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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茜茜和我〈上〕 我有一个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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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朋友,我叫她茜茜。我们从小就认识,并且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一直保持着亲密无间的关系。她是个文静的女生,性格内向,离群索居,对于她你可能觉得乏善可陈,而我却认为她是挺有意思的一个人,有点特立独行的派头。她爸妈说她生下来就不会哭,这种性格也许是天生的。
上幼儿园那会儿多单纯啊,老师说给我们发糖,我们就进去啦,到现在还没有出来。那时候很无知,也很快乐,难怪《铁皮鼓》里的奥斯卡不愿长大。沈从文说“一个人知道的事情太多很不幸,一个人记得的事情太多也不幸,一个人体会到的事情太多就更不幸。”我想我应该对这句话抱以极大的赞同。茜茜特立独行的性格在那会儿就已体现,她就呆呆的坐在一边,用小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有蚊虫落在她身上她也毫无知觉,对我们的活动也丝毫不关心,或者是她从小就没有集体观念。老师们一提到她,都露出担忧的神情。
我比她稍大,也先她一年入学,后来由于年龄上的原因被降了一级,然后和她同班。那天我去她们班,班上人声鼎沸,骂骂咧咧,老师不在,大家都在尽情的宣泄,我乖乖的走了进去,想找个位子坐下,没有找到,难怪大家都在抱怨,我的出现显然是不受欢迎的,有个个子稍高,面目可憎的家伙以为我是新来的,想把我赶出去,可我并不怕他,就和他动起手来,结果怎样我不记得了。后来茜茜跟我说,她那会儿多想过来帮我,我们是邻居,可她不敢。回家后她以为我做了好人好事,就把这事跟我爸妈说啦,他们反而诬陷我欺负小同学,又被狠狠骂了一顿。但我并没有怪她,我本来也没做错什么事,她后来就一直很佩服我,常跟我做倾心之谈,她跟其他人则很少话说。
我小的时候也胆小,但远及不上她。有一次她在去学校的路上遇到一只流浪狗也把她吓得好几天不敢上学。她说她对于那条路的恐惧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并且在以后一直留下了难以抹去的阴影。那是条山路,旁边有条岔道,她说那只狗就是从那儿窜出来的,当时把她吓了个半死,几乎不知所措,幸好那只狗只是路过,她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那只狗走得老远,她才恢复了神志,继续朝学校走去。后来她每次上学都会找个人跟她一起,而我则成了最佳人选。
那时茜茜很聪明,成绩也很好,三年级过后要写作文,她每次都会语出惊人,写出些让我们难以理解的东西。虽然我成绩也不错,跟她比,我确实是个十足的笨蛋,而且我也远没她听话。那时老师家离学校有点远,每天早上他都会骑辆破自行车匆匆赶来,有很多时候他会迟到,我们就大胆的决议,要是他8点还不到的话,我们就放假。茜茜却很固执,后来看见我们都走了,她也只能无奈的走了。老师一直就很喜欢她,总会安排她做一些事情,班上的钥匙也由她保管着。有次她把钥匙弄丢了,尽管她一向谨慎小心,每次考试,她几乎都要最后交,总是一丝不苟。她找了好久,我也跟着瞎跑了好多趟,终是没有找到,正巧那天老师很晚到,我们就又活动了一会儿,可我们越开心,她反而越烦恼,因为她怕老师责怪她,她可从来没犯过什么错。那天老师确实责备了她几句,虽然只是随便一说,但她仍觉得委屈,留下泪来。作为她的至交好友,我觉得我有义务为她打抱不平,可我也不敢公然顶撞老师,我在心里想着,要是你哪天遇到我,我准会狠揍你一顿的,虽然我自知打不过他,但只要那么一想,心里便舒服了许多。茜茜却只能坐在那儿忍气吞声,她是连那么一想也不敢的。
