婶你就等着破产吧。”
“嗨呀,就这么个小破屋子,谁知道什么时候不让做了,破产不破产的都没什么影响。”
小卖部开了几十年了,看起来也是很破旧。
“这里能够培育出两个大学生,我已经很满足了,小卖部也该退休了啊。”
“呦呵,好觉悟啊。”
何很好的听众从小到大都是捧哏角色厌也适时给出了反应。
“我家老大都说了,要是关了小卖部,就搬去她那里住。老大有出息啊,都在上京七环买了房子啊。何厌,你知不知道啊,上京的房子可是……”
李婶一说起小卖部,就忍不住向何厌谈到自己的一对儿女。
从前李婶丈夫去世,李婶儿女也不过十岁,李婶也是没什么收入,就向亲戚朋友凑钱开了这个小卖部。
以前家里的收入也都是依靠着这个小卖部,如今儿女都已经大学毕业入职工作了。
这也成为老人家最为骄傲的一件事,可以说是逢人就说。
现在十里八乡哪个不知道李婶的儿女?
在何厌四年前搬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在这里听李婶讲那过去的故事听了将近两个小时……
现在都听了四年了,李婶的故事还是没有完结,还在跟何厌说着昨天晚上和儿子视频的时候和孙子的事情。
何厌也并没有厌烦,哪怕是带着烦躁的情绪出的门,可一面对善谈的李婶,却突然不那么烦躁了。
说实在话,何厌很高兴有个人在自己耳边说话,哪怕是说着无关紧要的事,何厌也会听得津津有味。
平常何厌也会跑到人群多的地方待着。
上大学时,安静的绘图室反而不是何厌的创作圣地。
学校当时有个教物理的老教授,在何厌大四的时候退休了。
人很善谈,课堂气氛也活跃。何厌天天背着绘图工具在教授的课堂绘画。
还是坐在第一排。
教授在知道何厌这个无伤大雅的毛病之后,反而纵容了何厌。
但就是喜欢提问何厌。
这也造成何厌到现在还是记得空间物理的几个概念性知识。
最后几年下来,老教授和何厌的关系反而是铁得紧,实验室一有什么新发现,老教授反而第一个先找何厌说。
毕竟何厌是个完美的聊天对象。
就像现在李婶对着何厌唠叨了半个小时,反而越说越开心。
要不是其他的大爷大妈出来接住了李婶的话头,何厌估计还要再和李婶聊个半个小时。
甜筒早都被何厌吃完了,连垃圾都被热心的李婶给扔了。
矿泉水喝了一半多,何厌本来还想再买一瓶,但一想到家里五六瓶矿泉水都留了一半在餐桌上放着,就打消了想法。
还是不要浪费了。
要是再买一瓶,那估计手里的这瓶又要被剩下了。
大概三点左右,何厌回到了澄境。
那是一座藏在偏远街道背后小楼。
渝城似乎从来都是和何厌从前待过的不太一样,繁华的市中心,因为最近十几年的开发和改造,似乎哪里都被翻新,可又似乎哪里都藏着从前老房子的味道。
和西里街道毗邻的,不仅仅有成排的楼房和公园,甚至还可以拥有这样一套韵味十足的小楼。
和西里相邻,却又隔着十几米远。
小楼是那种西式的小洋楼,爬山虎似乎能够把它完全凐灭,可却仍然能看到那绿色中的斑驳的白色。
本来买它的时候,上一任主人还是想着重新为它装修一番,可却被何厌拒绝了。
何厌喜欢这种有些脆弱的美感。
又充满了历史的韵味。
听说是在如今住在西里的人还不曾生活在这里的时候,已经建成了自己的小楼。
听上任主人说,那时候几乎街道两旁都是这样的小楼,似乎是哪里来的大家族在这里建造的,可主人家还没有在这里居住多久,就因为战乱出国了。
后来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时候,主人家才回了国。
可后来主人家却是定居在了上京,这里的其他房子后来都被卖了,只剩下自己的一座就给了当时为主人家看家的人。
也就是上任主人的外公。
后来传来穿去就穿到了上任主人手里。
何厌是在五年前旅行的时候偶然来到了渝城,那时候何厌和许臻闹了别扭,自己一个人买了离开上京的最新车票。
何厌记得似乎也是这样的一个午后,自己到达了渝城。
到达之后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渝城在何厌看来,一直算是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城市。
既没有像上京那么繁华,也没有真的普通江南水乡那么古典。
反而更像是十几年前的地方。
那个时候的何厌可比现在喜欢骑行旅游,离开了渝城嘈杂无比的车站,何厌直接扫了辆共享单车。
何厌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路上遇见了多少个人、拐了多少弯。
可他清楚地记得,在将近四个小时的火车和两个小时的骑行后,他来到了西里。
一条满是梧桐的街道,似乎已经生长了几十年,两旁的房子最高也不超过三层楼。
宽阔的街道根本没有几个人,或者似乎根本没有人,安静的要命。
本来何厌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令人心慌的安静,可当他看到西里的样子,看到梧桐几乎遮住了所有光线,但却又在马路上印下了斑驳的影子。
一阵风吹来,何厌全身的燥热似乎都被抚慰了。
一阵风吹来,那种汗液被蒸发的舒适感让何厌都有些战栗。
也许只是有点凉。
