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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夺名 “有的东西 ...

  •   待三人回到江府时,江谦也从宫中回来了,正在前厅喝茶。见着江月回来,便放下手中茶盏笑道:“云敛回来了。”“父亲。”江月放下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在椅子上坐下,随口答应道:“我回来了。”清风和朗月分别站在他身后两侧,低着头。江谦抬眼看了看那堆小玩意儿,头疼地说:“你又买了些什么。”江月煞有其事地拖过布袋扒拉出个玉佩,大声道:“父亲你看这块玉,水头极好,我打算送给三姐姐。”说完又摸出把竹扇,接着说,“这是给清竹大哥的,还有这块徽州金丝墨,”他在袋子里翻了下又翻出块黑疙瘩,“这个是给清柏二哥的。”展示完了把墨往桌上一堆,又开始在那些东西里捣鼓,边翻边念念有词:“这是给父亲的,这是给母亲的,还有这个是给烧饭李大娘的,毕竟她总给我做糕点。还有这个,这个和这个.....”
      江谦看着他那幅欢天喜地的败家模样就觉得太阳穴狂跳,连忙笑呵呵地制止:“行了行了,云敛,想来你也累了,这些东西你就交给管家他们吧,你快回去歇着。”江月也听话,二话没说嗯了一声,站起来行了个礼就要离开。江谦忽然想起什么,沉了声音严肃道:“云敛,后日下午便要进宫了,你的行李可准备好了?”江月不可察觉地顿了下,再转过身来已是神色如常:“已经准备好了,父亲。”江谦似乎叹了口气,沧桑的语气里满是无奈:“我也是没有办法,云敛。你且放心吧,宫里我已经打点好了,你可直接去往三皇子身边,是他的近身侍奉。不过虽说是侍奉,其实也就是有身份的公子哥儿们到了十七八去宫里挂个闲职,不必你真的做什么。只一样.....”江谦顿了顿,看了眼江月的神色,接着道,“无论三皇子做了什么,你都要定时向家中传个信,只传信便可,其他你一概不必牵扯。放心,不会有危险。云敛,现下朝中动荡,为了二皇子和我们江家,这也是无奈之举啊。只消一年,一年过后你就可以回家了。”江月不动声色皱了皱眉,面上却依然答应的恭顺:“父亲,我明白的。”

      回了房间,江月随手把那些东西往桌上一扔,清风朗月跟在他后头进来,顺手关上了门。江月在椅子上坐下,长出了口气闭眼靠在椅背,不停颤动的睫毛表露着疲惫。清风坐在江月旁边,看着公子这幅有些劳累的样子,心疼地咂了咂嘴,清清嗓子正准备说话,一个“公”字刚张开嘴就突然被自家哥哥当胸一掌拍了个唾沫倒流,顿时咳得惊天动地,外头树上的鸟都被吓得拍着翅膀乱飞。江月也被唬了一跳,直直盯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清风。
      好容易顺了气,清风憋红了脸蓄满怒气正想踢便宜哥哥一脚,却被江月轻微的摇头制止,瞬间安静下来。江月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轻嗤一声,露出个讥讽的笑来,眼尾朱砂红的愈发妖艳。朗月熟练地自书柜摸了纸笔出来铺在桌上,落座后边写边说:“喝水慢着些。”语气一如既往的稀松平常,纸上却出了另一行字:有人守着。字迹干脆利落,与朗月本身的沉稳果断很是一致。清风皱了皱眉,他曾因缘巧合下拜挽花山的追魂圣手为师,更擅长医术与机关,武功比朗月弱一些,因而适才并未发现外头还有人看守。
      江月眼中浮着些微嘲讽,递给清风一个眼神示意他正常说话,后者会意,假模假样地嚷嚷着“要你管”。江月接过笔在纸上写道:没事,我早料到父亲会派人来守着。先前我们那么多小动作,他不可能没察觉。
      清风抽过另一只笔,噼里啪啦说个不停,所幸他平日里话就不少,一个人也能唱出整台戏。嘴没歇息,清风手上却顿了顿才下笔:老爷是怕我们查出些什么才派人来?
      江月摇摇头,微微眯着眼,写道:如果是平时,那是怕我查出东西,但今天不是。他知道我轻功高,怕是担心我临时反悔跑路。
      清风握着笔,盯了半晌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这都什么事儿啊.....老子逼儿子进宫当暗桩,说是说不需要做什么,可单是私自外传皇子相关的消息就已经是砍头的大罪。虽说江谦是丞相,想来的确能保下江月的命,但....
      相对忧心忡忡的清风,江月很是冷静,他提笔继续“说”:现下留在家里反而会限制我们的行动,只有离了家入宫才能更自由几分,有些事情查探起来也更容易。朗月和清风肃着脸,无声说了句“是”。
      江月暂时放下笔,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念头转动着。这个念头如同毒蛛的网,不碰则已,若是碰了,所有安稳现状或许将被完全粉碎,落入无底深渊。他有些犹豫,不自觉抽出折扇来回摆弄着。这是他想事的习惯,总要在手里玩个什么东西。清风和朗月很是了解他的这些小习惯,此刻也不去扰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喝茶,一言不发,沉默地等江月做出决定。
      房中沉默须臾,外头那些鸟雀似乎也飞回来了几只,落在树梢上时不时叫两声。江月停下摆弄折扇的手,游移的目光也重新落回纸面,他取过笔,临写前又顿了顿,似是终于下了决心,在纸上缓缓写道:你们帮我做件事。
      躺在床上看着那堆纸灰,江月觉得从方才下笔开始就狂跳的心此刻仍旧在疯狂鼓噪,如同被一根蛛丝悬在万丈深渊,若是落下去,就是万劫不复。
      他翻了个身,也不后悔已经泼出去的水。
      真相远比安稳重要。

