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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已矣 薛十六的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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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搂着我蜷缩在竹筐子里,一张脸青青紫紫,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磕碰的。
她的头发杂着污秽,一绺绺结成团,想来散发着恶臭,大约我也是这样。
我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来,肺腔子里只有血的腥气。
娘贪婪地凝视着不远处的干草堆,一伙人埋在松软的草堆里,相互依偎,睡得香甜。
那些人多是一家同乡,一齐逃到杗都,路上相互照应,日子总比单打独斗的舒坦。
娘捏着我衣裳破烂的地方,免得冷风灌进来。她仿佛要说话,要哭嚎,但最终一声也没吭。默默坐着,才不会散了热气,不至于冷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爹抱走小妹时,娘拽着不撒手。
爹黄黄的脸朝我转来,低低对娘说了两句话,她的手就缩了回去。
爹和小妹出了门,回来时只他一个,怀揣着鼓鼓囊囊一团。
“年成不好,七妹又是女娃,他要压价,我也没办法了。”爹从怀里缓缓掏出一个粗麻袋,搁在一家人面前。
麻袋随他的动作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我聚精会神听着。
很扎实,是大白米,但愿不要掺太多糠皮。
娘攥着姐姐的手,却显出悲戚的神色:“送走七妹,这个月的口粮有了,以后怎么办呢……”
爹没有说话,姐姐偷眼觑他,眼中漫起泪来,脸色却没有变。
这天晚上,我起夜听到了爹压得极低极低的声音:“你作什么在孩子面前说那些!七妹跟了人,总比同我们一齐饿死强。十六小,不晓事。十一听了怎么想?”
“这点东西能吃多久,你不已经找好了人,要把十一送走了么……”尾音吞没在娘的哽咽声里。
“我要送走?这是我要吗!”爹不由拔高了声量,又立刻压了下去,“今年旱成什么样,你不是不清楚,现在大家日子都难过……你要等朝廷的粮,孩子们都没饭吃。”
屋里一时间没有作声。我正要走时,才听见爹叹息一句:“以后日子好过了,咱们再把两个丫头找回来。你不为谁,也想想十六!”
屋子里再没了声响。
我们这一带的风俗,用出生日子给孩子做名字,好懂,又好记。
我是正月十六生的,就叫薛十六。姐姐叫十一,小妹叫初七。
我回屋时很小心地把门拉开一条缝,但老旧的朽木无可避免地发出凄厉悠长的嘎吱声。
我赶紧扶住门,探头去望姐姐,她却已经坐起来了。
屋里昏暗,她缩在稻草床上,看不清神色,脸直直朝着我。
“十六,爹娘要把我卖掉么?”
“他们说要把你送走。”
“哦,那就是卖掉了。”姐姐沉声道,语气笃定。
我不明白。
以前家里好些时,也养过一窝鸡。卖掉鸡时,鸡奋力扑腾,叫得凄惨,爹娘脸上都是藏不住的笑。
而小妹被送走时,她吮着娘给的冰糖,笑得甜甜的,爹却木着脸,娘止不住泪流。
怎么能一样呢?
姐姐端详着我的疑惑,有点失望:“你根本不懂!送走也好,卖掉也好,都一样,我回不来家了。”
卖掉鸡后,我再没见过那些鸡。送走的小妹,以后也见不到了吗?
“人也能卖掉吗?”我和爹娘上过集,从来没见着卖人的。
原来小妹、姐姐、我,甚至爹娘,和那群猛力扇动翅膀的鸡一样,都可以被卖掉啊。
“怎么不能?唉,你个小孩什么都不懂,我和你说什么呢,睡吧。”
姐姐重新躺下了。
姐姐今年十二岁,整整大我七岁。我对她的话很信服,她总比我懂得多。
我俩静静地躺着,昨天床上还有小妹,挤得半边胳臂发麻,今天仿佛空了不少。
她似乎睡不着:“其实也没什么。就算吃两句打骂,总不是大事,强于全家人饿着肚子。做儿女的,能眼睁睁看着爹娘受苦么……”
“爹娘以后也会卖我吗?”
姐姐笑了:“以前说你像个丫头,真以为自己是丫头了?他们不会卖你的。”
她顿了一下,不笑了,缓缓道:“他们不会卖你。”
姐姐说完这句话之后,再没吭声。安静的夜晚里,只有我们俩的呼吸声,浅浅的,像从前每一个普普通通的晚上。
后来的一切发生得很快。
家里的粮食没经住四张嘴吃一个月。在一个黄昏,姐姐坐上一辆驴车,再也没回来。
又一个月,立了冬。
朝廷的赈济粮迟迟不到。当乡里开始出现饿死的人时,终于有乡民陆续抛弃祖地,逃了出去。
刚开始,离乡的多是些无地无业的闲汉光棍。
不过五六日光景,近乎半数乡民舍了庄稼房屋举家外逃。
爹扎好最后一小把粮食,带着我和娘离开了村子。
我们随着人群流动的方向,朝着王城杗都而去。
随着高高低低的群山逐渐隐没,替之以一望无际的平原,翠绿凋敝为枯黄,又收殓于一片纯白,我无可回避地后知后觉:可能真的再也见不到小妹和姐姐了。
那是生活在南地的我第一次看见雪,很美,也带走了很多人的性命。
将近一个月的脚程,死了多少人,我已经记不得了。抬头四顾,周围人的脸青青紫紫,再也不见熟识的那些。
我们都熬过来了。
可到得京郊外,爹同人一起去偷粮食,被兵拿住,打了个死。
娘这个月里本就见天咳血,听了这个消息,登时昏死过去。我守了她两天,守到流民都被逐去,她的身体终于僵直。
我的童年迅速抽条生长,带来剧烈的阵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