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杀 双魇 其一 七月七。临 ...

  •   那是快三更时的事了。

      宋承俊抖抖缩缩地爬下床,猫着身子将脑袋探出门。确定外面没人后才安心地走出来。
      他尽量轻手轻脚地走近邻院兄长的房间,在纸窗上捅了个小洞,然后将眼对了上去窥视。

      睡得很熟。
      他放心地长吐了口气,靠着墙壁滑坐了下来。

      摸了摸怀里的一块硬物——即使从到手那天起便一直放在怀里不曾拿出,那东西依然是一片冰凉,触手便有寒意渗入心窝。可他却完全不曾在意。

      “…就快到了。……就是今晚…………”
      轻声呢喃着,二十七八的年轻男子不知不觉中弯起了唇角,合着闪烁着兴奋颜色的眼睛,勾成一抹诡异的笑容。

      似乎是无法抑制自己强烈的兴奋,宋承俊再次攀上了窗户,将眼对上小孔,窥视着房内的情形。

      鹅黄大帐在夜幕垂罩下显得极为暗淡,里面躺着的人的身影也看不太清晰。不过宋承俊肯定那个人一定是哥哥——因为他今天在他的酒里放下了迷药。

      ……那么大的剂量…怕是睡到明早日上三竿也醒不了吧。
      如是想道,青年再次浮出笑容。

      “……所以是我赢了啊…哥哥。”

      感觉到脑后微微风起,宋承俊扭过了头。

      月光不断游移,色泽清冷微寒,逐渐从地面的一侧流向另一侧。
      暗色斑驳的影掠过树梢,缓缓变得明亮的树下,两个身影忽然浮现。

      即使沐浴在乳白的月色里也沾染不上一丝亮彩,全身上下都置于黑暗之中。
      那是真正墨黑,毫无温度的两抹身影。

      宋承俊的笑容更加扩大开来。

      “终于来了啊,我等你们好……久——……”
      最后一个字未脱出口便消散了开去。

      青年艰难地低下眼,看着下面的刀刃,刀色是奇异的浅金,泛着凛冽清幽的寒光。只是一个瞬间,一道黑影已然跃到他的跟前,并且把金刃抵在他的喉咙上。
      由于距离太近,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脸部的皮肤由于过于的寒冷而起了一层疙瘩。
      但他很快就再也感觉不到这些了。

      那把刀——无声无息地从他的咽喉穿了过去。

      ——为…什…么……——
      疑问再也说不出口。随着刀的抽出,宋承俊的身体重重地向前扑倒,震起了一片混浊的尘土。

      “是我赢了啊……承俊。”

      窗不知何时依然敞开了,宋承英傲然地站在窗前,俯视着拥有与自己完全相同的长相的弟弟的尸体。那已经不会再次露出笑容的脸上,两只眼睛大大地睁着,仿佛在诉说着永恒的疑惑。

      没有恐惧,没有惊愕。
      有的只是满满的不解。

      因为一切来得太过突然。

      ※ ※ ※ ※ ※ ※ ※ ※ ※ ※

      尚德二十九年。
      大郦王朝持续了近三百年的统治已走向了末期。北有勾桑,西有越郅,边境处摩擦争执一直不曾断绝。

      与之相对应的,中原地区却繁华热闹异常,富者愈富,贫者愈贫。这好似回光反照般的现象的中心便是都城久梁,极近天下荣华,奢豪瑰丽,处处皆是漫舞笙歌,冉冉升平。

      在众多乘机捞取利润的商家中,宫家乃是最为突出,最为广知的。

      城里皇帝城外宫,进宫金块十万块,宫进元宝两万枚。

      ——久梁人甚至说,宫里每进十块金子,便有两块流入了宫家的金库。这首街头打油诗当然是夸大其词,却明明白白地诉出了宫家富极天下,几可敌国的势力。最初是以乐器工艺为主流,又先后兴起的茶庄、钱庄、珠宝行的营业也蒸蒸日上,宫氏商行名下的产业可说是遍布溯央北的每一个角落。

      但这宫家的崛起也不过是近数十年的事。约摸是三十年前,先王武帝驾崩之际,新皇继任改号尚德。后来名震天下的宫家也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久梁城都的。最开始不过是一家小小的乐器行,却因受到新皇的赏识而大量地被收作贡品,使得宫家一夜暴富。

