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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入夏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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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暑假便开始了。王二锤跟着建筑队去了外地打工,家里便只剩这母女三人了。自从分家以来,女人便没跟老光头老两口再说过一句话,也许是还恨他们当初对自己拳脚相加,现在即使老光头老两口主动求和,女人也没再理睬。只是有时候家里做菜没盐的时候,女人会让王蜡烛去老光头家拿一点,但也仅此而已,要是王蜡烛多在王家院子停留一会儿,准会惹得女人不高兴。对于王蜡烛来说,她对老光头是没有什么仇恨的,只是王家院子里已经没有再吸引她停留的东西了。所以每次王蜡烛在厨房里从女人的婆婆手里拿到盐之后,她便要飞快的跑到新房子里,这时女人的婆婆便会提议让王蜡烛留下来吃午饭或者吃晚饭,又或者要拿出刚买的桃子让王蜡烛吃,小小的王蜡烛便左右为难:看得出来老两口是想要王蜡烛一块儿和他们吃饭的,可是在这里吃完饭之后便会惹得女人不高兴,所以王蜡烛便支支吾吾地说:“不……不了,我娘还在等我吃饭呢!”又或者:“不了,我已经吃过饭啦!”可是一个桃子无伤大雅,女人看到王蜡烛左手拿的盐,右手拿的桃,似嗔似怨道:“不是刚买的香蕉么,还非要吃他家的桃!”王蜡烛放下手里的盐,跑到屋外,把桃吃完才回到屋里,以免当女人的面吃会更加惹怒女人。
每天,吃完早饭后王蜡烛便坐在小人儿床边逗他玩,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而小人儿呢,也很乖巧,除了饿了哭,尿了哭,其他时间他也似乎很享受这个整天盯着他看的小姐姐的陪伴。有时候,王蜡烛会拿出从同村大孩子家借的二年级的书本看,边看边给小人儿读,不会读的就跳过去,所以有的时候一个完整的句子就被王蜡烛劈成了好几块,都把自己逗笑了。小人儿听不懂眼前这个人在说什么,只是咿咿呀呀地回应,看到眼前的人笑,他也会跟着笑。不读书的时候,王蜡烛就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伸懒腰,打个哈欠真舒服。看到床上一直躺着的小人儿,她有点担心:“他整天躺在床上,胳膊腿也不动一动,万一将来不会走路可怎么办?”所以王蜡烛会两手揪着小人儿的两只小脚,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地摆动,嘴里默念口号:“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四二三四……”这时小人儿的两只小胳膊也在空中乱舞,似乎要和脚的摆动同步,像在走路一样。傍晚天气凉爽一点的时候,王蜡烛就抱着小人儿去马路上,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看街上人来人往,指着西南边的方向给他介绍自己的学校,介绍自己在班里的同学和老师,说天说地,一点儿都不像平时寡言少语的王蜡烛。
王蜡烛以为,或者王蜡烛希望,这样快乐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直到,王二锤临近年关从外地回来,抱着王乾坤逗他时,冲女人埋怨道:
“这小子咋还不会叫爸爸?我看建国家的小闺女都会叫娘了,那孩子还比他小两个月哩。”
“看谁家的孩子好你就去给谁当爹去,给你生了儿子还这么多毛病!”女人没好气地反驳道,一边把王乾坤从王二锤手里抱过来,把他放到了床上。要是照以前,王二锤肯定不会就此罢手善罢甘休,这样的“挑衅”行为他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所以一场大战在所难免。可现在,王二锤不再接女人的话茬儿了,只是冲女人苦笑了一下,半弯着腰用手撑在床上,继续逗王乾坤:“儿啊,儿啊,叫爸爸,爸……爸,爸……爸……”一边用手捏他的小脸:“我家儿子真好看,胖乎乎的肉嘟嘟的,不叫爸爸我也高兴!”
