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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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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父皇的小女儿庆阳,是父皇最宠爱的,唯一的女儿。
我要什么父皇都答应,哥哥们也喜欢我,太子哥哥每次都会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来。
父皇给我赐了个贴身侍卫,说是要保护我,我整日在宫里,这么多年没出去过,哪里需要保护。
可母后说,我不能拂了父皇的好意。
作为北国无敌可爱的公主,我向来听母亲的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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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到庆禧宫那天,天气好极了,我从没见过那么蓝的天,那么洁白无暇的云朵,如梦似幻。
我喜欢他,第一眼就喜欢。
他和我见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长的白白净净,消瘦但身姿挺拔,让人想到一棵直挺挺的小白杨。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
明明是很潇洒英俊的长相,却总板着个脸,严肃的不像少年,倒像坐在龙椅上的父皇。
他谨慎,严肃
我唤他阿谨。
很多年以后,再想起那天
只记得天很蓝,空气湿润温柔,我遇到了一生中最不平常的人。
他呆呆地望着宫墙外边
我真替他可惜,宫墙外面还是宫墙,
满目的红墙绿瓦,无边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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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有小一个月了,都不怎么说话,我怕他憋坏,于是天天找他说话。
“阿谨,今日的早膳用的可好?”
“回公主,极好。”
“阿谨,昨日睡得可好?”
“甚好。”
“阿谨,你说今儿我们去母后宫里看看如何?”
“正合适。”
“阿谨,”
“阿谨,”
……
这便是我和阿谨的日常,他总是耐心的应付我,我也锲而不舍的找他说话。
那天,我瞧他又在看宫墙外头,就主动找他聊天:“阿谨,你昨日出庆禧宫干什么了呀,莫不是看上其他宫的小宫女?”
“回公主,昨日出去是因托人把俸禄带回家中,他事一概没有。”
“阿谨,你可不能喜欢上旁的,本公主喜欢你呢!”
“公主,此事万不可开玩笑。”
我瞧着他平静严肃的脸,心里空落落的。
同样的表情,对应的也是同样无所谓的问题吗?
本公主大概要尝尝爱而不得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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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生辰后,我每天早上都得去敏思阁见夫子,虽然讲的有些无聊。但能见到哥哥们,倒也不算太厌烦。
那儿还会有家中地位较高的官家哥儿小姐们旁听。
他们都待我很好,倒真像是我的亲哥哥,姐姐一般。
我猜,这大抵因我是父皇最宠爱的小女儿,同父同母的哥哥又是太子与二皇子。
不过也有不怕的,姜丞相的嫡二女,姜箐。
姜丞相有两女两子,姜家的嫡长女倒是没姜箐那般泼,每次见我都笑笑的,但我总觉得其中掺了几分假。
“笑面虎”,太子哥哥教我的词儿,用在她身上挺合适。
姜家嫡子更不值一提,贼眉鼠眼,还不如我二哥长的爽气,瞧着就不让人欢喜。
另一个庶子,没见过。
太子哥哥说,姜丞相一家都虚伪,唯有二小姐姜箐尚存几分真心。
真心?哼!我瞧她的真心都用来与我不对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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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禧宫离敏思阁近的很,拐个道就能看见。
可我今天起的晚了些,实在是困的睁不开眼。
等我清醒些的时候,已经迟了。
平日陪我去学堂的玲珑今儿病了,于是我便带了阿谨一起去。
我从敏思阁的后院子悄悄绕进去,夫子正在抽背昨天的文章,没抬头。
正是我溜进去的大好时机。
“夫子,庆阳公主到了。”旁边坐着的姜箐开口大声说。
那一刻,我真想叫父皇罚她到慎刑司去暴打三十大棍。
夫子抬起头看着我,我低下头去,看着裙摆的绣花,不敢直视夫子的眼睛。
“迟到了,今天回去罚你抄十遍昨天的文章。”夫子冰冷的语气无情的切割我脆弱的心灵。
我灰头土脸的坐下来,狠狠的剐了姜箐一眼。
她笑的得意极了,蔫坏蔫坏的。
气死
我在屋子里上课,阿谨在屋子外候着我,我看他站的挺拔,手里的佩剑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
心情突然好了,
阿谨真好看,
以后都要带他来敏思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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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敏思阁出来的时候,阿谨跟在我后头。
出了敏思阁,我预备着和姜箐大吵一架,刚才她明明可以装作没看见的,真真气死我。
反正我身边现在有阿谨,她只有一个小侍女陪着,就算打起来也不怕。
“姜箐,你等等。”
姜箐听了我的话,回过头来,不知道为什么,她表情怪怪的。
“公主,臣女该回家了。”姜箐敷衍着行了礼。
真奇怪,她今日居然没和我呛,
那行吧,本公主也不和她计较,
谁叫我大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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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母后和太子哥哥来庆禧宫看我。
我与太子和二皇子都是母后的孩子,二哥最近新娶了王妃,正腻着呢,我猜他也没时间来我这。
太子哥哥每次来都会给我带些好的,我在宫里从没见过的玩意儿。
看到母后和太子哥哥,我实在高兴,最近哥哥在忙和东国的交涉问题,我都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了。
哥哥朗声开口:“庆阳,和哥哥去御花园里转转去吧,我都很久没见你了。”
“行啊,呃……不过阿谨怎么办。”我回头去,看看站在我身后的少年。
“哥哥还不能保护你,长大了就把哥哥忘啦,嗯?”
