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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思帝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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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帝乡
大漠的风沙仍是那样不近人情,我有些想念江南的细雨。斜风说闲愁,细雨诉相思。
那像是在诉说相思的细雨,轻柔地拥住我。那女子,如江南的细雨一样柔弱温婉。我将师兄的长剑交给她,那是师兄唯一的遗物,数月前,师兄从江南回到大漠,嘱咐我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果有一天他死去,就到江南,将他从不离身的长剑交给那个叫梦蝶的女子。我听完,不置一词,冷冷地转身离去,泪水咽进心里,流成海。
我不知道,一个人是否能够预知自己的死亡,不过月余,我便亲手将师兄的尸身掩埋在这茫茫大漠之中。师兄,你的魂魄是否早已去了江南,去了那个温婉动人,会歌唱会舞蹈,会吟诗会抚琴的女子身边,与她时时相伴,不弃不离。
而我,于你而言,不过是个传递信物的使者。
那个叫梦蝶的女子,正与一位年轻公子抚琴饮酒,听到她浅浅的吟唱,我的心有些痛,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师兄,你听到了吗?她在诉说她的相思,可是,这是对你吗?你,也许不过是她生命中的过客。
“不知是何人得姑娘如此厚爱。”我将长剑藏在身后,语气不善地质问,心中却自嘲,青衣,你终究是女人,是女人,便不免嫉妒。
那年轻公子似乎并不在意我的突然闯入,仍是自顾自的饮酒,好像我并不存在,倒是四周多了些肃杀之气,只见他摆摆手,杀气也就散了。
梦蝶看了我一眼,也只是淡淡的一笑,琴声未变。那公子为我倒了一杯清酒,“姑娘淋了雨,还是先坐下喝杯酒暖暖身子吧。”
我忽然觉得疲惫,自己就像一个小丑,对这两个神仙般的人物,口出恶言,粗鄙不堪。
我定了定神,将长剑放在了石桌上,金属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琴弦应声而断。
我心中有一丝安慰,更多的,却是疼痛。
“沧灏,他……”
“师兄不在了,我来……”她的眼泪兀的落下,像一块巨石砸在我心上,让我语无伦次,“……师兄于你而言,大概与别的恩客一样,不过是露水情缘……我今日来,只为完成他的遗愿,这剑,是弃是留,随你喜欢。”
说完,一口饮完杯中的清酒,我走出惊鸿阁。雨似乎又下大了些,没走出几步,身上将干的衣服又湿了,我感到疲惫又寒冷。身后传来的呼喊,悲泣和忙乱,我已不想去探究了。
人心怎能一直被嫉妒蒙蔽,我心中很明白梦蝶对师兄的感情,只是,不甘心承认。
有时候,爱情的深浅似乎不能以相识时间的长短来衡量,本该是生命中的过客,却牵绊住了一生,注定了今生的断肠。情,竟为何物?
我的内心从未如此的惨淡,如此疲倦,连流泪的力气也没有一丝。一直都在别人的故事中,演自己的缘分,如同一个小丑,手舞足蹈,沥尽心血,不曾想,却是自说自话,自娱自乐,十足的可笑。
不知走到哪里,不知过了多久,不知现在身在何处。像是睡了一世,醒来,只看到水色的轻纱帐幔,美人温软的微笑。
“姑娘可算是醒了,”梦蝶扶我坐起,递过一碗药,我也未曾问,一饮而尽,药苦,却不如心苦。
“姑娘该谢谢云公子,要不是他,姑娘晕在大街上,还不知会被谁捡了去。”
我苦笑,想朝安静坐在窗边的云仕抱拳施礼,却又觉得在他面前自己怎样都蹩脚,终究还是没动。云仕也只是微笑着点点头,那笑容,清朗明净,温润如玉。
我自然没料到,自己的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之后的两三个月,我的病情反反复复,也不知身体何时变得这样弱,大夫来看了,也只说是抑郁,劳累,加上风寒所致。
一直住在梦蝶那里养病。对师兄,灰了心,却把梦蝶当作了亲人,她给我的,是如长姐般的关怀。在这个温柔如水的女子面前,我像是可以理解师兄的心情了。整日漂泊于江湖的人,如我,如师兄,没有几个能抵挡她身上家的温情。我们如姐妹般嬉戏絮语,我也曾问她,难道不曾想过师兄会负了她?她却笑而不答,只轻拨琴弦,为我唱了一曲《思帝乡》,
