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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无耻混账 ...

  •   吴州城。

      三微月末的夜里,还渗着辰冬余留下的寒,春风翦翦,拂过面颊竟是砭人的疼。

      彼时亥初入定,江宅的后门同往常一般,尚未落门闩。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伸手快速搓了搓冻僵的脸,裹紧身上单薄的外衫,左右环顾不见人影,便推门闪身而入江府后宅。

      她寻着无比熟悉的曲径加快步伐,躲躲闪闪不稍许久便到了风枵院——一处坐落在西面的小别院,位僻却不荒败,甚至还生长着一棵当时极少见的扬州玉绣。

      风枵院已歇灯,小厮婢女皆安然熟睡,她轻脚踩过门槛,悄然入了里室。

      素手掀起垂地帘栊,又轻门熟路地从柜中取出火折掌起夜灯。

      一切都及其顺利,不得让她觉察出几分怪异。

      直到她走近床铺,连声唤:“小姐?”良久无人应后,才明了这怪异从何而来。

      室内竟空无一人!

      小姑娘本非遇事气燥心浮之人,但经历了白日里的事后,此刻抑压不住神慌,她强装镇定缓慢掀起床幔。

      果不出所料,无人卧床。

      但当烛灯照见凌乱不堪的床铺,她神思一晃,瞬然间舒了口气。

      被褥之下尚留有余温,说明人是在自己进屋时才不见的。

      “小姐?”她踱步于里室,又接连轻唤几声依旧不闻回应,当下不得已换了称呼。

      “矫矫?”四下静谧。

      “矫矫,我是阿……江芜,我知道你在屋内,我寻你有要紧事,过会儿我还得赶回去。”

      又过了小会儿,在江芜耐性即将耗尽前,忽闻脚边传来悉悉嗦嗦之声。

      她往后退了两步,弯下腰身细瞧,瞬间呆愣在原地。

      一个与从前的自己生的一模一样的人儿咬着牙关,满面泪痕地正从床底爬出来。

      她见了“江芜”也是一愣,但很快便背身过去,抬起衣袖就要拭泪。

      “哎……”江芜回神,立刻握住她的手臂,“你别用那脏袖子去抹眼睛。”她熟练地从柜里翻出一条整洁的手巾递上前去,“拿这个擦。”

      江芜静静地看着“自己”畏缩着颤抖的身躯,背对抹面,心情复杂,无以言表。

      仿佛经过一个傍晚的心里建设瞬息间又崩塌了。

      她见不得自己这样,更见不得自己做“钻床底”这种羞耻丢人的事,“你站直了身体。”

      江芜命令“自己。”

      杨微已擦干眼泪,转过身来看见江芜脸上微肿,又憋不住转过身去哭了起来。

      “不是你哭甚?是连‘自己’都害怕?”江芜忍不住低声质问。

      在她旧时记忆里,杨微已胆儿并不小,也岂非动辄就哭的德性。若非当时年岁小又气傲自尊,凡事不愿低头,两人断不会行至如今这般田地,视若无睹,相看生厌。

      “谁说是害怕,我只是不……不稀罕你这破身体被人瞧见,再者说你大半夜闯人屋里作甚,若不慎被抓到,不得打断你的腿。”杨微已肿着眼睛痛诉道。

      此时的她胆儿却肥得很,丝毫不顾及江芜的情绪,“我本好端端地在院里看书,怎料身子突然一阵虚晃,转瞬便躺在了你的床上,还被下人一个劲儿灌药,该难过的是我,你凶什么凶?”

