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双煞》风玲霜

4、第二世

　　彼岸花开得妖冶，一簇又一簇生长在荧光泛泛的奈何桥边，她依旧被莲珠锁着，跟着其他魂灵一道漂浮半空，慢慢飘向往生门。

　　一开始她茫然地随众鬼魂飘向前，不知怎地便心有所感回头，一眼就看到妖冶的彼岸花丛中，站着一位长身玉立，一袭雪白色长衫衣袂翩跹、外氅缘边墨黑的人。

　　那人如同谪仙，清俊无比。

　　咋一看与周遭格格不入，再一看才发现那人与这地府仿佛融在一处，想再看清面容，却怎么也看不清。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意识昏沉中难得的片刻清醒，所以记忆格外清晰。

　　人间凡尘。

　　朝堂外天空下跪着一排排和尚，和尚们低头不间断地吟诵佛经。

　　天边嫣红云霞弥漫，已经整整两日不分昼夜连绵散布在朝堂上空。

　　中宫大门戒备森严，御前侍卫不停在宫殿外围走动巡查。皇帝林承宣端坐在中宫正殿上座，握着身边贵妃的纤手，勉强压下焦躁的心绪。

　　他正值盛年，两鬓却略显灰白，周身的气质略显平庸，在室内阴影的投映下，明黄色的龙袍竟透着些许灰败无力。

　　他十分看重即将诞下的皇子，特许将产房设在中宫内。

　　产房内，一声婴儿啼哭，床榻上的皇后虚弱地险些昏过去，就着身边侍女端着的参汤喝了一口，强撑眼皮看着贴身侍女似锦。

　　似锦屏退旁人，怀抱婴儿细看，上前弯腰，略微踌躇地轻声道：“娘娘，是位公主……”

　　皇后紧紧握着似锦的手腕，似锦不自觉跟着屏息，小声道：“娘娘？”只见皇后硬撑道：“……太子……”

　　皇后素面朝天，凤眼眼尾微扬，双眸清明，长直的头发及腰，鬓角被冷汗浸湿，眼角眉梢依稀可窥见年少时的天真清丽。

　　她说完，双眼带着一股劲，盯着似锦，直到似锦点头，才脱力两眼一黑陷入昏迷。

　　似锦暗自叹息，唤来御医，和御医交换眼神，待安置好皇后走出屋室。看着门外跪拜的一干人等，扬声道：“皇后娘娘今日诞下皇子，诸位皆有赏。”

　　在一众“谢皇后娘娘”声中，御医在内官的引导下赴向中宫正殿。皇帝看向下方行礼的御医，问：“如何？”

　　御医垂头作揖，答：“恭喜皇上，母子平安。只是殿下早产，身体先天不足较为虚弱，此时不宜打扰，宜静养，往后也须得多加注意。微臣已拟好单子，请陛下过目。”

　　皇帝眉头舒展，面上的焦躁消减几许，接过内官呈上的单子，低头浏览起来。

　　贵妃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怔然木着，脑子不断回荡“母子平安”四个字。

　　此时，内官领着刚完成祈福的皇寺方丈走进来，那方丈精通天象，兼擅于相术。他行完礼，徐徐道：“禀陛下，从昨夜起，老衲隐约看见宫室仙气缭绕，再加上霞云异象……”

　　那方丈一顿，略微思索，才慎重道：“这是，万年难遇的吉兆！”他少见地感叹完，有些踌躇，“只是……”

　　皇帝先是大喜，又被带得一阵紧张，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这天象虚弱了些，倒更像……”方丈把灯尽油枯四个字咽下去，接着道：“也许是老衲学识不精，不知可否得幸观殿下一眼？听闻殿下身体不适，老衲愿意多等几天，待殿下身体无恙，才敢烦扰。”

　　这方丈不仅精通相术，为人也清风道骨颇为高傲，游历四方时多次救世人于灾难，颇得黎民百姓敬仰。

　　他说得极为恭敬，贵妃只觉得字字刺耳，捂着小腹想起自己福薄的胎儿，不禁悲从中来，她压下不甘，拉拢了皇帝的衣袖一下，放软声音道：“陛下，臣妾有些乏困……”

　　皇帝心想着，皇后不讨喜无关紧要，皇儿现今安然无恙。于是道：“爱妃等一会儿，你容易梦魇，朕陪你。”他一边在贵妃耳边低语，一边顺势把她拉入怀中。

　　做完一切，他看向下方的臣子，道：“很好，诸位爱卿皆有赏。”打赏众人后便自顾与贵妃调笑。

　　一旁的大公公只能客气地打圆场，并请诸位臣子和宫人离开。

　　御医不动声色地皱眉，他和皇后年幼相识，后来皇后于他又有救命之恩，虽不合礼数，他心里仍旧为皇后娘娘感到不值。

　　同一天，丞相府中，备受期待的嫡长子也顺利降生，他天生一对形状极美的眼睛，一出生既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待在襁褓里。