“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没想到,柔弱如梦蝶,在面对自己的感情时,也能如此坦然坚定,不禁羞愧不能语。
她轻轻抚着我手心的薄茧,“青衣,我很感谢你,你能将他的剑带给我,让我知道他的心意。这对你来说,不容易。”
“你手心的薄茧跟他的一样,让人觉得安定,踏实。第一次握住他的手,我便知道,这颗心,这一生,都交给他了,但他却走了,还对我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也曾为他的话伤心欲绝,可是我一点也不后悔将心交托于他,你却来了,带来他的剑,也许你不信,我从未觉得如此满足。”
我擦去梦蝶脸上的泪,没有什么话可说,只是沉默又沉默。我的眼泪,全都在心里,汇聚成了一片海,深浅难测。
云仕在一旁品茗,我感到他的叹息,轻不可闻。
江南不只有细雨,还有三月明媚的春光,这些风景是我从未见过的,我见过的,只有大漠绵绵的黄沙,一片一片看不到尽头。
“青衣,你身子不好坐在风口上发什么愣?快下来”我坐在廊口,远远看见梦蝶在小院里朝我招手,云仕站在她身旁,俊逸如仙。
“江南很好,景色秀美,气候宜人。”我淡淡笑道,朝他们走过去,“我真不想走。”
“又没有人赶你走,住一辈子也没关系,你说要走,莫不是姐姐哪里不周到了?”
“姐姐,你也知道我是身不由己。”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却不愿扫了大家的兴致,瞥见梦蝶新戴的一支步摇,随口赞了一句好看。
梦蝶本是爱美的女子,听了这话,自然益发得意,便要与我讨论衣着首饰。我虽是女儿,但从小在关外长大,身边尽是男子。除了一身布衣,一支银钗便再无其它,对穿衣打扮更是不懂,使得梦蝶频频无语,云仕在一旁听着,眼中满是笑意,他大概从未见过我这样的女子吧。
我不是没有感觉到,他眼中微妙的变化,面对他这样温文儒雅的男子,我怎能不心动。只是云仕,你我,不过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我没有梦蝶那样的坚定与坦然,你的心意,我只能回避再回避。于你,我现在是新鲜的,你从未见识过的女子,却永远不可能像梦蝶那样温柔可人,对你百顺千依,终有一天,你会厌倦我倔强的性格,将别的女子拥入怀中,那时的我,又该何去何从?
爱情这回事,冒过险,灰了心,便轻易不敢再试第二次。
三个月的时光,如指尖的青丝,匆匆滑落,留不住。江南的细雨春光,佳人才子,已足够我回味一生。但我明白,这一切不过是美梦一场。终有一天,我还是要回到自己的世界,那片漫漫黄沙之中。
如今,我又回到了大漠,临行前,云仕问我
“青衣,你,还会来江南吗?”
“不知道,也许不会了。”
他不再言语,眉头一直微微皱着,将手中的雕花木盒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支白玉步摇,上等的羊脂玉,簪头的芙蓉打磨的不算精致圆润,却有了些拙朴的意思。像是在哪里见过,却终究没有想起。
上马回头,却见梦蝶笑得意味深长,心中一动,原来是……
回来的一路,我心中都在反复吟诵那曲词,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我望着那茫茫的黄沙,心中轻叹,师兄,你的魂魄,此刻果然伴在梦蝶身旁吧。而我,不知明日是否就这样孤身老死在这漫漫黄沙之中,花落人亡两不知。
我不知道,人的一生要经历多少事才算完整,不知道,再回到江南,再见到云仕,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就像当年师傅将就要冻死的我带回大漠,再调教成为一流的杀手,到底该不该感谢。
他的笑容一如往昔,“回来了”
终于明白,故乡的含义,相思在哪里,故乡便在哪里。
所以我点点头,“回来了”
不过是师傅让我回来办事的,所谓办事,便是夺人性命。
所有人都知道璟王无心朝政,在自己的封地过得好好的,但太子一病而终,就有人心机毕现,竟来买凶杀人了。
朝堂上的算计险恶,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懂,也不用懂,不过是师命不可违罢了。
在这滚滚红尘中,生命常让我觉得无奈,迷惘,艰难心酸,我对这样的人生感到厌倦,却不知如何摆脱,如何改变。或者说,想到改变所付出的代价与结果,让我畏惧不前。
我向梦蝶打听璟王的别院,梦蝶哂笑,“在人家府里住了几个月,现在才想起来要问?”