      话毕便以一副受了伤的委屈表情扭头坐于床沿,等着江芜道歉。

      当然,必是不能等到。

      江芜想不明白其中缘由,纵使她年幼翻阅过书神异鬼怪的作本,如今身上发生这事,百般疏解也难以释怀——

      前日霡霂终止、雨霁风清,魏家女儿魏竹眠约她同游花船,她被人从身后推了一下跌落湖中,弥留之际只隐约瞧见一小姑娘奋力朝自己游来,便彻底失去了记忆。

      再次醒来面对陌生的床幔,和耳边唧唧歪歪的吵闹声,江芜尚不晓即将面临的事,如晴天霹雳般让她难以接受。

      她变成了杨府独女,也就是自己的微时密友杨微已。

      不仅如此,还未缓过神来便被‘亲母’一记耳光,原因是她做错事不知悔改、行言莽撞、目无尊长……总之自打夕食到万物昏黑,她都在浑浑沌沌中度过。

      直到定昏前,听了丫鬟碎语谈及江家小姐,她才一语惊醒,无策之下贸然一睹。

      江芜望着这个用自己的身体爬床底的人,无语之际抑倍感万幸没赌错。

      她当真与杨微已互换了身体!

      思绪回笼的当下,她只想快点换回身份,不愿做什么杨家小姐,受着无名窝囊气。“我知你对我心存私见,我寻你只为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且早些换回身份,不论你是无辜受牵连还是被刻意安排,都得配合我,将好你也不稀罕我这‘破身子’。”

      杨微已听了江芜所言后,微侧的头又低下几分去,“你需要我做何事?”

      江芜道:“明日陪我去趟砌洲。”

      两人约定,在未换回身份之前,彼此都不可将此事告知第三人,且在他人面前都得以现居身份自称。

      了却一桩心事后,江芜短暂地舒了一口气,叹终能睡个好觉了,随后裹挟夜色,以清晖作烛光照路回了杨府。

      只流离琐尾,她方要踏入小院,不知从哪方飞出一人,擒了她的双臂背于身后,尚不及惊呼,脖颈又被对方手臂锁死,半分动弹不得。

      “小贼哪里去!”来人低声呵。

      江芜瞧不见其样貌,只切身体会对方手劲极大,且身形健硕——因她整个身体被对方囚困于身下,后背紧贴着其宽阔的胸膛……

      “哑巴了?”稍许,男子未闻小贼回话,加大手中力度。

      江芜尚不听臂骨节间传出的‘咔嚓’声,便已痛得面色瞬白,不禁冒虚汗。

      真是名副其实的贼喊捉贼!

      她不忍含泪痛骂,“哪里冒出的无耻混账,本姑娘可是……可是杨府大小姐,你捉贼也得洗净双眼辨瞧。”

      但对方不知中了甚么魔,根本不听江芜解释,一边反斥她无礼狡辩,一边试图将人捆带走。

      江芜力微,眼见就要被掳走,顾不得心底害怕,情急下拼了全力低首咬在男子手臂上。

      男子吃痛松开锁住她喉咙的手,但并未放弃,势必要带走江芜。

      两人就此你来我往纠缠,且江芜不顾形象呼救挣扎,总算吵醒了下房的护卫和隔房睡得打呼噜的丫鬟。

      男子听到众人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渐渐真切明晰,不觉身形微怔,即刻便飞身不见影儿,没有半分方才那势在必得的架势。

      而江芜以一个极怪异的姿势无力瘫软在半开的门扉旁,面颊朝下,双臂背腰且腿不自然地曲着。

      众人连脚敢至她跟前,俱惊愕失色不敢吱声。直到江芜忍不住痛咳。

      “燕福,快去叫大夫。”年长的领头婢女吩咐身侧女儿,又转头对另一人道:“你去通知夫人老爷。”

      “后面的赶紧去追,莫让贼人逃了。”婢女吩咐完,才又命人将江芜搀扶起来进屋去。

      这场意外来的突然,杨老爷携夫人披衣至江芜住处时,当事人已然因痛失去知觉,意识迷糊直至神经松懈彻底陷入昏迷。

      江芜对后事自是不得而知,翌日听侍女们怨声四起,差点没气得再晕厥过去。

      短短数日,她仿佛将这辈子最倒霉的事都历经了一遍。右肩关节被昨夜的男子硬生生掰错位,脸还撞门槛上留下淤肿。

      本就因罗氏一掌而红肿的脸现下更不忍直视。

      “你二人且过来!”江芜缓缓道。

      被唤住的两名小丫鬟噤声,停下手中动作躬身至江芜床前,“小姐醒了,唤奴婢谓何事?”