如果说王蜡烛有私心的话,那么她会在没人的时候悄悄教小人儿叫“姐姐”。王蜡烛不是没试过,可是无论怎样试着让床上的小人儿发出除了“啊”“呀”之外的声音,王蜡烛都失败了。不过这对王蜡烛来说没什么,只要小人儿还能让她抱得动,只要他还能乖乖躺在床上静静听自己读书,这就够了,王蜡烛不能再祈求更多了。
入冬以来,床上的小人儿似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难道他每天都在长高吗?”王蜡烛摸摸后脑勺,不太相信一个小婴儿居然可以长得这么快。不过她惊奇的发现,原本只站床单上五个格子的小人儿,现在小脚居然够到了第六个格子。王蜡烛揉了揉眼,怀疑自己看错了。可小人儿确实比之前长大了,王蜡烛决定亲自量尺寸。每天早上,王蜡烛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都用手量小人儿,从头顶量到大拇指脚尖,今天量的是六扎,拿出自己写作业的小本本,记在本子反面,歪歪扭扭写了个“6”;明天量的是六扎多一指甲,便在“6”的旁边比照自己的指甲画一条线……这样看似枯燥无味的事情在王蜡烛看来确实像在研究一项重大发现,她乐在其中。
等到来年三月,王乾坤的周岁生日都过完了的时候,王二锤也要跟随建筑队再次外出打工了。王二锤在家的这段时间,除了忙活着准备过年,其他时间都在陪着王乾坤,好像要弥补过去一年不在他身边的日子。大多数时候,王蜡烛都会看到这样一幅场景:王二锤把刚刚会坐的王乾坤放在自己腿上,摆弄着他打工回来给王乾坤买来的玩具,有挖掘机、奥特曼、小汽车,还有小玩偶,小风车……边玩边对王乾坤说话:“这是风车,吹一下它就转,呼……”王二锤猛朝风车吹一口气,五色的风车就转了几圈,王乾坤只是呆呆地看着别处,就像王二锤不是和自己说话一样。
“来,你也吹。”王二锤试图把王乾坤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来,把风车拿到王乾坤嘴边,可王乾坤只是迷惑的看着王二锤,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王二锤又把风车吹了几下,风车继续呼呼地转,可风车好像对王乾坤没有足够的吸引力,他又把头扭到另一边,傻傻地看着别的地方。王二锤不甘心,他放下风车,从一堆玩具里拿起拨浪鼓,“来儿啊,看这是啥?”边说边把拨浪鼓摇晃几下,“咚咚咚”拨浪鼓摇着脑袋打着节拍,可王乾坤就像没听见一样始终不作任何反应。王二锤把拨浪鼓赛到王乾坤手里,可不知是拨浪鼓手柄太大还是王乾坤手太小,“啪”地一声拨浪鼓就掉在玩具堆里,和歪倒的风车一并躺在地上。临行前,王二锤抱着王乾坤,一遍又一遍地对王乾坤说:“爸爸要走了,跟爸爸拜拜,你也说‘拜拜’……”他举起王乾坤的胳膊来回挥动,让王乾坤明白挥动胳膊就是“拜拜”的意思,可王乾坤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不明白眼前这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胳膊举起来。
王蜡烛还从来没见过王二锤能言善语亲切可人的这一面,现在这个轻声细语的王二锤完全和过去是两个版本,王蜡烛原以为王二锤是生来暴躁,没想到他是可以好好说话的。在她印象中,结结巴巴的王二锤一张口就是对女人恶言相向,用尽全身力气把话吼出来;在她印象中,那个离自己遥远不可及的“爸爸”好像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对自己说过一句话。王蜡烛原以为王二锤是石头做的,这样的话无论王二锤用多大声吼她都觉得理所当然:石头冰凉、坚硬、沉重,本就不能变得温暖柔和。可现在王蜡烛不再肯定自己的观点了,对王乾坤来说王二锤应该不像石头吧?
