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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放肆 他眼尾余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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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间,我仿佛听见有人在低语。
“公主……不,贵妃这样还能醒吗?”
“可不好说,一日间国破家亡,女儿殒命,醒来怕也是生不如死了。”
“陛下那儿……哎!”
“贵妃……公主着实命苦。”
仿佛有个大钟在脑中奋力击锤,当当当地让我头痛欲裂。费力地睁开双眼,只觉干涩疼痛,喉间努力颤音:“水……”
侍女浑身一震,泪花瞬间涌上眼眶,急急上前来,在烟青小盏上倒上一杯,一面小心扶起我:“公主,慢慢来。”
我就着她的手一连饮了三盏,喉间干渴才稍好一些,可还是头疼。
婢女小心放下我,掖了掖被角,我重新又闭眼昏去。
整整三天,我在梦境与现实中来回抽离。浑浑噩噩间,死去的记忆犹如潮水般涌来。我终于记得了,我爱的那个人,那天是如何诉说这些年来的仇恨,如何残酷手刃我的家人,又是如何踏着他们仍有余温的鲜血登上宝座,改朝换代。而我又是如何在女儿诞生当日,亲手摔死了她,她连呜咽都来不及发出,就那么没有了。而我,本应该自刎随他们去的,却被那只亲手豢养的金鸟挡下,那柄剑割开的,是它的喉咙。
金色滚烫的血液溅了我一身,霎时灼出了一列排的洞。
下一秒,刀剑被那人奋力夺取,咣当落地。我不愿多言一句,一头撞向坚硬的楠木床柱,昏死过去,从此人事不知……
大约在第四天的夜间,我听得有窸窣的脚步声。有人在慢慢靠近,我懒得睁开眼睛,权当仍在昏迷。“贵妃如何了?”低沉熟悉的嗓音让我心头火起,恨不能跳将起来杀他千万刀。侍女颤着嗓子咬牙道:“公……贵妃醒过几次,喝了水,还是在沉睡。太医说,贵妃大悲使心脉受损,求生无欲,纵是醒来,也是医得了病医不了心。”
沉默良久,只听得那人道:“好好照看,她若死就都别活了。”一片寂静,半晌才听得他离开的脚步声。
听得一个女子颤颤的嗓音:“斛兰姐姐,若公主……那咱们岂不是要陪葬?可我还不想死……”
“住口,你我从小跟随公主,深受大恩,如今逆贼登位,你我未能帮她报仇就罢了,又岂能贪生怕死……”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若苍天怜见,公主醒来咱们便从长计议,可若是……我拼死也要让那个贼子偿命……”
“姐姐!”
这声姐姐让我想起了我那昏庸却乖巧的弟弟,他或许不是一个好太子,但是他在死前还在试图捂住我的眼,不让我看他那满身淋漓的鲜血……
我好恨!都是我引狼入室!都是我!
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两个月之后,太医才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同时我也瘦得就剩了一把骨头。但我知道,我绝不能死,不能做这世上最容易的事情,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他来看我了。
他望着我,眼神中有一瞬的失落。
“卿卿,很奇怪,如今权倾天下,我心里却不如当日为你红袖添香的熨帖。”我不理他,报仇复国,如今什么都有了,倒来说这些酸话。我靠在滑糯的软枕上,接过他递来的小盏,轻抿一口,压住恶心:“何时立后?”风抬眼一望,我便明白了。如今的我不过是新帝仁厚平稳民心的幡子,能留得性命贵妃之位终老就是最好的结局,后位只能留给那些助他从龙肱骨家的女儿们。
只是从原配变妾室,却有些笑话。
“卿卿,我会好好待你的……”话很耳熟,是了,新婚之夜他便这么说过,只是那时的他图我的国,如今怕只是图自己的心安吧。我有些乏了,递去空盏,轻叹了口气:“风,我不做妾。
他顿了顿,没有出声,也是无话可说。
这一夜,我没再听到他来的脚步声,也好。
日子就这么哗啦啦地过着,转眼已到了春天,每日海样儿的补品补药喂着,可我还是瘦巴巴地撑不起衣服。
如今我住在西宫一隅的灵夜殿里,只留了斛兰一个伺候,好在她一个顶十,做事妥帖一样不落。她知道我心里的苦,我亦是如此。原本我已做主把她许给她娘家的表哥为妻,并备了四箱厚厚的嫁妆,吉日也定了。只是如今这情形……我不是没想过把她放走,只是以那人的狠辣,怕是未出宫门便要进鬼门。
斛兰更明白。
我早已不是那个权倾天下的长公主,如今我有的不过是贵妃的虚衔以及那点缥缈的愧悔,我甚至没有勇气当面问一句,他到底有没有一点子真心,哪怕比细沙还碎。
我的尊严不允许我开口。
我的心里却煎熬着想要一个答案。
终日都是折磨罢了。
斛兰既怕我活不下去,又怕我这样活下去,踌躇再三便开口相劝,结果……结果便是他来的时候看到她正被罚自扇耳光扇得两颊红肿。他眼尾余光都不屑扫过,只是淡淡道:“若是不称心,换一个便是了。”我用杯盖刮了刮浮沫,盯着他道:“是吗,不称心的都能换吗?”
他有些怔怔的,眼底有些发黑,半晌才避开我的视线沉声道:“莫要过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懂得见好就收,挥了挥手让斛兰下去,啜茶一口:“你无事不登门,说吧。”无尊称无行礼,恍惚我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而他,还是依附于我藤蔓的清淡驸马。
“十日后是我……朕的登基大典,为表正统,届时需要你为朕献上传国玉玺方为礼成……”我又啜了口茶,缓解着笑僵的唇角,冷然:“乱臣贼子,何来正统?”我见他欲要发怒,又笑道:“如今你又有什么可以掣肘我的呢?”
“朕当初只清了嫡系一脉,你那些个不成器的叔伯兄弟,还只是被剥了俸禄贬为庶民罢了。若你执意如此,朕也不必存着……”
我眨了眨眼,顺手把茶盏举起缓缓倾倒于地面,热气滚滚间氤氲着我虔诚的眼神:“那些皇亲国戚食君之禄,却不能忠君之事,落得亡国下场,本就应殉主全节。您送了他们一程,在此淡茶一盏以表谢意。
他的脸越发黑了,清瘦的指节笃笃敲着台面,言语中隐有风雨欲来的劲头:“你不在意他们也罢,左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人。只是朕的登基大典,绝对不能出纰漏。卿卿聪颖,当知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你当如何?”
“你若不来,便……”他的眼睛里汹涌澎湃,仿佛藏着千军万马。
“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