      第二天,江府上下都起了个大早,明日便是送江月进宫的日子,要准备的东西自然不少。江月还是那副无所谓的随性样子,脚步一错就踩着风上了树懒洋洋躺好,兴致缺缺地看下人们忙里忙外。朗月出去了,只有清风陪着他,絮絮叨叨的同江月说些市井八卦:“街尾的王二麻子赌输了钱今早被自家老婆拿擀面杖撵了三条街,玉妆坊的楼心月和天香阁的姚歌扇约了今日下午去流萤画舫斗琴斗舞争谁是王城第一歌伎,东三巷卖豆腐的寡妇似乎与卖烧饼的刘大胆有点什么,北二街的周婆婆昨晚不小心摔伤了腿,怕是接下来几日都买不到她做的荷香鸡.....”
      江月听的头昏脑胀,随手摘了朵杏花砸过去。杏花被灌了些内力,砸起人来还真有些疼。清风嘶一声,委屈地仰起头去看公子,一个“我”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拐进这院子唤了声“云敛”的江颜打断。
      清风觉得胸口有点闷。
      怎地又被人打断,前日在画雨坊被哥哥阻了话头,昨晚又当胸一掌,今日连这三小姐也来凑热闹。
      况且都十七八了,你一个女儿家,为何三番四次往公子院里跑,还句句带刺。
      成何体统。

