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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宗主房间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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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主房间内。
憺忘归满面焦急,静沉香缓慢的燃烧着,却丝毫没为他带了一点的放松。易绛秋就躺在帷幕后面的床上,青崖来的长老把手轻轻放下,贴了贴易绛秋苍白中带着虚汗的额头。
“如何。”
宗主往帷幕后面看了看,憺忘归还在来回踱步,听见他的声音,又匆匆面过头来。
“伤势不重,除了需要静养外,已经对他无甚大碍了。”善医的长老拨过贴在易绛秋耳畔已经濡湿的发,言语中也带了些叹息:“可能是精神受创,尚还不愿醒来。”
家师入魔叛宗,又在桦杨杀死前来追他的十来位弟子。易绛秋赶过去的时候,撞见的便是满目疮痍,死尸满地。
诸相峰,以后便只剩他一人了。
“不愿醒来,倒也在意料之中。”
易绛秋昏昏沉沉,意识中不断的上演着他手持黑刀,墨一样的刀刃上淌出血来。有时候是虞薜萝提着剑,雪白的衣衫上又有血渍陡然闯进视野,声声诘问,你为何要杀我。又会换成他高高在上,从容将剑收回,冷嘲着关山宗就派了你来,我的好徒儿。
易绛秋分辨不出来,兜头又不知撞到了哪里。阳光正好落下一道,他抬手去遮,就恍然看见那路的尽头有人缓步走来。
——那抬起的眉眼,同他的掌门师兄一般。
“是虞薜萝。”
宵杜的话冷静又刻板的传出,易绛秋一下子就惊醒了,视角转变,他从唇峰噙笑的那个少年又回归到了半空中。
“这是什么。”易绛秋询问,将目光落在下面,宵杜回答的也很快,他道:“这是易绛秋的记忆。”他看着那个易绛秋眉目明朗,抬手向虞薜萝问好,提着手上的桂花酿试图讨好师尊以避开偷跑下山的惩罚。
而虞薜萝清清冷冷,一袭青衫显的单薄又孱弱,他倒提剑鞘,毫不犹豫的在易绛秋的手背上拍了那么一下。等对方龇牙咧嘴的还不肯收回手,才消了点气肯开口说上那么两句话。
浮动的树叶繁闹又静谧,少年眉上越光,贴近师尊讲些听来的悄悄话。师尊虽面上不愉。却到底还是接了那坛酒,不曾推开身边的人。
“我没必要全看吧。”易绛秋显的有些倦怠,浓黑的眼睫冷淡垂下,狭长的双眼显的轻慢,勾勒出一种奇异的诡谲危险感。相同的面容,却与地上的少年毫不相似。
也不是不可以。宵杜道,但总也要表面功夫一下,看个快进。
等易绛秋看完他自岷山寺脚下小镇被拾回到关山宗,直到虞薜萝一剑没入他心口时,早已经是桦杨之战的三日后了。易绛秋自客房内起身,单手撑在枕头上,台上安神香燃了过半,层叠的纱幔覆盖,半点风也不肯落进。
也不知宗主留下了什么视察的手法,他才将将把纱幔拨开,就见门口的小童躬身对门口行了一礼,而后退步不言。枯青色的衣袂抬起,留着三髯长鬓的宗主那满含忧虑的视线便投了过来。
“……我们等了你许久。”
床榻上的青年没有出声,扶在纱幔的上的手几乎就要重新放下,借此遮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宗主见他规避,匆匆将脚步放的快了些:“薜萝真人,于桦杨一战,伤了宗门数十人。”
他张口如雷霆,却也成功的让青年顿下手,未进滴水的苍白薄唇动了动,声色半哑:“自我赶到时,已尽数悉知。
他怎能不知,正是他惊闻噩耗后连夜奔袭三百里,赶到桦杨后抬眼便是尸横遍野,一袭青衫没有丝毫变化的虞薜萝偏过头来。于是他昏了头一样的如往日般靠近,急促的低低质问。虞薜萝笑的轻快,背在后边的手却是轻而易举的抬起剑,毫无滞涩的没入了他的胸口。
“……易绛秋,小万象镜是诸相峰的镇峰,决计不可丢失。”
“更不能被薜萝真人盗走。”
宗主心有不忍,安抚的话语未曾过半,却也显露了最终目的。
让他抛却所有的师徒情分,立下誓言,从此不死不休。
到底是残酷了些。
宗主暗自叹息,却见床上坐着的青年缓慢的收拢了手指,低着头看不清他的神色,攥着纱幔的指尖捏的发白。
却也一字一句的立下了道誓。