等到王乾坤需要七扎才能量完身体的时候,王蜡烛再抱他就已经有点吃力了。一岁半的王乾坤真重啊,王蜡烛抱了几分钟手臂就酸了。可是家里没有婴儿车,王乾坤还只能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需要人扶着才能歪歪扭扭地走几步。女人有点担心,是不是孩子腿脚有问题。尤其是当建国媳妇领着她家的小胖妞来女人家串门时,看到比王乾坤还小的小妮子都会呀呀叫“大娘”了,可自家的孩子还连“妈妈”都叫不出。
“不是我说呀,你儿子学说话也太晚了点儿吧。”建国媳妇低声对女人说,生怕被王乾坤听见似的。
“可……可能吧。”女人看着坐在地上只顾自己摆弄玩具的王乾坤,和站在他旁边试图要和王乾坤“交流”的小胖妞,本来她就有点怀疑自己儿子可能有问题,现在被一个第三方质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怀疑。
等建国媳妇走后,她拿出拨浪鼓试图吸引王乾坤的注意,比之前好点的是这次王乾坤接住了从女人手里塞过来的拨浪鼓,但是他摇了两下就把拨浪鼓扔了,继续拨弄其他玩具。是他不喜欢拨浪鼓吗?女人又把小汽车塞过去,这次王乾坤连接都没接,如同不理王二锤那样也没理女人。女人心里一沉,她不愿相信自己的推断是真的,便夺过王乾坤手里的东西扔到一边,把他放到床边,让他背靠着床沿站着。女人退后几步双腿弯曲,张开双手往回摆手:“来,过来,往娘这边走过来。”王乾坤看到女人在冲自己摆手,便想要去到女人身边,因为他知道过去之后有女人温暖的怀抱在等着他。他慢慢离开床沿,小心地迈出右脚,再迈出左脚,再迈出右脚,再……“啪叽”一声,王乾坤脸朝下扑在了地上,可能摔疼了脸,他哇哇大哭起来。女人弯着的双腿顿时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难不成儿子双腿真有问题?还是脑子也有问题?”女人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一会儿觉得自己的猜想是无稽之谈,毕竟才一岁半的孩子,能要求他干什么呢?一会儿觉得儿子有问题是确凿无疑的,都一岁半了还不会走路,准是哪里出了问题!看着还趴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儿子,女人强撑着站起来,把儿子重新放回到玩具堆里,心里七上八下,琢磨着要不要请人来看看孩子。
女人想到了自己怀孕时在邻村请的神婆,当初多亏了神婆给的药方,自己才能生了个大胖小子,现在儿子身上不知出了什么问题,神婆也一定有办法解决。这天傍晚,女人吃过晚饭就带着王乾坤来到神婆门前,大门紧闭但没上锁,那神婆一定是在家的,可能现在家里有客人吧。女人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眼睛凑过去努力往里面看,里屋离大门太远什么也看不到,只是庭院里有一条拴在桃树上的狗和鸡笼子里几只大母鸡,还有一辆脚踏板电动车。那时候电动车刚刚在中国兴起,能骑上电动车的人肯定是有钱人家。女人在心里默默感叹着,突然听到里屋传来断断续续几个词,“你这是……报应……,……害别人……”往后就实在听不清了。女人刚退回几步,就听到里面咯哒咯哒小皮鞋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从白色皮包里拿出电动车的钥匙,头也不回地推着电动车就往外走。女人看到大波浪眼睛红红的,察觉到女人在盯着她看之后狠狠地白了女人一眼,接着便一加油门骑车电动车走远了。神婆刚好从屋里出来,看到女人抱着孩子站在大门口,原本神情严肃的她马上满脸堆笑招呼女人进来。女人满腹狐疑,不知道刚刚里屋发生了什么事,可眼下最重要的是儿子的问题,她也没管那么多,跟着神婆进屋了。