可当时何厌的想法只有一个。
这里真好。
好到让何厌产生了想要痛哭的想法。
可就在这么一瞬间,树上的夏蝉似乎一齐发出了嘶鸣。
听到了那种有些震耳欲聋的声音,何厌似乎才真的回过了神。
何厌记得自己在西里路边的马路牙子坐了好久。
直到一个挨着一个的小孩子从他身边跑过去。
这个时候何厌才看到原本安静的只有蝉鸣的街道突然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放学回家的小孩子在路边嬉笑着,隐隐约约夹杂附近居民在家里做饭的声音,原本干干净净的街道旁停站的几辆电车……
这是何厌从未见过的场景,热闹,却令何厌感到了心安。
最后的最后,在夕阳落下的时候,何厌见到了自己的小楼。
夕阳落了一半,天边的红霞印照着世间的一切,小楼就在这天地之间,好像就在等待着什么人一样。
像仙境一般,又像是救赎。
能够包容所有的悲伤。
“澄境”——这是何厌心里唯一想到的两个字。
买下小楼的时候是在何厌到达渝城的第三天,虽然当时主人家把它送给了上任主人,可这里已经有几十年没有住过人了。
里面的装饰甚至还有满满的年代感。
何厌很喜欢,所以除了动了一些电路以外,其他换的根本不多。
可尽管如此,也是考虑到尽可能维护这里的环境,所以线路换的根本没有那么多。
幸亏何厌对居住的环境并没有那么多要求。
其他朋友也是偶尔才会过来找何厌一次。
因为晌午时分的插曲,何厌的心情变得非常好,进了家门,转身就去了二楼的阳台。
二楼的几个屋子,只有两间采光极好,建造的时候似乎也是考虑到了这个,两间屋子都带了阳台。
何厌把其中一间当做画室,在里面放了许多的工具。
阳台上也摆着个画架。
何厌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想要表达些什么的好心情了。
趁着这个机会,何厌打算今天把从前构思了好几个月,现在已经进展到快一半的画给做完。
何厌是个画家,从小就学习的那种。
十二三岁时达到了“看山不是山”的境界,可却也在那里卡了两三年。
当时老师建议何厌出去看看,见一见其他人的生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十六岁的何厌就被国内排行第一的上京美院给看上了,可当时少年年少轻狂,对自己的卡了这么久的状态烦恼得紧,连完整的画都画不出几张。
每次作的画都仿佛长的一样,让少年提不起劲。
何厌的老师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在国内外享有盛名,为了何厌去美院申请让他保留资格,延迟入学。
就此何厌开始了自己两年的游学。
说是游学,其实也就是何厌满世界跑的生活。
哪天早上睡醒了想去哪里就订去哪里的机票。
可最后跑来跑去何厌也没有提高多少境界,反而惹了一屁股的桃花债。
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陪了何厌度过了两年,除了让何厌明白相比较那些可可爱爱的女孩子,自己更加喜欢男孩子以外,什么都没有收获。
可当最后回到自己家的时候,何厌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但那种一闪而过的灵感最难把握。
在大学开学前的两个月,何厌始终待在家里。
明明本该是属于安静沉思的生活,却被许多事情所打破。
在某一个瞬间,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被推上了台面。
性取向不正常、喜欢男孩子、无缝连接的恋爱……每一件事都成为了家里战争的导火索。
父亲的指责、爷爷的怒骂、老师的误解……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成为了何厌叛逆的原因。
少年离开了家,带着一身的决绝。
大学生活对何厌来说很是开心。
不同思维的碰撞、富有活力的生活、以及更能接受真实的自己的同学……
虽然生活过的着实有些拮据,可何厌也是度过了自己无忧无虑的四年。
和许臻在一起是何厌也没有想到的事情。
但也并不是毫无踪迹可循的,许臻的温柔,许臻的包容,甚至许臻对何厌无微不至的爱,都是足以让何厌心动的原因。
从前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何厌渣的别人,谁能想到最后伤害何厌的人竟然是许臻?
为了自己光明的前途,许臻离开了何厌。
何厌也因此来到了渝城。
只能说渝城是个神奇的地方。
在这里,何厌真正的体会到了“看山还是山”。
可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何厌的画作反而越来越少,他也更加开始注重过程。
四年间的的画作不过数十副。
现在画的这副是从春节以来就开始构思的。
可直到最近才开始动笔,每次也不过是画一点。
今天突然有了想要把它结束的冲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