青年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轻声向他询问现在可以回去了吗。宗主怔怔同意,不及扶他,就看见易绛秋固执的自己下床,胸口的绷带自腰腹缠绕到肩膀,外披着白袍,此刻也只能在脖颈处见到那么一点。
年轻人身长玉立,身板挺的笔直,仿佛是一如既往。但宗主到底是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他有心再安慰两句,却又觉得易绛秋此刻的状态不应该有太多的安慰。
似是心有所碍,易绛秋在跨过门槛时甚至被绊得了一个踉跄,垂落的长发遮住侧脸而看不清神情。但又似乎是没想到会被绊倒,他立在原地顿了一下,才缓缓跨步离开这个宗主殿。
那醒后看似毫无破绽的弟子,又从坚硬而层层包裹的厚壳中悄无声息裂出道一条缝来。关山宗那个顽劣又讨人喜欢的大师兄,终究是以一种最为残酷的方式成长了。
花间酒舫中,虞薜萝静静的坐在一间画舫里,酒香盈肆,灯火缠绵,他却只是垂着眼静静的为自己斟了杯清水。
“他睡了多久。”
对面的人没有动:“三日约四个时辰。”
“太慢了。”虞薜萝叹息,亲手将一盏清水推至对方面前,却在青崖长老的下一句话中顿住了手。
“愤郁深结,他不愿意自己醒来。”
千山万水,呼朋唤友,何至于不愿醒来。
虞薜萝偏过头去,万家灯火中,只是轻飘飘的置下一句怯弱。
………………
“下次就不能来个记忆缩减,我实在是不太想知道自己在诸相峰都埋了几壶酒,在床板下藏了多少银子,年轻时干了什么缺德事。”
宵杜没有回答,但这好似也不在他的工作范围内。
因此易绛秋也只能顺着记忆中的路线从偏僻处绕回到自己的诸相峰去,他不愿见到旁人,这一路上倒也让他真的独自回到了峰内。此时天色将将擦黑,他捞了捞身上披的外套,才恍然觉得修为骤降后的周身寒意。
但到底是在关山宗,他站在门前根根收拢手指,又一点点展开。反复了那么几次直到顺遂无疑后,方才推开了门。
易绛秋,生卒年月不详,年逾十七,才被虞薜萝一路拎着入了关山宗。之前从未接触过修行武学,却让虞薜萝第一次教他的时候就隐约发现了,他更擅长的是刀。
狭长黑刀,刃不沾血。
但关山宗弟子更擅长的是习剑,因此虽是磕磕绊绊,虞薜萝倒也在收徒仪式后,完整的在他身边教授了他第一套剑法。
此后除了课业习剑外,易绛秋在刀法上的天赋让他再无如此费心传授过。
顺着只有一床一桌的房间内搜寻了一圈,易绛秋从自己的房门背后摸出一把长剑,剑身被擦得明净,看得出来是被人时时擦拭,爱护的很。重量上却有些轻,不太像是他这个金丹修为该用的剑。
“是你入门时用的剑。”宵杜应声,像个没有感情的检测机器。易绛秋眨了眨眼,勉强从倍速镜头里调出关山宗的剑法。黑刀与他浑然天成,可剑不一样,他之前的一百四十多年中从未用过剑,甚至握着都手生的很。
他顺着剑刃弹过去,细长剑尖震出轻鸣。脆,却不堪一击。
寒酸,易绛秋嘲笑,但等他意识到这把剑连同身后这间寒酸的房间都是他的房间之后,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我要搬到虞薜萝的房间里。”
“不行。”
宵杜冷漠拒绝。
宵杜的冷酷让他感到周身更寒,易绛秋摸摸身上还披着的憺忘归的外衫,腰间空空落落,分毫饰品都无。自己身上原本挎着的刀应该落在了那次的桦杨之战中,甚至刀刃都没有出鞘,便被虞薜萝一剑刺入心口,落在了重重山川中。
易绛秋眨眨眼,从衣柜里拨开一套又一套的关山宗历代弟子宗服,几乎难以见到其他颜色。最后顺着衣袍翻至后面,才见到了一件好似是偷溜下山时才穿的黑色外袍。
结实,耐寒,但是普通、
“明明最受欢迎,为什么衣品这么差。”
易绛秋拧起眉头,随便把憺忘归的外套丢掉换上自己的,澹忘归外套上浸染了稠密的苦药味,几乎时刻都能让他想起从客房醒来的时候。秉持着眼不见心不烦,其他物品丝毫未碰的拎着塑料剑出门了。
恰是夕阳渐落,金乌斜落,庭间草木葳蕤丛生。诸相峰位于关山宗的西北,正对着北门的入口不远,这对于大部分弟子所在的东面来说,着实是有些偏僻了。
偏僻的如果不是别人主动前来寻他,或者他出峰去,诸相峰就可以一个人都看不到。
“你要练剑?”宵杜询问,而易绛秋答得果断。
“我剑法浑然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