后来,那个老师走了,我们并没觉得有什么,一周放四五天假被我们认为是很正常的事,后来知道一周只能放两天假,我想我们真该为那个老师的离去而有所伤感。我读小学那会儿换过许多老师,后来来了个姓陈的女老师,她只高中毕业,算是民办教师吧,她之前没有教过书,这一点从她跟我们上第一节课我们就发现了。她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字形成的轨迹就像一条递增的一次函数一样一直往上翘,直到她踮着脚也够不着的时候才停下来,她也觉得奇怪,我们早已笑得前仰后合,她退后了几步,重新审视了自己的笔迹,不觉脸灼耳烫,脸羞得绯红,一气之下扔掉粉笔就走了。后来她就跟校长一起来了。校长就说我们班可真难教啊,好不容易找了个老师来,你们是又要把她气走吗?茜茜也觉得我们欺软怕硬,全是胆小鬼。要是你这样觉得,那你可就错啦。陈老师可是个很严厉的老师,也不是什么好人,茜茜对此或许能安之若素,可我不能,总想着法子折腾她,但每次都是自讨苦吃。上体育课的时候,老师教我们做操,有一个抬腿的动作,我就捡了个小石头放在脚面上,一抬腿,那块石头就像从投石车上发射的一样,准确的命中了前排女生的头,然后她转过身来,对我怒目而视。陈老师就把我揪了出来,带到旗台边,那是块两米来高的石砌台子,上面插着国旗。然后她叫我旋转180度,用手掌撑着地,腿就贴在台子上。我一生从未受过这种酷刑,只觉两手发麻,脑袋眩晕。陈老师虽然书教的不好,但一整人,才思就特别的敏捷,常能想出一些惊世骇俗的手段来折磨我们。茜茜大概觉得我的样子特别的滑稽,在旁边不停的笑,对我正在体会的痛苦没有丝毫同情。我想这下完了,以前我在她心目中那个高大伟岸的形象轰然倒塌,说不定她还会把这事跟我爸妈说,想到这儿,我真想以头抢地,一死了之,幸好在我实施这一计划之前,陈老师把我放了下来。之后我就一直很怕她,这种情绪甚至蔓延到了我对以后那些老师的看法。
你知道当学生最怕的就是老师检查作业,可我不怕啊。因为有茜茜,她是我们班长,那时候可没有投票选举,全是老师说了算。陈老师作业很多,经常有同学被弄得灰头土脸,回家还不敢说,那时我们不知道她那是虐待儿童啊,只知道只有校长能管她,而她跟校长也总是串通一气。后来她对我们就变本加厉,有一次她居然要我们抄下一本书,我没抄,茜茜却不同,老师要看她的作业的,她在家边抄边骂,她可几乎不骂人,跟别说骂老师了,我很佩服她的大无畏精神,就帮着她骂,这只能在家骂,在学校可不敢。那次作业,茜茜是唯一一个做完了的,陈老师很生气,但拿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罪不罚众嘛,那一次,大家都安然度过。之后,我们便像找到了对付老师的法宝似的,每次她布置完作业,我们都要在一起商议哪些做哪些不做,茜茜也加入了我们的行列,看来陈老师已经彻底失去民心啦。就这样,陈老师也离开了我们班。那天,她最后一次来我们班,来向我们告别,说的特别伤感,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一些同学也在那儿掉眼泪,我想他们是没吃够苦头吗。后来老师就真走了,大家就开始尽情的宣泄,要是有酒的话,我们真要酌酒庆祝一番。这下我们班可成了全校最臭名昭著的班,没有老师敢再来了。
后来就从外校掉了一个老师过来,学校的老师也真是卑鄙,把这个烂摊子教给了他。当时我真为他捏了一把汗,幸好我的担忧并没有成为现实。其实他是一个挺风趣的老师,和我们很合得来。他一直教了我们两年,到我们毕业,算是执教时间最长的一个。但他有时也太放纵我们,有几个坏女生经常直呼其名,甚至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砸过他的车,到现在我也觉得那是件十分惊世骇俗的事。老师经常跟我们下棋,他每次吃了我的子还跟我说我可以不让他吃,从这方面来说,我觉得他也是卑鄙的。茜茜经常看我们下,也就会了,在旁边给我支招,可我们两个加在一起也是下不赢的。然后就等着他慢慢地蚕食我,直到剩下个孤家寡人在那,他才肯罢休。茜茜说老师总喜欢跟班上的女生呆在一起,我不明白她什么意思,我说那些女生砸他车他怎么也不生气,她就说老师怕女同学,我问她为什么,她也不说。
到了六年级的时候,我们的学习任务就重了,老师说要准备升学考试,虽然我那时并不知道升学考试和一般的考试有什么不同,反正听老师说挺重要的吧。这是了无生趣的一个学期,大家都不那么活泼,也没以前那么调皮,也不知道这种局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家就开始做题,我帮老师抄过题,尽管我极不情愿,因为每天都要比别人先去,这件事本来是要给茜茜做的,但那时她心情不好,开始多愁善感起来。她说怕到了中学,不能跟我在一个班了,后来我们就真没在一个班了,她在我隔壁,虽然也能经常看到,但我们之间却不那么亲密,话也少了,我们都长大了一点,知道害羞了,把自己的感情深藏,深怕别人看见。
中学离家有点远,我两都住了校。中学的课比以前多了,还有晚自习,除了规定的休息时间,几乎没什么时间玩,老师也管得比以前严了,那会儿我就开始厌学,整天胡思乱想。总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似乎振兴中华的事全掉我一人身上啦。总想着自己应该出去闯荡一番,像古代的侠客,也许我的命运就将因此而改变,将来不是亿万富翁也是国家元首。王小波说“我的出生,纯属偶然,生在何时何地,也非我自身能够决定,故而面对眼前这个奇妙的新世界就叫做命运。”我那时不知道他,要不我肯定会极力反对的,虽然我现在很喜欢他。这些想法就在我心里翻江倒海,就像地下的岩浆,随时会爆发出来将我烧成灰烬。我跟茜茜也很少说这些,那时老师对男女之间的事都比较忌讳,甚至是恐惧。