我与太子哥哥从小便要好,幼时候二哥调皮总耍我,每次哥哥说主持公道,实际就是偏着我。
近几年,太子哥哥愈发忙了,我们见得少了,关系好像也疏远了些。
我心里总是怀着几分愧疚的。
所以,这邀约实在是不好推脱。
我转头看向阿谨:“阿谨,你先在这里待一会,与母亲聊聊我的近况。一定要告诉母亲我读书很认真哦!”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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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太子哥哥出了庆禧宫的门,走在宫道上。
“庆阳,最近有好好读书吗?”
“有的,当然,夫子布置的每一篇文章都会背。”
“那你的新侍卫呢?他待你如何?”
我有些不解的看了看太子哥哥的脸,为什么会问阿谨?他不就是个普通的侍卫吗?
“挺好的啊,就是他平日里不怎么说话。”
太子哥哥的脸上突然凝起几分严肃: “你知道他是谁吗?”
“谁?他是谁啊,他不就是个侍卫吗?”
“他是姜家的庶子,姜衍。”
太子哥哥的话像烟火一般无声的炸裂开来,热烈的灼烧着我的耳朵。
姜家?京城能有几个姜家?
我实在无法想象阿谨是姜丞相的儿子。
姜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太子哥哥也要让他几分,他的儿子怎么可能给我当侍卫。
如果不是来当侍卫,那目的是什么,他想做什么?
我不敢往下想……
阿谨那样清瘦挺拔的少年,浑身散发着的是冷冽,清幽,萧瑟之气。
姜丞相却是面带笑意,时刻和气的,怎么会,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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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着,太子哥哥开口说:“庆阳,你得小心着他。”
我把嘴唇强拉出一个弧度:“没事啦哥哥,别担心,阿谨待我很好。”
太子哥哥看着我的眼睛,叹了口气:“庆阳,你长大了。”
我那时不知道这话里的深意。
现在,却只笑他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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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庆禧宫,母后大概是等不到我,先离开了。
阿谨神色如常。
我看着他的眼,露出几分笑意来:“阿谨,你都跟母后说了什么呀。”
“公主,你知道了。”
这是个陈述句。
我没回答,他又接着说:“公主,你是个好人,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我不会害你。”
“阿谨,我信你。”
我喜欢你,见到的第一眼就喜欢,我信你。
别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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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的时候,父皇在乾和殿办了家宴。
我预备了一支胡舞,那段时间我连敏思阁都很少去了,天天在庆禧宫里练舞。
阿谨的话一如既往的少,但做事还是认真仔细。
端午那天,到了的不仅有哥哥们,官家哥儿小姐,还有东国的太子。
父皇说,太子殿下是贵客,切不可任性耍脾气。
东国的太子殿下长的很有野心,是那种粗犷凌厉的面相,与阿谨的柔和清冷完全不相干,他看着我,让我胆寒。
我带着绵绵的笑意回望他,笑得我脸都僵了。
舞跳的很成功,我能感到宴会上所有人都望着我。我很享受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就像自己在世界的中心。
我跳舞的时候,眼神瞟了下阿谨,他好似笑了,一改往日的清冷。
真不敢相信他还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我惊喜坏了。
阿谨喜欢看我跳舞吗?