      自此在贡品效应之下宫家日进斗金,家业如日中升。
      在短短的数年间便成了大郦王朝的名门望族。

      近日久梁之内更有流言,说是宫家的势力意欲跨越国河,直取大郦南部。
      ——溯央南。

      五十年前,现今的国河,“溯央河”其实还是一条响当当的国界。其北为大郦,其南则为鑫。当时大郦与鑫朝为中土两大朝室,势均力敌互无稍长,数百年内都无侵犯之举。后来先王武帝驽马征战,战役长达五年之久,终将鑫王室践踏于大郦的马蹄之下,将那一大片的领土归纳入了大郦版图。

      后又立溯央为国河,以其为界把大郦的地域规划为南北两部,后世多将其统称为“溯央北”与“溯央南”。

      宫家势大,却在三十年间未曾踏入溯央南半步。理由无他,只因“皇甫”。
      这皇甫家是如今大郦王土之下,唯一能够与宫家并名而立的名门商家。过去那轰动天下的征鑫之战不但没有把这个旧鑫朝的大商号给整垮,反而挺胸而立直至今日,也算是一大奇事。

      皇甫家势力遍布溯央南每个角落。若是就这么总看,似也像是宫家于溯央北的势头。可皇甫家历史悠久长达数百年,这却也是仅三十年的宫家难以一比的。

      可在这时,本应该因那位年轻大当家的离奇失踪而陷入一片混乱的宫家,竟派出了前往溯央南的大商队。而且领队的不是别人,正是宫家的嫡系子孙。

      七月七。临岚镇小雨。
      宫家的商队浩浩荡荡地越过了溯央河,踏上了临岚镇的地域。

      一辆巨大的马车在长长的商队中显得特别显眼。仿佛有十数坪那么宽,由四匹白马在前拉着,缓慢地往前挪动着。墨黑色的帷帐纷飞在蒙蒙细雨之中,其中又夹杂了几点花白,似是装饰的结扣。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方新出归乡的灵柩。

      可是那黑色小窗帘上,却明明白白地印了个清晰的“宫”字。雪白色的篆体,本应直溜的笔画却像蛇一样扭缠在一起。

      服侍在这辆灵柩马车旁的是一位看起来仅有十七八岁的少年。眉清目秀,鼻梁高挺,一头黑发挽成圆髻稳在后脑勺上,额前细碎地落了几滤黑丝。他一袭雪白素衣,却骑在一匹通体亮黑的骏马上,与那马车的灵异气氛显得出奇的相称。

      可在腰际上却别了一枚三叉形状的鲜红色玉牌。在这单纯的黑白世界显得特别突兀。

      和着阴凉的徐风,细雨朦胧地洒在他的衣裳上,沾湿了半片,长袖轻轻垂落了下来。俊美的少年微微垂眸,细致密集的眼睫也被雨露打出了一点点水雾。颠簸之中他轻抬手,以手背去擦面上的雨水。

      “呐,小红——”

      少年猛地抽搐了一下,优雅美丽的擦脸动作只得停顿在这一格上。他默默回头,看向车房门上的黑纱帐。刚刚那声彻底把景致破坏个体无完肤的叫唤正是从里面传出。这不,又传出了——

      “小红,小红呐。音儿说他想要下车走走。你看这车这路,怎么过了溯央河便颠簸得不得了,让人家的屁股都硬生生颠得疼了。还下这梅雨呐,不都说溯央南天气好,四季如春的么。敢情叔父又在骗我们了……咦?小红呐你怎么都不回话?”

      稚嫩的尖锐童音自帷帐后频频响起,还一口气说了这长得不得了的话,少年只觉两目昏眩。他低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才答话。

      “弦小姐,属下叫做炎赋灵。”

      “那又如何?小红,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不必再跟我们强调,这炎赋灵的名字真不好听。好好一个男孩儿,却取了个这样女人气的名儿。真不知道炎伯伯他在想什么——”

      “就算是这样,也跟‘小红’没有什么关系吧……”

      “谁说没有?小红,你想想,那焰火烧起来的时候不是红腾红腾的?这红腾红腾的不就是小红了么?这可是我与音儿商量多日才决定下来的昵称,而且炎伯伯也同意了,以后这‘小红’便是你的小名儿……音儿,你说对不对?”