说明来意后,神婆摆了张老爷椅放在客厅中央,让王乾坤坐在上面,接着便要“施展法术”了。她嘴里念念有词,眼睛半眯半睁着,颤抖着双手双臂轻轻敲打王乾坤的身体,活像被鬼神附了体一般。可一岁半的王乾坤哪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呢?他左拐右动,吱吱呀呀地张开双手朝女人方向喊叫,女人示意他不要作声,可王乾坤哪能听呢!眼看他就要从老爷椅上掉下来了,神婆便停止了“作法”,熟练地从床底下翻出一捆绳子,拿给女人示意女人把王乾坤捆到老爷椅上。女人有点惊讶,迟迟没拿绳子,她面露难色地朝神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便努力想要说服王乾坤坐在椅子上不要动,可越是想要给王乾坤灌输一个命令,王乾坤越是显得没了耐心。他不安的摆动身体,越来越挣扎着要从椅子上下来。女人眼看没了办法,犹豫不决地拿起绳子,尽量轻地把绳子缠绕在王乾坤身上,一直绕道老爷椅背后,绕了几圈将王乾坤固定在了椅子上。被绳子一缠,王乾坤更加不安躁动了,他扭得更厉害了,见女人往后离自己越来越远,他开始哭了起来。神婆趁王乾坤大哭之际,赶忙又开始了念“咒语”,再次像被附体般对王乾坤的身体敲敲打打。儿子的哭声、神婆的念叨声,两种声音混在一起让女人更加心烦意乱了。还好“作法”只维持了二十几分钟,仪式结束后女人赶忙上前把缠在儿子身上的绳子解开,抱起了王乾坤。临走前神婆对女人说不要担心,不出今年,她儿子一定会好的。女人付了钱连连道谢,抱着不断大哭的王乾坤快步回家了。
有时候王蜡烛也好奇,为什么每次带王乾坤出去玩儿的时候,其他小朋友都咿咿呀呀地用咬字不清的发音表达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可王乾坤始终只会“啊”“呀”。疑问转瞬而逝,因为即使就算这样又有什么关系呢,王蜡烛还是一如既往地爱护这个纯洁无瑕的新生命啊,这个给她的生活带来一束光的小生命。而且时间越长,王蜡烛就越是疼爱这个比自己弱小的,需要人照顾的弟弟。这个在学校里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的小姑娘,回到家也没有可以释放表达欲的地方,唯一的听众便是这个总是安静听着自己说话的人儿了。他从来不反驳王蜡烛的观点,他从来不挑剔王蜡烛选择的话题,他甚至在王蜡烛发脾气的时候也默默听着,从不驳斥,从不反击。王乾坤无意中为王蜡烛提供的“归属感”好像火炬般为王蜡烛照明了前方的道路,所以在学校被排挤时,被大孩子欺负时,王蜡烛每每都是放学回家后朝她最忠实的听众诉苦,不求得赞同,只为将心中无处放置的不安释放出去。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女人则越来越担心,她对王乾坤种种落后于同龄人的表现愈发感到不安。自从女人把积压的衣服处理掉后,便没再进货,也就没再卖衣服,她现在主要在家里照顾儿子,这就让她有更多的时间想东想西,胡思乱想。“是不是儿子听力有问题?所以才对别人的说话没有太大反应?”“难不成儿子是哑巴?所以现在还学不会说话?”“或者他腿上有毛病?所以现在还不会走路?”“还是脚上有问题?所以不会走路?”“……”每每想到这些,她都会把儿子抱过来,看看耳朵,检查双腿,抑或直接把他的鞋脱了仔仔细细看儿子的脚,却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不安的情绪弥漫不散,她实在拿不定主意,便抱着儿子回了一趟娘家。爹娘劝女人先不要担心,现在孩子毕竟还小,有时候个别娃娃就是发育晚,当初女人的弟弟也是两岁才会走,现在不照样生龙活虎的?听了爹娘的安慰,女人悬着的心稍稍放平,可心底总像有根刺似的扎在那里,天一亮就刺一下。
十月的某一天,王蜡烛记得,她刚放完国庆返校没多久,放学回家后居然发现王二锤也回来了。当时天色已经暗了,可王二锤和女人只是默默地坐在屋子里,也没亮灯,床上躺着正在睡觉的王乾坤,王蜡烛摸索了一会才找到一个凳子,放下书包,不敢言语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气氛太凝重,王蜡烛被压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她突然想起还有作业要写,便和女人打了声招呼就拿起书包去了老光头家。
越来越暗的新房子里,只听王二锤对女人说:
“这次到了工地上,我越想越不对劲。按理说过完一岁生日的娃怎么着也得会说一两个字了,可咱儿子连张嘴都费劲;不会走还好,可怎么着也得能站稳了吧?可他站着还得让人扶。哎!”