我愣住,“君子之交淡如水”,不知是谁说的这句话,我竟也信了。不禁苦笑,当初怎么就没有想过问一问呢?
梦蝶见我脸色大变,才终于意识到事情的变化,被杀手打听,还能有什么更好的联想。
我看到梦蝶脸上的表情的变化,惊愕,惋惜,无奈……最后,她忧伤的望着我和云仕,不语。
云仕也望着我,无奈地笑笑。
脑中飞速转过的画面,全是养病的那些日子,我们三人或闹或笑,或沉默,或絮语,他温润儒雅的微笑,他眼中的,我早已察觉,却刻意回避的情意……
老套的江湖传说,可笑。
我拔出剑,指着他,四周的杀气又起,他却仍是摆摆手,一如当初。
我的泪如泉涌,爱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人那样痛苦,那样绝望,却还是固执的不肯放手。眼前的这个男子,仍是那样温润如玉,清朗明净。我不敢想,人临死前的挣扎,是多么丑陋,这样的事怎么可以在他身上发生。
我的手在抖,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剑。
云仕还是那样望着我,眼中多了些忧伤。云仕,云仕,我怎么下得了手。
颈部传来微微的疼痛感,我心中一惊,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渐渐失去知觉,只听到梦蝶与云仕的惊呼。
梦里的小姑娘,正在练习用剑刺稻草人,师傅仍是那么冷漠,不停地在她耳边说,“杀人,不需要什么招式,只讲究快、准、狠,不可多作考虑,否则死的便是自己。《越女论剑》云:凡手战之道,内实精神,外示安仪。见之似好妇,夺之似惧虎。布形候气,与神俱往。杳之若日,偏如腾兔,追形逐影,光若仿佛,呼吸往来,不及法禁,纵横逆顺,直复不闻……”
可是,我却犹豫了。云仕,你终于还是弃了我?
后悔吗?青衣。不,不后悔。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那不过是一些迷药,云仕的侍卫一直隐蔽在四周,知道他对我的情意,见我要对他不利,又不敢伤我,只好用浸了迷药的银针让我沉沉地睡了一觉。
午夜梦回,见云仕守在我身边,忽然觉得心中从未如此安定,云仕,不论将来如何,我只要把握现在,只要陪伴生命中这个真实的存在的人,紧握你的手,一起看日升月沉。
师傅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至少,我们还有一个月。
一个春日的下午,江南的晴空飞过一只大漠才有的苍鹰,我的心沉了下来。该来的终于来了。
这是师傅最后的通牒,我背叛了他,背叛了他指定的人生,损害了他的威严,他自然不能放过我。
城郊的镜湖畔,我与师傅的死战。
云仕,此刻的你,正在梦蝶怀中沉睡吧,等你醒来,我也许就不在这世上了,但离开之前,我一定要自己试一次,我想过不同的的人生,想与命争一次,想与你白头偕老。
而我,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报答你的深情厚意。
师傅说过,人只要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了,就能成为天下无敌的杀手。
我看到躺在地上已毫无生气的师傅,此刻,我是真正感激他的,是他让我有能力为自己争一次。
远处亮起点点火光,我听到云仕急切的呼唤,若隐若现。梦蝶,你没能让他继续沉睡吗?我的生命已到尽头,浑身都是伤口和血污,如此丑陋肮脏的我,怎么能让他看见。
我紧紧握住云仕送我的步摇,挣扎着走进镜湖,冰冷的湖水麻木了全身的伤痛,那些梦一样美丽的日子在脑中飞旋。感谢上天,让无德无能的我遇到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男子。
不过随口对梦蝶赞了一句好看,他便为我亲手琢磨了一支一模一样的步摇。
但如今,浑身是血的我怎么配戴上你送我的步摇?如果湖水能洗净我身上的鲜血和罪孽,来世,我会做一个好女子,握着你送我的白玉步摇,安静地在湖畔等你。
云仕,今生不能相守,愿来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意识在渐渐消散,远处仿若传来悠悠的歌声,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