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不抬头》乙方

4、第 4 章

　　那天的情景在俞青岩的脑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就像他浴室中的镜子，清晰的时候能照出眼角的细纹，被水汽模糊的时候怎么擦也只能看见个脸的轮廓。

　　长研的病假理论上是给一周，俞青岩的病到底不凶险，躺到第三天的时候就有点急了。这天是个阴雨天，窗外乌压压的云看得人心情郁闷。才刚杨俊平提着果篮来看他，责备了他几句，又叫他爱惜身体，没本钱了还奋斗个屁！俞青岩只得乖乖点头称是。

　　杨俊平坐了一会儿也就走了，俞青岩想着他的教训，也颇为无奈：不奋斗没钱赚，奋斗过头又等于给医院赚钱，谁能把这个度把握得那么准呢？
　　正想着，病房门又开了，俞青岩下意识就问：“俊平？忘拿什么东西了？”
　　人进来的时候他才仔细看清楚了——是公司的梁秘书梁江，后面还有个不认识的人。

　　梁秘书可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据说就是长研的大老板、景悦总裁大儿子戴易的贴身秘书。三十四五的年纪，妥妥的商界精英。俞青岩只在年会时见过他，那时他代表大老板致辞，俞青岩还在心里赞叹人家气质好，水平高，戴眼镜的就是不一样。
　　梁秘书突然出现在医院里，倒把俞青岩吓一跳。

　　他住院这几日，顶头的张经理已经来慰问过，他一个小职员，不至于要劳动大老板的秘书亲自来看望吧？
　　俞青岩惶恐地坐起身就要下床。梁秘书赶紧过来按住他，爽朗地笑道：“你就是咱们去年的销冠俞青岩吧？别动别动，好好歇着。”
　　俞青岩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个十分英挺好看的人，不安道：“梁秘书你好，我是俞青岩，我就得个小病还劳动你来看，真是……”
　　梁秘书打断他：“不是我来看你，是咱们戴总，”他笑眯眯看向身后那人，介绍道：“小余你心里只有工作吗？连长研老总都不知道，哈哈。”

　　俞青岩目瞪口呆。后来回忆起来，只觉得当时的自己跟个傻X没两样。

　　毕竟想不到堂堂老总会纡尊降贵来看一只小蚂蚁，况且这老总未免太年轻了点。俞青岩紧张中还能抽出空抓紧时间把大老板偷瞄一番：又宽又平的肩膀，修长的脖子，衬衣下紧绷鼓起的坚实胸膛和手臂，具体不好说但明显很长的腿，一双黑皮鞋亮得能闪瞎人眼。不敢狗胆包天去觑对方的五官，只大概感觉皮相很不错。这架势，说是搞事业的，倒不如说像个模特——“哼，二世祖。”俞青岩不屑地想。
　　见俞青岩并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大概以为他是胆小。这位大老板亲自走到他的床前，亲自伸出手，亲自开口慰问道：“拿到销冠还不认识我，可见你是一心只在工作上。只是也不必这么拼，身体是最重要的。”
　　“干嘛一付老干部口吻啊！”俞青岩在心里疯狂吐槽。
　　可大老板如此关心，总不能老是一副痴呆相不回应人家。毕竟销冠，也算是出名挂号的人物，基本的修养还是该有的。
　　俞青岩清清嗓子，扮上三好员工专用表情，诚恳道：“我的岗位就是销售，努力点是应该的。公司好我才能好，戴总您太过奖了！”
　　梁秘书在一旁赞赏有加：“小余你太谦虚了，工作上的事不用急，养好身体不迟。”他看了眼戴易，“那戴总，咱们也该回去了。”

　　闻言俞青岩赶紧正襟危坐，摆出恭敬送客的样子。
　　然而戴易好像对他很有兴趣，梁秘书说话期间就一直不动声色地打量他。那眼光不大像个来慰问病号的，倒像是质检员在检验什么货物。
　　俞青岩正不自在，戴易回了梁秘书的话：“上次你说你们部门那个章杰辞职了是吗？”
　　梁秘书一愣，瞧了两人一会儿才说：“是，走一周了。”
　　戴易点点头，转过身，客气地对俞青岩说：“那你好好休养，有什么问题可以找这位梁秘书。”梁秘书适时递过一张名片。
　　俞青岩礼貌接过道：“谢谢戴总，谢谢梁秘书，我会尽快回到工作岗位的。”
　　戴易微笑一下，与梁秘书一同离开了。

