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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魔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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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教新任教主要即位了!
此消息一出,正道武林上下都高兴得跟过年一样。
原因无他,上一任魔教教主消灭了三月,正道诸位好汉的大刀就饥渴了三月。
这三个月来,江湖上唯一能打的黑恶势力——魔教,其教主死后没有血脉遗留,剩余教众一百多人隐忍蛰伏,窝在无妄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正道武林竟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出师借口,只能在家磨刀来消遣时日。
乍一听闻这魔教终于选举出来个新教主,大伙儿一思量,这可不就是预备向正道武林复仇开战嘛!
匡扶正义乃吾辈义不容辞之重任,他们势必要将魔教复兴的苗头掐死在摇篮里。
这一日,恰逢魔教新任教主即位大典。天还没亮,正道诸位代表就齐聚在了无妄山山脚下,浩浩荡荡几百来人,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不多时,天色渐亮,山林里静谧了一夜的生物开始焕发新的生机,远处传来阵阵虫鸣鸟叫声,此起彼伏。渺小如它们,好像也想来凑这个热闹。
山上,无情殿。
大长老龙婆一大早便领着众婢女井然有序地列在楚和颂寝殿外。今天是个大日子,她们前来给教主整理仪容。
此时四下静谧,只寝殿内时不时传出教主一两声凄惨的呜咽声。
那声音如泣如诉,不绝如缕。
教主自三个月前的某个夜晚开始连连梦魇,吃药都不好使。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见怪不怪,对此已经极为熟悉了。
龙婆摇了摇头叹气道:“可怜见的,教主又做噩梦了。”
殿内,楚和颂衣衫凌乱地躺在大床上,被子早已被他踹到了角落里。俊秀的脸庞惨白一片,他眉头紧锁着,鬓边渗出细密的汗珠,埋在眼皮子底下的眼珠时而静若处子,时而动如脱兔,显然睡得极不安稳。
“楚和颂这魔头,带领魔教弟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此等行径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此人狼子野心,潜入正道祸乱武林,其罪当诛!”
“魔头夺人功法,灭人满门……”
“修炼魔功,以活人为祭……”
“丧尽天良!”、“猪狗不如!”
“……剑圣传人见色忘义!”
“狼狈为奸!”
“所犯罪行罄竹难书,合该五马分尸!”
……
声讨阵阵,正义之士如浪前仆后继。
俄而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俄而又是一道颀长的身影挡在楚和颂跟前,鲜血将这人半边身子都染个透红。
他说:“和颂所犯过错,裴宿愿以性命相抵!”
楚和颂猛一睁眼,虚空里的阴霾统统散去。
梦里诸声,却犹言在耳。
他重重地喘着粗气,疏忽记起今夕何夕,刚做过噩梦的脑海里顿时思绪万千,前世种种纷至沓来。
同一个时间点,他上辈子无所不用其极,以铁血手腕震压上下,双手沾满鲜血才当上魔教教主。即位当日,便迎上正道武林的联合讨伐,当时他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无力招架。
好在这正道武林里,竟有个肤浅之人为他的外貌所倾倒;这人甚至还是他们当中的领袖人物——虽年纪轻轻,却凭借无敌的武功力压群雄,大伙儿皆唯他马首是瞻。
这人便是裴宿,传说中的剑圣唯一传人。年仅二十,就已打遍天下无敌手。
裴宿三言两语一番劝解,正道武林就此打道回府。
楚和颂顺利当上魔教教主,却没领正道放过一马的情。
他自小就长在魔教,深谙肉弱强食的生存法则。而且冥冥之中,他一直视振兴魔教、祸乱武林为毕生己任,仿佛中邪了一般。
魔教式微,他便韬光养晦多年,暗地里带人烧杀抢掠累积资源;武功不如正道,他就能屈能伸,甚至不惜以色侍人,勾引得大侠裴宿倾囊相授。
裴宿起初对他是予取予求,待他也真心真意,除了在某些方面索求无度外,楚和颂日子过得还算顺意,武功也大有精进。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裴宿这恋爱脑仿佛回炉重铸了一般,突然就变得正直无比。开始对楚和颂管天管地起来,这不许那也不许,关键时刻还破坏了他图谋的大计——夺各门派功法,断正道传承。
最终捣毁武林的计谋被人揭穿,楚和颂瞬间就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过往所犯罪行也一一被揪出来钉上耻辱柱。
而跟他关系最密切的裴宿,就此身败名裂,成为正道口诛笔伐的对象。
楚和颂算计一世,绝情绝爱绝亲绝友,生死存亡之际,也就只有一个裴宿还愿意站在他身前,要以性命替他受过。
当温热的鲜血溅到脸上那一刻,一直覆在他身上的枷锁刹那土崩瓦解,他蒙昧的大脑拨开云雾,便大彻大悟:整死正道武林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他却为此失去了一切。
不值得,人间不值得。
一柄利剑贯穿两人,给楚和颂此生的雄图大志划上了一点都不圆满的句号。
模糊的意识在混沌之中不知漂浮了多久,楚和颂再醒来时竟发现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重来一世,他决定这辈子洗心革面,做一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他不仅要做好人,还要做一个顶顶有良心的好教主,他要带领教众努力奋斗,誓要将魔教改造成正道之光!
