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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吾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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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在其之上者，是一片浩渺无边的云。云海上端坐着一位神，千万年如一日般闭目修禅。
云上寂静无声，使者打破了这份平静。他来到这里，跪坐在神的身前：“幽冥中有个修罗已苦行千年，想来不日就将向您祈求恩典。”
神君仍然闭着双眼：“吾早已知晓。”
使者进一步说道：“之所以特地前来打扰神君，是因为创造之神感悟到，这个修罗和您有缘。”
这位神君一向特立独行，不将预言放在眼里。如果修罗提的要求过于放肆，他到底会不会答应呢？
耳边风声呼啸，使者忐忑地等待着，终于听到他说：“吾知道了。”
2
来的却是个女修罗，名唤阿伊。
修罗手持莲花，踏过九重天，来到了云巅之上。她看不清高处的身影，于是朝那隔着无数游云的神遥遥一拜：“我苦修千年，只请神君赐我恩典！”
神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听不真切：“你想要什么恩典，吾都会为你实现。”
修罗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她抬起头朝那个模糊的身影笑：“我想要你。”
3
幽冥里生长的都是污秽之物，修罗尤为不洁，他们虽有美丽皮囊，却都阴险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神君早在过去与无数次修罗的交锋里明白了传言所说不假，这个女修罗令他更深刻地相信。
只要提一个无法实现的请求，当他退一步的同时，往往就会答应你更多。
神君想：真是狡猾的修罗啊。
——阿伊的确是这样想的。
她为了实现愿望，从千年前就下定决心苦行。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一定要赚够本才行！
她如愿以偿地听到神君说：“这个愿望吾无法实现，不过，作为补偿，吾可以答应你三个要求。”
她勾起嘴角，朗声说道：“我的第一个要求是，留在您的身边，学习真言。”
短暂地沉默后，神君开口：“好。”
阿伊一步步往前走，想要来到神的面前。
走了很久很久，这片云海却没有尽头，神还在遥远的彼岸。这是考验，好在千年的苦修铸就了她的耐心，她不急不缓，感到自己离目标越来越近了。
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后，神明终于离自己一步之遥。云雾如纱，朦胧遮掩住他的面容。
只差一步，她正要伸手。
神君睁开双眼，拨开了这层纱。
云开雾散，眼前的神身着素衣，面莹如玉。他的周身不染一丝尘埃，皎然如月。
阿伊注意到他没有蓄发。
只在幽冥接触过混沌生物的女修罗有些怔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眉心红痕、眼下金波。
真是疯了，明明是凛然高洁的神明才对，她居然觉得神的样貌当得秾艳二字。
淡极始知花更艳，她在心里想道，这话果然不假。
尚溯接过她手中的莲花，挥手为她变幻出一座藏书阁：“凡事不可一蹴而就，你既想领悟真言，就先从我教要义开始学起罢。”
阿伊叩谢过后，却问他说：“神君为何不留发？”
尚溯淡淡地看她一眼：“烦恼丝罢了。”
阿伊对神明留发的样子有些意动，她找了个理由，冠冕堂皇地说：“佛偈有云：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若是神君真的觉得万事皆空，何必又要流于形式剪去烦恼丝？”
神明拈花一笑，鎏金色的眼眸泛着细碎的光，他注视着修罗：“既然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那吾留不留发，又有什么相干？”
被识破了，阿伊一边遗憾，一边不受控制地被眼前的神明蛊惑。
他的笑，他拈花的指尖，他眼中浅淡的金色波光。
女修罗觉得自己有了新的愿望，她的心底翻腾起
熊熊火焰，烧得她喉头干渴。
她确实开始想要，得到他。
4
阿伊在尚溯身边留下服侍，说是服侍，其实大多数时候都不用她做什么，神君一直静静打坐，陷入孤独的冥想中。
偶尔阿伊会送上自己制作的糕点或菜肴，邀请尚溯品尝。意外的是，尚溯居然每次都答应了。
“我以为神不食烟火。”
“这亦是修行。”
“所以，好吃吗？”
“……尚可。”
阿伊在藏书阁中除了学到佛法以外，还翻到了记载咒术的书籍。她施咒的时候，常常会搅得云海翻腾不止，素衣神明仍然在远处静静冥想，丝毫不为所动。
真是个好脾气的神啊。阿伊这样想道。
尚溯结束打坐，看着阿伊来到他身边，熟门熟路地献上一盘冰糕。
“刚做的，您尝尝味道？”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般接过。
他觉得阿伊今天有哪里不一样，明明穿着一如往常，但是……总是莫名吸引他的视线。
他总是不自觉想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很快，法力高深的神明发现了蹊跷之处。
“你对吾下了痴情咒。”