那我以后要给他跳最美最美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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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
每日去敏思阁,回来看看书,逗逗猫儿。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我的及笄礼快到了。
我心下是有打算的,及笄之后,我就向父皇请旨,让阿谨娶我。
虽说阿谨是庶子,但也是姜丞相的后。
虽说世上没有公主求嫁这么回事,不过父皇最宠我,什么都是好商量的。
母后和太子哥哥来看我的次数变多了,大多没什么大事,就来看看我是否安好。
身边的宫人好像都在窃窃私语些什么,但我一到便闭了嘴,问也不说。
敏思阁照旧,只不过姜箐很久没来了,其他人也不怎么说话,倒是没意思。
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却说不出什么不对来。
那天,阿谨的母亲告病,我允了他回家看望。
我去敏思阁的时候,许久不见的姜箐来了 ,她看了我好几眼。
我猜她想对我说些什么,但她身边的侍女多了好几个。
下了课,我挽住姜箐的胳膊,拉住她就往庆禧宫里去,她身边的侍女想跟上来。
我大声呵斥:“没点眼色的东西,本公主同朋友说些私房话你们也要碍着。”
那几个侍女灰溜溜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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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我前些日子没来,是因为被关在家里了,父亲不让我到宫里来。”
“啊,为什么?”
“我们不对付,但我有很重要的事同你讲,你听着。”
姜箐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你及笄礼快到了,还有三天。”
“你在及笄之后,会被立刻送往东国和亲,当东国的太子妃。”
“东国的太子喜好美人,暴虐成性,光妾室就有十几房。你嫁去了定不会有好日子过。”
“不可能!父皇从没对我说过!”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欺骗的影子来,可惜一丝也没有。
“我不骗你,那天我听见父亲和哥哥在书房里谈话。之后我就被关起来了,我猜你这边的消息也被封锁了。”
“不可能,父皇最宠爱我,我不想去就不会让我去的。”
“北国势弱,与东国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这你不会不知道。”
那一刻,我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庆禧宫里金碧辉煌的一切都如梦一般扭曲。
“从前我挺瞧不上你的,只觉得你骄横跋扈。”
她轻叹了口气,“其实公主也没那么好当,我得走了。”
我看着她往那扇高大的门那里走去,“等等!”
她回过头来
“谢谢你告诉我。”
“不客气!”
她莞尔一笑,如六月的晨光一般靓丽动人,那一刻我多羡慕她。
羡慕她能走出那扇高大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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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力的坐在地上,想想近来母后和太子哥哥的举动,还有奇怪的宫人,
我知道她这话的真实性有多高。
北国势弱,那父皇会选他的小女儿,还是自己的江山和子民呢?
答案不言而喻。
父皇的江山会保住,那我呢?
她最爱的小女儿后半生一生的幸福就要被托付给那个粗犷暴戾的人了吗?
我的后半生,将要被锁在一块破碎腐朽的木头里了。
太子哥哥和母后
为什么要瞒着我?
为什么常来看我?
怕我逃跑?还是怕我自缢?
真可笑
细想来,最近我宫中的守卫多了不少。是为了监视我吗?
阿谨知道这件事吗?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因为听了姜丞相的话吗?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从头到脚冰的彻骨,宛如无数根钢针刺着我的心。
我的爱意,我的一腔热情和欢喜像是被踩在脚底下狠狠地碾碎了。
窗外狂风四起,
吹得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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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庆禧宫里坐了一整天,米水未进。
晚上,母后来宫里看我了。
“庆阳,你知道了?”
“是”
“母后帮你求过情,但这次情况实在紧急。”
“所以你们就将我推出去?”我抬起头来,第一次直视着母后的眼睛。
“庆阳,人一生总该尽些责任的,没人能笑着一辈子。”母后别过头去,不愿看着我。
“所以你们就让我哭后半生。”
“庆阳,你是我的女儿,我是最舍不得你。但你既是公主,就要尽自己的责任。”母后的声音穿入我的右耳,又从左耳穿出来。
我看着她华贵的衣裳,笑了。我曾经无比尊敬的母亲,曾经视若珍宝的亲情。
在利益面前,都轻易的碎掉了。
那晚,阿谨回来了。
这是我第二次认真的审视他。
那晚,天那么黑,又阴冷。
他的眼睛却像璀璨的星河一般熠熠生辉,美的惊心动魄。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双眼。
“阿谨,你知道我要去和亲吗?”