      “把您们方才的话再说一遍。”江芜由一人搀扶起身,盥洗着裳。

      她再如何受母亲打压也算得上杨府半个主子,怎料想这些下人,一个比一个嚣张。两人竟不约而同的矢口避答。

      “是想被撵出杨府么?”江芜黛眉一蹙,冷声斥责,“再不济你们也得称呼我一声小姐,我尚还在这府中,你们就想翻身做主子不成?”

      她犹记落湖初醒后,面对的那一幅幅冷漠不屑的嘴脸,哪里有半分下人的模样。现今心知,这些都是谁放纵出来的,但她细细回想与杨微已尚交好时,对方并未提过半句受母不公的话,且每日喜盈盈地同她分享又得了母亲何有趣玩意,可爱得紧。

      两丫鬟岁小,闻言多是喘喘不安,埋首不敢视江芜冰寒双眸,俱默间,心底不觉想:小姐从前断不会这般说的。

      江芜见二人牙关紧咬,随手拿起临近的茶盅愤然摔地,吓得丫鬟猝不及防本能地齐齐跪下,磕绊道:“奴……奴婢听夫人跟前的莲嬷说,小姐是不久前偷偷出门惹……惹了鬼祟,故常遭不测,夫人已派人前往华隰山,求道长来府上给小姐除……邪正气,在此期间,小姐不可再离府半步……”

      昨夜护卫寻遍杨府每个角落,未曾见贼人的影子,为此惹怒了罗滟,也就是杨微已的母亲。她当场发怒斥责完下人,又骂江芜顽劣娇纵,总不听她的话,爱自讨苦吃。

      丫鬟说完后江芜并未为难,吩咐其出去,无人后她才恍然起身理了理衣裙,莫名舒气。

      向来诸事依顺心意,江芜极少在人前发火,也是在家中见母亲训斥下人,无意识竟也记得几分,今儿方才派上用场。

      她不禁叹,真真是招了鬼祟,好事皆避我。

      这里挖空心思想着如何出府前往砌洲,而在江府那位真正的杨微已,却轻而易举征得了江母的同意。

      “若觉府中憋闷,想出去走走也行,但切记一定要使人跟着。”江母拉着自家女儿的手,左右思忖还是放心不下,便对身后的嬷嬷道:“等下让思平也跟着去吧。”那是照料江夫人的贴身侍女,不仅精明灵巧,还有些武功傍身,让她跟着多几分周全。

      杨微已头埋得极低,心似被什么笼罩住,暖暖的却又让人透不过气来,满斥不安。

      “阿芜,听到娘的话没有?你身体尚未痊愈,切不可乱吃外边的东西,不可……”江母不知想到何,话锋突转,“或者,让沧筵同你……”

      杨微已隐藏尽眸中神色,抬头打断江母的话,“知道了,不用。”

      江母顿声,转手揉了揉她的头,无奈中含着心疼。自从小女苏醒后,就变得格外小心翼翼,不爱笑,话也变得极少,恐这次真是被吓破了胆,她回想女儿落水不醒时,心又是一阵揪痛。

      “好好好,都听你的,记得晚饭前回来,娘等你。”江母边连声点头边拉着她的手,将杨微已送出大宅门,才三步一回首忙起府中事务。

      杨微已在砌洲等了江芜足足两个时辰,也未见江芜。

      她还在等。

      而江芜也并非有意拖延,只是不巧被突如其来的远亲表哥绊住了脚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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