有天晚上,茜茜跑来找我说她身子不舒服,叫我陪她一起去医院,好久不见,我发现她瘦了许多,但她却愈发长得好看了。我两趁人少的时候,偷偷溜了出去,街上一片黑夜朦胧,有几盏路灯的昏黄的光,稀稀拉拉的有几个人,摇着蒲扇,在树下纳凉,快到医院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靠在一棵树上,脸色凝重,我问她怎么啦,她说医院门口有人影在晃,好像是鬼。我说我怎么没看见,你是想吓我吧,我才不怕呢。说着就径直朝医院走去,她却从后边一把将我拽住,她说她害怕,叫我回学校,病也不看了。我说怎么会有鬼呢,但她就是坚持,而且还要我也相信那儿的确有鬼。我只好自认倒霉,被她拉着来,又拉着回去。我觉得她不仅多愁善感,而且变得疑神疑鬼,反正我是越来越琢磨不透她了。
我对中学一直有不好的印象,可供我回忆的事情并不多。上初中时,我们去河滩踢过球,在水库边钓过鱼虾,学校旁边有个大水库,上体育课老师不管的时候我们就经常去那。我们班也去过野炊,郊游什么的。我记得那次郊游,我们从早上6点走到下午2点才到,真不知道那时我们怎么那么大的毅力走完那么远的路。幸好山上风景不错,山上有座寺庙,那的和尚既抽烟也喝酒,有时还会打牌,过着逍遥若仙的生活,你不用担心他们会没钱,可有的是人给他们发工资。在路上的时候我脚就开始痛,走路一瘸一拐的,晚上坐车回来,才发现脚上起了几个大水泡。茜茜不在我们班,没去,要不我真不知道她能不能活着回来。
那时候在学校可真艰苦啊,我的那个收音机算是我唯一的宝贝。每天上完课我都会躺在床上,打开它,那时,小布什在打伊拉克,每晚我都会听得心潮澎湃,后来我忍不住在上课时也听,虽然很隐蔽,还是被老师发现了,就给没收了,还把我叫上去教他那东西怎么用,真让我气愤。茜茜对这些话题似乎不太关心,我多想跟她一起分享我的快乐啊,可她对我的美好愿望没有丝毫感动。
后来她跟我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少了,每次见到她,都发现她日渐消瘦,话也少了许多。我问她是不是生病了,要她去医院看看,她说她怕再看见那些鬼,任凭我怎么说,她就是觉得那儿有鬼,仿佛那些鬼会要了她的命似的,我只觉得她是胡说,但她为什么要撒谎呢?她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以致产生了幻觉,但她死活不肯听我的。那周回家的时候,趁她不在,我就跟她爸妈说了这事,她爸妈也觉得她最近回家的时候总是神情恍惚,打不起精神。虽然她仍是不肯,但她不想爸妈为了她而伤心,她是个懂事的孩子。她就这样住进了医院,那天,她脸色苍白,似乎就要死去,我怕极了,怕会在哪一天失去这个陪伴我多年的好友。医院经过检查,仍不能确定她得了什么病。无奈,她又去了市里的大医院。我怀疑她究竟是生了什么严重的病,难道真会有鬼魂附体,我想那是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才会说的话。我去医院看过她几次,学校离那远,又得上课,所以不能常去。最后一次去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形容枯槁,看见我来,眼神里才露出一点神气。她说她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周围有好多山,遮天蔽日,自己看不见天,也看不到地,白茫茫的一片,只旁边有一块石头与自己做伴,每天早上石头上会结下露珠,她就靠那露珠生存,日久天长。她说她就要死了,死后便不能和我说话,但可以经常看到她,她就在我身后。窗外,一道阳光刺穿玻璃,照在她脸上,有一团雾气在她周围聚集,将她缓缓托起,她便化作一缕青烟飘然而去。
那天,我回到学校,怅然所失。她以前常跟我说医院那儿有鬼,她死后是不是也去了那。晚上,我便去医院找她。夜色凄楚迷离,湖面有瑟瑟的秋风吹来,树影斑驳,枝叶交响,仿佛人言。周围已没有一个人,夜色寂静得可怕。医院的白墙上投下斑驳的树影,舞动身姿,影影绰绰。月色如洗,白墙如镜,迅即幻化开来,云山雾绕,烟涛茫茫,绵延于天地之间,群山起伏,层峦叠嶂,绿水荡漾,点滴幽泉,光风霁月,恍若仙境。旭日东升,驱散云雾,青埂山峰之下,山之背阴一乱石丛边,有一颗小草,汲日月之精华,地久天长。白云苍狗,瞬息万变,云迷雾锁,遮天蔽日,茫茫似海,天地陷入一片混沌之中,茜茜从中幻化身形,时而笑靥如花,时而颦蹙眉头,常在凄风苦雨之夜哭成个泪人,无声的笑容清晰可见,触手可及。夜色如魅,悠忽而灭,白墙迅即被黑雾笼罩,凝固身形,只有树影摇曳,一切又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