……
殿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龙婆低哑的声音响起:“教主,该起床了。”
楚和颂应了一声,门外众人便鱼贯而入,霎时端盆的、放水的、整理衣物的、收拾饰品的,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教主的脸色怎这么苍白,”龙婆皱着眉将楚和颂按在梳洗台案前,手下急急忙地打开一盒香粉胭脂,抹了一点就要往他脸上涂,“莫要糟蹋了这举世无双的盛世美颜!”
楚和颂正喝着水,不禁被她的彩虹屁惊得猛咳起来。
这样无脑的好话他上辈子从裴宿嘴里听得不在少数,只是突然从别人,还是从前世最视外貌为无物的龙婆嘴里说出来,他才觉得惊奇。
龙婆其实并不老,现而今也才三十有余,早年因貌美体弱吃了不少苦头,因缘际会入了魔教之后,心一狠便将自己弄得像个老太婆,借以摆脱不必要的麻烦。
楚和颂歪头躲开她的手,实话实说:“没想到你也是个肤浅的人。”
龙婆不乐意了,又拿起梳子给他梳头,“喜欢教主的脸,怎么会是肤浅,明明是对苍天造物的珍视。况且教内兄弟皆是如此,更严重的,一见着教主的脸,便都走不动道了。教主如今能坐上这个位子,这张绝美容颜亦出力不少啊!”
楚和颂咂摸她话里话外的意思,竟觉出不得了的信息。
难怪他这辈子当上教主竟易如反掌。
他刚回来时,教内气氛紧张至极,可谓剑拔弩张。情形跟前世一模一样,左、右护法和二长老各自割据一方,形成三足鼎立局势。
楚和颂在自己的地盘上闭关一个月,将前世所学的至高功法融会贯通。再出来后,他原本打算以绝顶的武功压制他人,没想到他只是到其他地盘转了几圈,这些人便纷纷站定不动,紧接着俯首称臣了。
他当时还挺得意,以为是自己磅礴的高手气息令他们臣服了。
现在想来,难不成是因为这张脸?
一旁的龙婆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左护法昨日还问我讨要教主的画像来着,说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呢!”
楚和颂闻言更郁闷了,也更想不通:好端端的大伙儿怎么都变得如此肤浅了。
不多时,梳洗完毕。
他在一众下属的热烈簇拥下来到议会大殿。
按照上辈子的轨迹,他知道此时正道武林已经上山了。魔教这数月来内耗严重,对外的防守更不堪一击,甚至连巡逻的小兵都没有一个,也就没有人及时进来报信。
简陋的即位礼过后,大家仿佛都沉浸在了一片祥和的气氛之中,丝毫不觉大难临头。
直到那道早前因为冷而关上了的沉重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破开,与此同时,一具残破的躯体像破布娃娃一样被踹了进来。
门外挤着泱泱正道武林,来人数百,一时竟还挤不下。各门派当中没地位的小人物,甚至排队到了半山腰。
只因大殿外的广场仍保持着上次正邪大战后的稀烂模样,容不下太多人。
楚和颂想想都觉得羞愧,自从上任教主逝世后,教内众人忙着争斗上位,强取豪夺的“正经”事业就荒废了。谁能想到,曾经威风八面的魔教竟一度窘迫到,连修缮门面都无余力的地步。
倘若上任教主在天有灵,恐怕也要气得棺材板都压不住吧。
“新教主何在?”正道之中,一位白须白发的老者朗声喊道。
这声音浑厚有力,蕴含着极高深的内力,直把那些武功平平之辈震得耳鸣心慌欲要吐血。
好一个下马威,楚和颂面无表情地想道。出头之人他记得,是纯阳剑派掌门宋清峰,上辈子死在他的无情剑下。纯阳剑派家底还算殷实,有上好的良田千亩和青山几片,种粮食和果树都很有经验。物产丰饶,除了供自家使用外,还远销西域。
日后整顿教务,他或许可以去取取经。
楚和颂还在想些有的没的,他的那一众下属就很识时务地往两旁退散开来,将他们的教主彻底暴露在正道面前。
正道众人顿时发出整齐划一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忍不住惊呼道:“教主的脸不是脸,飘过巫山的云烟;教主的腿不是腿,曾经沧海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