女修罗狡黠一笑，眼睛弯出月牙般的弧度：“这么快就发觉了，不愧是神君呐～”
尚溯消除咒术，拿起一块冰糕送入口中。
“不错。”
阿伊还是笑眯眯的：“神君是说我的糕点，还是我的咒法？神君喜欢吗？”
尚溯却飘然远去，不再回答她。
真是个好脾气的神啊。阿伊再次肯定。
然而心里却有些苦恼：明明只是贪图美色占占便宜，怎么便宜占到了，却还是不开心？
尚溯难得有些心烦意乱。
还是有些在意，可明明已经解除痴情咒了。
他想起使者带来的话，“这个修罗和您有缘”。
真是……狡猾的修罗啊。
5
阿伊身为修罗，却异常有佛缘。百年刚过，就彻底领悟了真言。
她很满意。
幽冥里美人如云、遍地金玉，有享不尽的琳琅财宝，看不完的朱砂画皮。然而幽冥也是阴暗无光的，每一个从中生长的生命都爱杀戮。他们杀异族、杀弱小，也杀同类，因为他们的生命系于杀戮之上。于是，生命显得如此短暂又宝贵。
阿伊和他们不一样，她生来不喜欢沾染鲜血，却又得不到解脱。
她想活着。
有一天，她彻底厌倦了这种日子，在等待同族将她杀死的时刻，见到了通过修行向神祈求恩典，从而获得财富的人。
求生的火焰重新燃起，她想换个方式活着。
她离开幽冥，脱去华服珠钗，抵抗来自天性的折磨，开始历时千年的苦修。
她知道，长生同样是一个不能直接让神实现的愿望。没关系，她想要的可以自己拿到手。
她要从真言中脱胎换骨。
她要堂堂正正地，长生不死。
只是，苦求千年的愿望终于实现，阿伊却没有想象中的满意。
她没有待在尚溯身边的理由了。
离开的这一天还是来了。
阿伊磨蹭了许久，找尚溯说了很多无聊的话，终于沮丧地和他告别。
神明面色淡淡：“你还有两个愿望没有实现。”
阿伊捂住嘴，想要遮掩住笑意，然而笑意却从眼里溢出。
她在云海上俯瞰人间，她想拉神明堕入红尘。
阿伊对尚溯眨了眨眼睛：“我的第二个愿望是，我要很多很多的烟火。”
全知全能的神明难得有些茫然：“烟火？”
“对，烟火。”
6
阿伊带尚溯来到人间，神明化作了僧侣，头戴僧帽，身披僧袍，倒是能稍稍遮盖住惊人相貌。
人间正在举办上元灯会，此刻花灯满目，游人如织。两人缓缓穿行，看人间这难得的盛景。
“神君——不，大师既然来了，不妨来猜灯谜吧？”
卖灯小摊的老板热情招呼着：“姑娘看看咱家的灯吧，如果猜中了灯谜，可以送您一个花灯！”
阿伊随手拿起一张字条，她看了一眼内容，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有佛缘。”
尚溯看到她转头看自己，发间的步摇叮当作响，仿佛也响在了自己的心上。
她缓缓念出灯谜：“风动，幡动。”
花灯映照着彼此的脸，尚溯知道了答案。
这个灯谜最终没有答出来，阿伊也没放在心上，买了好几个喜欢的灯，甚至胆大包天地把灯塞给尚溯，自己吃吃喝喝。
尚溯陪着她走了一路，他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没有对任何事物产生特别的兴趣。
对什么都心怀悲悯，对什么都一视同仁。
他们逆着人群走，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了河岸边。这里是河的上游，没有什么商贩和游人，月光依稀将周围照亮，只有零星几盏河灯随着水漂流而过。
僧人尚溯的手里提着好几盏灯，样子有些可笑。但他不以为意，问出了想了很久的问题：“你想要的烟火是什么？”
阿伊停下脚步：“你要实现我的愿望吗？”
她指着在水面上打转的河灯：“这是我想要的烟火。”
她望着远处嬉闹的小童，他们嘻嘻哈哈的，手里提着小灯笼；幽暗处还有小情侣，他们立下永不分开的誓言，点起火折子放孔明灯：“这是我想要的烟火。”
上元灯会在这时宣告结束，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她看着扬起的烟雾慢慢飘散：“这是我想要的烟火。”
你会给我怎样的烟火？我的神明啊，替我实现愿望吧。
看着她有所期盼的眼神，尚溯心中一动，他浅淡地笑了起来。
“如你所愿。”
雷鸣般的闷响随着亮光升空炸开，五光十色的烟花占据了整个夜空，甚至遮盖过了月亮。
接连不断的烟花燃烧又坠落，东风吹落星火如雨。
正要回家的人们又折返回来，惊叹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烟花。
风吹得阿伊的眼睛有点疼，却又执着地舍不得闭眼。她的双眼慢慢浮起水光，倒映着无尽花火。明明烟花的声音如此巨大，她此刻却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尚溯又让她看地上的河。
河里突然多了数不尽的莲灯，层层叠叠的红色花瓣护着芯子里的微弱火苗，带着姑娘的愿望向前流淌。
神明踏入红尘。
这天地之间，皆是她想要的烟火。
夜风吹起游人的衣袂，吹起人间的旌旗和灯幡，也吹起月下浮动的心事。
阿伊深深吸了一口气，对尚溯露出一个无比美丽的笑容：“我的第二个愿望已经实现了，现在，我有了第三个愿望。”
尚溯有些诧异：“这么快？”
“对，我有些等不及，”女修罗心如擂鼓，想要说出自己最强烈的愿望，“求神君赐我恩典！”
尚溯察觉到了什么，他的心莫名软成一片：“你想要什么恩典，吾都会为你实现。”
咚，咚，咚。
分不清是谁的心跳。
“我想要你。”
这一次，神明给出了答案：“好。”
如你所愿，你得到吾了。
尚溯手中的灯摇摇晃晃，写了灯谜的字条悄然落在地上。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
是吾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