      清风腹诽个不停,到底面上也没露出什么来,朝江颜行了个礼便站着不动了。江月躺在树上,眼见着江颜来了也没半分要挪窝的意思,只冲江颜敷衍笑了下当做招呼。
      他心里乱的很,当真没心思应付来例行找茬的江颜。
      树下的美人浑当看不出他的敷衍,笑的倾国倾城,柔声说:“听爹爹说明日你就要进宫了,东西可都收拾停当了?”江月嗯了声当做回答,用内力托了朵花在掌心玩,接着道:“姐姐有话直说。”江颜蹙了下眉,很快又笑起来:“云敛入了宫怕是回家的时候也少,不如让我替你打理这停云别院吧。”她容颜柔美,笑也笑的温软动人。然而若是细看,江颜眉梢眼角的愤恨便藏也藏不住。
      啧,果然又是来抢东西的。
      清风很是不满,这三小姐,当真是莫名其妙。从他和朗月来到这江府就看出来了,这闻名天下的美人空有副艳若桃李的皮囊,偏生了颗小家子气的心,处处针对江月,只要是江月喜欢的,她就什么都要抢。
      清风抬眸去看树上的江月,见他已经坐了起来。风华流转的眼微微垂下些,翘起的眼尾满是讥诮,唇角升起个似笑非笑弧度来:“颜姐姐想的可真周到,你的芳池苑还不够你打理么。”江颜听着那个被刻意强调的“颜”字,芙蓉般的脸色便难看起来,袖中的手紧紧蜷成一团,葱管似的长甲戳得掌心隐隐发疼。
      “不过,姐姐若是非要我这停云别院,”江月温柔看着掌心的花,轻吹口气让它飘然落下,“我便一把火烧了它,劳姐姐在这废墟上重建吧。”他坐在花间,朝江颜露出个明丽烂漫的笑,眼尾红痣颤然如蕊,满树花开都艳不过他半目风情,神态悠然自若仿佛说的并不是放火烧楼,只是随手摘了朵好看的花。
      “有的东西我不在意,你爱抢就抢了,我也无所谓。”江月弯着眼睛笑,眸中寸寸冷光毫不遮掩。“不过有的东西,不行,你也抢不去,江颜姐姐。”他看着树下的美人,刻意加重了“江颜”二字,眼中讥诮更浓。
      江颜死死盯着江月,贝齿在下唇几乎咬出血痕。

      “江颜”原来是江月的名字,他本该加上这一辈的“清”字叫“江清颜”,但他嫌“清颜”太女气,江谦宠他就改叫了“江颜”。他生的美又才情颇高,渐渐的,画他的人便有意无意地把“江颜”写的形似“红颜”,他也随之愈发出名,引人神往。无论是道听途说还是亲眼所见,天下人人都赞江府的小公子,生的好,又通诗书精音律,还有一身绝顶轻功,这漂亮张扬的名当真十分配他。
      江颜本叫做“江清瑶”,虽然也是个绝世的美人,但有了江月的珠玉在前,再美再精于才艺再拼命钻研也无人问津,即使江家姐弟美名传于天下,她也是陪衬的那一个。人们提到他们,总会先羡慕这江府的福气,出了这名动天下的儿女,而后就都是变着花样的赞美江月,仿佛江清瑶的存在只是为了凑成那“好”字中的“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开始的些微不满也滚成了滔天妒意,终于在十五岁那年汹涌决堤。
      她凭着自己是江府唯一女儿所得的宠爱,夺了“江颜”的名,原来的“清瑶”成了她的字。
      但就算“江颜”成了“江月”,“清瑶”成了“江颜”,那“红颜”的名头,也从没落到她的身上,也没人赞她一句“配得上这样漂亮的名”。连每家画馆都有的“红颜”做名的画,也都挂的是江月十四岁的那一幅,那是江月最后一幅叫“江颜”的画。人们看着那画,总要轻叹一声再惋惜一句:“江家姐姐也是美的,只是比不了江家弟弟那般,一看就与‘颜’字天生相配。”遗憾的语气,仿佛江清瑶只是个冒名顶替的随便什么人。
      当他们听说了江月的新名字后,又忙着鼓掌赞颂:“夜深江月弄清辉,水上人歌月下归。江上明月,水波烟渺,意境深长幽微又不落俗套,还胜过‘颜’字的红尘气。云敛公子的名字,果真极妙。”
      其实不过是极普通的一个字,大秦边漠南洋西沙,普天之下不知有多少叫“月”的人,江月也不过是改名时抬头看见了月亮就随口选了这字,却偏偏因为这个人是江云敛,就好像有了什么了不得的深意。
      人们言语神态里暗暗惋惜江清瑶配不上“江颜”这个名字,又交口称颂“江月”二字如何配得上江云敛。
      这就是最普通的世人,没有恶意,只是执着地追随着最亮的那个发光体,忽视了那些被掩盖的其余。
      自十五岁以后,凡是江月喜欢的东西,江颜就算放弃自己喜欢的,也要发了狠的去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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