　　俞青岩定格在床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真是莫名其妙，大老板来慰问病号，也不说包个红包，还不到五分钟就走了，到底是来干嘛的？不会是嫌住院时间长了吧？算了，资本家都是一个德性，明天出院算了！
　　气哼哼地躺下，俞青岩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二世祖就是命好，什么也不用做，就有大公司继承，搞不好连班也不用上，就象征性地在每周一例会上露个脸。说不定这个梁秘书还会给他端茶倒水擦屁股呢！
　　想到那精致的皮鞋，那只能是时常锻炼才会有的体格，俞青岩不屑地扁了扁嘴。

　　戴易可想不到自己的形象在俞青岩眼中竟如此糟糕，梁秘书更是成了仆人做派，明明前些日子还气质好，水平高呢，真是世事难料，世事难料。

　　在医院里住到第五天，俞青岩死活要出院。虽然公司厚道，但成天这么无所事事地躺着实在不是他的风格。回到公司报道的时候，俞青岩惊讶地发现，他的工位被一个生面孔占据了。
　　见他回来，张经理更惊讶，伸手向上指着天花板问他：“你怎么又回来了？不赶紧上去在这转悠什么呢？”
　　俞青岩糊涂了：“张总，我住院才几天而已，公司就把我开了？”
　　“什么呀，你不是被调到戴总那里做助理了吗？怎么你不知道？”张总很是诧异。
　　“What……”俞青岩彻底傻了眼。

　　直到接到梁秘书的电话，俞青岩才算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来秘书部那个章杰离职后，公司一时招不到能马上接替他工作的人。正好那天戴易因去医院看望亲戚，又听梁江提了一嘴咱们公司销冠也在这住院，兴致上来就也顺便来看看俞青岩。
　　“也许是被你的敬业打动了，戴总指名调你过来，小余，好好干，前途光明呀！”梁秘书好像永远是这样笑吟吟的。

　　俞青岩的私人物品早被搬到了二十六楼——传说中的大领导办公区。
　　长研财大气粗，这幢三十九层高的写字楼中，十一到二十六层都是长研所有。最好笑的是对面那栋也是三十九层高的楼就全部属于司建，比起自己的单间出租屋，真是拔根汗毛压死牛。
　　俞青岩从电梯中走出来，脑补了一路兄弟不睦，长研司建互看不顺眼，甚至要雇杀手置对方老大于死地的无聊肥皂剧情节。一边想一边暗笑，却看到走廊尽头一道门前，梁秘书已经在等着他。俞青岩赶紧清空脑子，快步走过去。
　　梁秘书微笑着伸出手：“小余，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你叫我梁哥江哥都行，我们不必那么客气。”
　　俞青岩乖乖握住那只手，虚心地问：“梁哥，我只会卖课，做助理是怎么个流程？你得先教教我。”心下却在盘算，要怎么找个借口推脱掉，不要去伺候那戴老大。
　　梁江好像很开心似的，做出个引路的手势，边走边说：“不用紧张，只是做些戴总吩咐的事情罢了，你这样机灵，很好上手的。”
　　俞青岩不由得把自己对戴易富二代的那番腹诽又翻出来复习了一遍，心里多少有点不悦。莫非真要给这位戴总端茶倒水擦屁股，洗车擦鞋找美女？
　　正胡思乱想，梁江已经领他进了一间开着门的办公室，俞青岩跟在后头，进门后又转过一道门，透过梁江的肩膀，他看见了戴易。

　　那时正是上午八九点的光景，戴易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正面向司建的大楼。日光从落地窗整片整片地灌进来，把他整个包裹在里头，只能看清他厚实的肩背线条。俞青岩下意识遮了遮眼。
　　见他们进来，戴易转过椅子，指了指办公桌另一边的一张椅子，示意俞青岩坐下。
　　“梁秘书都跟你说过了吧？你要暂时接替章杰的工作，替我处理日常杂务。”戴易开门见山。
　　俞青岩毕竟没有经验，也真怕沦为贴身小厮，于是恭敬地说：“戴总，我是做销售做惯了的，只会卖课，做助理的话，我实在不是八面玲珑的人。万一不能准确领会领导的意思，办事出岔子，恐怕会不大好。”
　　戴易微笑了——你别说这个二世祖的模样还真是出类拔萃，俞青岩酸溜溜地想——指了指一旁站着的梁江：“这里已经有个八面玲珑的，你不用压力太大，只要识字，能执行我的要求就可以。”
　　俞青岩求救般看向梁江，梁江依然笑得如春风拂面，眼见是不会帮他说什么了。俞青岩只能认命，僵硬地拿出最公事化的笑容：“那，就请戴总和梁秘书多多指点了。”

　　俞青岩的办公桌就放在戴易的这间套间式大办公室外间，一进大门首先就要过俞青岩这一关。初来因为没人坐那张桌子所以俞青岩给忽略了，现在自己规规矩矩坐在桌前，侧面向门口，来个人就要站起来迎接。这叫什么来着？像不像那啥、看门狗？俞青岩表情凝固，心情十分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