      闻言,炎赋灵不由自主地盯住那掩黑帐。
      细雨打湿了的白色结扣只是开始变得沉重,无力地垂落下来。偶尔忽起的小凛风吹起又立马停息,有时倒也会掀起半张纱帐。就这么过了半晌,炎赋灵还是没有听见那位音少爷的回话,心里暗想,大概是在里头点了点头吧。这时候,商队前头忽起的喧哗引起了他的注意。

      像蛇一样蜿蜒在山间小道上的宫家商队忽然起了骚动。炎赋灵当下想要策马前去,却见已有另一队人从小道的对头处策马往这边驰来。并不是很多人,只是零零星星几个骑马人。领头的是一位身着水青镶金袍子的公子爷。

      那位长相还算端正的公子爷在马车旁停了下来,先是迷惑地打量了这如灵柩一般的黑白马车许久——这是理所当然的吧。——然后手脚麻利地下了马,抱手一鞠。

      “在下是临岚镇皇甫商号的总负责人,奉宗家之名特来迎接。请问是宫家的大人么?”

      炎赋灵敏捷地把黑马拉稳,虽脸上仍是不变的柔和,但心下却窃喜起来。
      果不其然,黑帐下立刻有了回音,还是弦小姐。

      “不是。”
      童稚的女声忽起,果断而坚定。那位自称皇甫家仆的公子爷即刻愣在了那里。过了一小会,弦小姐才又往下继续说去。

      “是宫家人,却不是宫家的‘大人’。请问这位大人找我们宫家的‘大人’有何贵干?着实是不好意思,宫家的‘大人’现今都在久梁本家里头待着。尤其是那个代理大当家的宫秉玺叔叔,肯定正坐在花园里头晒着暖呼呼的日光,吃香的喝辣的,让人羡煞得不得了。却把自己乖巧的两位亲侄儿丢到这种下雨下到马车里都是霉味儿的破地方受苦受难。真是该死。”

      被这一大段的珠连话语给蹦得愣呼呼的公子爷浑身僵硬起来,杵在那里半天答不上话来。
      炎赋灵强忍住了笑意,勉强给可怜的来访者打了圆场。

      “弦小姐,这位是皇甫家的人,特来拜见您二位的。”

      “胡说,他说是来见宫家‘大人’的。我与音儿既不是年长之人,也不是什么大官儿,怎么会被称为‘大人’了?明显是人家大叔人老脑衰,痴呆了,默以为这里是久梁宫家府院。对了,小红,不如你去请几个人把这位人未老心先老的可怜公子爷送去久梁,去拜见宫家‘大人’去?”

      炎赋灵再也忍不住,端丽的唇角划开了一抹笑。公子爷模样的皇甫家仆当下面色就不好看了。

      “宫家的大人这是在蔑视我们皇甫家吗?!”

      “啊啦,跟你说了好些次了,这里可没有宫家的‘大人’呀。宫家的‘大人’全在久梁好生呆着呢。这位大叔看来着实病得不轻了,皇甫家也真是的,怎把这么个病人派了出来呢?实在太没人情味了。小红,宫家在这附近可有开药铺?有的话便就近把可怜的大叔送进去瞧瞧吧。”

      “回弦小姐,我们不就是为了开店才到临岚来的吗?况且不用我们出手,皇甫家也自多的是药铺吧?”

      炎赋灵脸上笑意深深,恍若水纹轻漾,波色粼然。嘴中却一刻不闲,立刻接下了话头。
      那公子爷气得浑身发颤,面色发黑,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终于张开了嘴,正欲说些什么,忽闻一声高越的鸣叫声。

      黑影压顶,耳边哗的一阵劲风袭过。那公子爷吓得赶忙抱头钻进马腹下。炎赋灵伸出左手,那掠空之物即刻便停在了他手上。
      一头毛色雪白,足有半人高的大雕。

      “啊啊——刚才那声音,莫非是小白来了!?”

      “是的,弦小姐。”

      帐内陡然传出兴奋的呼喊,一只白嫩纤柔的小手伸出来,上下挥动着,仿佛舞动于黑幕上的白蝶。

      “快——快点,小红。给我瞧瞧小白带了什么来。”

      “…是…弦小姐。属下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属下是炎赋灵,不是小红。”

      俊美的少年一边如此再次强调着,一边将白雕腿上绑着的东西拆下,递了过去。弦小姐一边接过,一边以仿佛谈论[今天的天气真是好啊]般理所当然的语调轻快地念道。

      “小红就是小红嘛,这名字多好。因为小红就跟小白一样可爱呀。”

      “……属下可不是动物啊。”

      “嗯嗯,我知道。所以才说,小红跟小白一样[可爱]呀。”

      听着主人的回答,炎赋灵无力地垂下眼,已经不打算再询问雕跟人是怎么一样[可爱]的了。弦小姐却顺手连本停在他手上的白雕也拉进了帐里,轻声哄逗开来。炎赋灵瞬时对那白雕生出种同命相连的感觉,却立刻因这莫名其妙的想法而重重地叹了口气。
      帐内忽地又传出清脆的声音。

      “啊呀,小红,刚刚你叹气了吧?不可以哟,你还是像先前一样笑起来比较漂亮。”

      “…弦小姐怎么知道我笑了?”