　　单看他的模样只让人觉得与众不同，一双眼眸清泠泠的极沉静，颇显露出一丝人中龙凤的前兆。

　　偏偏一出生便身子孱弱，无端生出一副灯尽油枯的架势，丞相府朱门已不知鱼贯多少位京城的郎中。

　　有名的、无名的皆束手无策，就连宫中的太医也劝慰，好好养着，也许能活到弱冠。至于根治，实在无法。

　　丞相修奉无可奈何，拢着夫人连带出生不久的孩子入怀。他是远古部落首领少昊的后代，因此冠了“修”姓。

　　他轻按着丞相夫人苏问凝的肩，安慰道：“夫人放宽心，我们用上好的药材养着，会没事的。”

　　修暮在襁褓中昏昏欲睡，病痛不断刺激他的神经和四肢，他保持一刻清醒，细细感受身上的疼痛。

　　原来是这样。

　　这是林修宁上一世所遭受的八苦中的“病”苦，原本这一世也该如此，只是被修暮转渡过来。

　　五日后，林修宁的身体总算稳定下来，她被皇后抱在怀里。

　　夜空繁星点点，温润的月辉照在她脸上，衬得她大病初愈的脸色很是明显。

　　皇后凤冠霞帔，褘衣威仪，腰间的白玉双珮莹润皎洁，被月光映得似乎都带了慈母的祥和。

　　一众钦天监迎着皇寺方丈跪在占星楼前，方丈恭敬朝皇帝、皇后行礼后，便开始作法推测。

　　这场祭祀事关皇室命脉，在场仅有钦天监、太监总管等少数相关人员，无关的太监宫女妃子被规避在外。

　　天空夜幕漆黑晴朗，紫微星格外明亮，紫微星不远处有一群不太亮的群星，从地面往上看，星辰连起来的图案就像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看得久了，这只线条连成的凤凰竟似要飞起来。

　　皇寺方丈早做好心理准备，转身细细观察林修宁的面相，再细细察看她脚腕上系着的血红玲珑莲花珠，待看清后他手抖了一下，差点拿不稳拂尘。

　　他握紧拂尘，定了定心神，再次看向林修宁的面相，又推算一番，待确认推算无误，一下跪在皇后面前。

　　这方丈身负真才实学，又集名师大成，一向高傲，不屑于招摇撞骗，如此失态，皇后也略微愕然。

　　“如何？”皇后主持中馈多年，看着眼前方丈惊喜交加的模样，心底有数，面上却不显露半分。

　　方丈作揖，直觉告诉他这是天神才有的星相，虽不知是哪路神仙，但这天象仙气精纯，是万万不可冒犯的。

　　秉着天机不可泄露，他挑了些不至于冒犯天机的点回答：“回禀陛下、娘娘，老衲观测天象，发现这是祥瑞临世，国难可平患，日后渡黎民。”

　　皇帝听后大喜，从皇后怀里接过林修宁仔细端详起来，一旁特许入内的贵妃连忙道喜，年轻姣好的脸庞顶着亲切的笑容。

　　当晚，皇帝下召，嫡皇长子林修宁立为皇太子，授以册宝，正位东宫。

　　中宫内。

　　夜已深，皇后端坐在床榻上，怀抱着熟睡的林修宁，她一边凝视林修宁的睡颜，一边低声说：“似锦，本宫是不是做错了。”

　　似锦点上安神香，她自小同皇后娘娘一起长大，皇后及笄嫁入东宫，她作为陪嫁丫鬟一路走到现在。从太子妃到皇后，她太清楚皇后都经历过什么样的酸楚。

　　似锦几不可闻地叹息，轻声回道：“娘娘疼爱小殿下，奴婢也疼惜得紧，可如今形势，却是不得不为。”

　　皇后抬头看向窗外，夜空晴朗，星辰三五成群地在夜幕散发微光，中间有两颗星星格外耀眼。

　　皇后不禁想起自己已然逝去的两位皇儿，心情低落地收回视线。

　　“也罢，走一步看一步吧。”皇后轻声叹道，略顿又说，“今夜风格外凉，把轩榥都合上吧。”

　　夏夜有些燥热，开一两扇窗通风正合适，似锦有些怔住，还是回“是”，便去关窗。

　　皇后静静的直视合上的窗棂，自嘲的笑了。

　　早就物是人非，自欺欺人罢了。

　　那笑是无声的，似锦却像感知得到，转身劝道：“娘娘，去睡吧，还有小殿下呢。”

　　皇后点头，注意力转移至胳膊上，感受到了一点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