“回公主,知道。”他的神色并无变化,像是在回答任何一个无聊的问题。
“阿谨,我不追究你为何不把这事告诉我。我知晓你幼时过的很难。嬷嬷说,做庶子是万分不易的,没地位还要被正房压一头。”
我看着他,那样帅气潇洒的少年郎,眉间却是散不去的愁。
“阿谨,我喜欢你,只要你开口,我就能放下宫里的锦衣玉食随你离开,我要把世上最好的舞跳给你看。”
“阿谨,你可愿意?你可喜欢我?”我几乎是声音颤抖着问出这句话。
“公主,和亲已是板上钉钉。既食国人之贡,就应尽保国人之责。”
“我对公主,不敢也从未有过任何非分之想。”
很明显,我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我的泪已不知何时流了满面,顺着下颌冰凉的滑到锁骨上,冷的我打了个颤。
“阿谨,你带我走吧,求求你,带我离开这里。”我看着他漂亮的眼,希望里面有些许动容。
“公主,我不能带你走。”
我听得到,我的心“咯噔”的一响。
我抬头盯着阿谨的眼,沉默了很久。从腰间拿出一块玉佩来递给他:“那你走吧,在东国的日子一定举步维艰,我不愿你与我一起受这般的苦。”
阿谨单膝跪地,如同我最虔诚的信徒:“公主,我不能离开,我有保护你安全的职责和使命。”
我向前一步,轻轻的环住他的腰,眼泪不受控的滑下: “对不起,阿谨,你被我困住了。”
“而我,被这皇城困住了。”
“我们同样向往自由,却同样被当做了家族的牺牲品。”
阿谨转过身,用手指拭去我脸颊上的泪,轻轻地抱着我。
温热坚硬的肌肉贴着我,我能感受到他的心脏强有力的跳动,我们的心隔着胸膛紧紧贴着,他黑色的眸子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沉痛。
我想,他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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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皎洁明亮的月。
明天是我的及笄礼,也是我不可抗拒命运的起点。
这月色真美,比我这么多年来看到的所有月光加起来都更明亮,更温柔。
不知道东国的月光是否也如此美丽呢?明年我的生辰,会和谁一起过呢?
如果一定要有人同我一起,
那我希望一定不要是阿谨。
第二天,我着盛装,坐在庆禧宫的东侧殿。
宾客到齐后,接着就是繁杂的礼节,三加三拜。
我神志大抵是不清醒的,像是在冰冷的水里浸泡着,无法呼吸且冰冷彻骨。
接着,父皇为我取字:“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静淑甫。”
静淑,取宁静安淑之意,真是好名字。
庆阳,我的乳名离我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静淑公主,和亲东国的静淑公主。
我垂下眼帘,按着礼仪答:“某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
我跪在父皇和母后前,聆听教诲。
“静淑,及笄之后,你就是大姑娘了。爱夫敬夫,谨遵皇命,岁岁平安,年年欢喜。”
我能感觉到父皇和母后热切的目光,但没有抬头。
我一生不会原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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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人和大臣的簇拥下,我坐上了和亲的轿子,母后握住我的手,哥哥们看着我。
他们眼里好像有泪。
我挣开母后的手,一句话没说,放下了轿帘。
“起轿——”公公尖锐的嗓音响彻皇城。
礼乐响,轿起,
我再无回头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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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皇城,越往边境走,越荒凉。
这是我第一次出皇城
却马上又要进入另一个皇城了。
到了北国和东国交汇之处,天也黑的差不多了。
我叫停了轿子,晚上在此休息。
我躺在驿馆的床上,
一夜无眠
终是下了决心。
早上,整装待发,将要启程之时,我叫阿谨来我身边:“阿谨,我想吃北国的青团了,你去买。”
阿谨看着我,没动。
“阿谨,让我吃最后一次吧,日后再吃不到了。”我看着他,浅浅的笑着。
他还是没动
“阿谨,你去吧。俪城就有卖,一来一回只需半个时辰,我等着你。”
他看着我,半晌,点了点头。
他骑马飞奔而去,潇洒恣意,这才是我爱的少年,驰骋于天地之间。而绝不是在宫里被囚禁,做笼中鸟。
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黄沙之中
“启程吧。”
“公主,谨侍卫还未归。”玲珑提醒我。
“走吧。”我无力的闭上了眼。
玲珑大概是第一次见我如此,忙答应道:“是。”
“从骊山那里绕开,不要走之前规划的路。”
“好的,公主。”
黄沙漫天,裙裾飞舞
我上了轿,再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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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她最好的都给了他,
却不愿他再与她一起受苦了。
她给了他自由,
给了他,她一生无法追求的自由
她奔向了另一个不自由的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