      “那是因为……啊——……”

      宛若铃声清脆明丽的声音在半涂突然停下,随着一小声呀然的惊呼,帐内陡然安静了。
      炎赋灵因突如其来的宁静而感到有些不安,轻声地问了两声,却没有回到。他凝神细听,隐约听到唦唦的一阵细响,猜想弦小姐跟音少爷可能是在传递着什么。
      半晌之后,稚嫩的女声才再次响起。

      “说来,我们也耽搁了好些时候了呢。小红,让车队继续往前走吧。”

      “是,弦小姐。”

      炎赋灵压下心头的疑惑,抽了抽马鞭。丝毫不理会被遗忘在一旁的皇甫商号负责人一行,径直赶向车队的最前列,以告知再启程的命令。
      细雨斜织中,巨大的车轮缓缓地转动起来,黑白相间纯粹简洁,世界宛若水墨画般幽冷诡魅。

      笠日。临岚镇正街。
      叫卖声声,行人穿梭往来。

      十四岁上下的少女捧着脸颊坐在路边,她穿着质地柔软的淡红长裙,罩在外面的小马褂则是火一般的正红色。从里到外每一件衣服的袖角领口均以金线绣着的繁复精致的图纹。就连长长的黑发都被盘成了复杂的形状,两朵滟红的曼珠沙华纠结着点缀于发上。
      这一望便知非富即贵的少女就这么随意地坐在路边的石阶上,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过往的行人们。她的身边立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他正微皱着眉地看着少女。

      “…弦小姐。…该走了吧……?”

      “…嗯啊,等我再看一看吧。”

      回绝了少年的想法,少女轻声念着。她转动着金光流溢的美丽瞳眸望了望街边行行色色的摊贩,又反复打量着街头的行人。好一会儿,才再出声。

      “…呐…你觉得怎么样?…音儿?”

      与她背对背坐着,几乎完全被少女挡开了的白色人影无声无息,一句话也没说。可少女却如同得到了回答般赞同地点了点头。

      “嗯,对呢…我也这么认为。嗯…可以的吧?……音儿。”

      依然是没有回答,红衣少女却微笑着再次点了点头。

      “…那么决定了哟。就这么办吧……”

      “…什、什么意思……?”

      “…是[生气]呀…小红。……这个小镇虽然看似热闹,却几乎没有生气呢。”

      轻声呢喃着,她回答了少年——炎赋灵的疑惑。随即唰啦一下站起身来,长长的黑色发丝旋开美妙优雅的弧线。背后的白色人影忽地也站了起来,这才叫人看清——那白的竟是他的一头长发,以水色绸带高高束起,根根皆是如雪般纯白无暇。

      本就引人注目的一行人的这一番举动立刻引来了几乎所有路人的视线。

      “决定了——!小红,比起药铺,这临岚镇似乎更需要一家乐器行呢。”

      大声地宣言,音色宛如风铃轻撞泠泠生韵。尾音微微挑起,便令人有种说不出的遐往。

      由此一言,宫家直系千金宫九弦及双生弟弟宫九音的最初据点便定在了临岚镇。同时这句话也造成了炎赋灵接下来几日里几乎无休止的忙碌工作。
      不过此时的炎赋灵虽已猜想到日后的麻烦,却仍是恭敬谨慎地鞠下身体,遵从了宫九弦的命令。少女于是灿然地笑了笑,白皙的脸蛋上刹时如春风乍至,百花繁繁,芳香馥郁。

      “那么,就拜托你了哟。小红。”

      “是…诶!?……等等,弦小姐,音少爷,你们要去哪儿——?”

      发觉不对的炎赋灵猛地抬起头,可少女与少年早已远远地溶入人群。
      炎赋灵懊恼地顿了顿足,心下正为两位主子原因不明的离去感到疑惑。忽听得有声音幽幽响起,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宛如耳语。
      那是与宫九弦清脆的嗓音全然不同的令一种极端,空洞缥茫,宛然不存在一般虚眇。

      “雕腿上绑着的是‘令宣’。我们要去做工作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