长长一声叹息后还是漫无边际的沉默,女人这次没接话,便听王二锤又说:“我在工地砌砖,脑子里总想着儿子,想着儿子身上不会有啥毛病吧?我当时就想回来再看看儿子,可是当时正好赶上个赶进度的项目,邻里街坊的也不好自己走,就沉下来了,一沉就是小半年。这不工程一结束我就立马赶回来,想着看儿子能不能比之前好点,可他现在和我走的时候差不多,这半年一点没变。” 女人还是没作声,”当初厚着脸皮回来就好了!”王二锤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女人听。
“咱也不知道咋回事啊,这都快两岁了还不会叫‘娘’,站是能站住了,就是走路还不稳当,哪里的毛病呢?”女人终于开口,也把自己心里的郁闷说出来了,”吃的穿的也不必别家差,真是急人啊!”女人委屈地说,实在搞不懂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要不明天带他去县医院看看,咱也别在这儿瞎猜了。”王二锤把灯打开,看着正在熟睡的王乾坤,跟女人说。
女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没作声,只是点了点头。
这还是第一次两人能对同一件事情达成一致意见。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夫妻二人就抱着还在熟睡的王乾坤坐上从镇上出发去往县城的唯一一班车。到了县医院门口,医院还没开门,两人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看着怀里还在酣睡的儿子,王二锤只是在心里默默祈求老天一切顺利,女人也一言不发,手里为王乾坤捏了把汗。挂号、排队、等号、叫号……每一刻等待都让夫妻二人无比煎熬。号终于叫到他们的时候,女人心里突然特别堵得慌,站在科室门口不敢再往前进了,生怕从医生嘴里听到她承受不了的消息。不过看到王二锤已经抱着孩子进去了,她振了振精神,也跟着进去了。问了基本情况后,医生便让他们去抽血,结果要等一个月才能出来。具体什么病症医生当时不敢轻易下结论,只说一个月后再让他们来复查。
等待中的这一个月对于王家来说真是即煎熬又痛苦。因为没出结果,女人也不好跟爹娘说,怕他们也像承受一样的煎熬;王二锤倒是跟老光头说了,做过兽医的老光头听说王二锤带着王乾坤去过县医院后觉得不可思议:“小孩子就是发育晚点,花那钱干啥?”女人的婆婆听说之后连忙给菩萨烧了几炷香,保佑王家大孙子平安无事。日子一天天过去,女人几乎每天都在掐手算天数,终于到了第三十天,女人和王蜡烛又踏上去往县城的车,不知道迎接他们的是怎样的的消息……
入座后,夫妻二人看着眼前面熟的医生,慌忙问到:“医生,你看这娃是得病了么?”
医生推了推眼镜,没有直接回答他们的问题,只是反问:“他吃饭吐不吐?”
“小时候喂他奶他就吐,长大了就好点了,基本上是给他什么吃什么,还挺好养活。”女人抢着回答到。
“鸡蛋呢?肉呢?这些他吃的多么?”医生又问。
“一开始不愿吃鸡蛋,我是怕他营养跟不上,隔三差五就给他吃鸡蛋哩!”女人又答。
医生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顿时皱起眉头:“以后牛奶、鸡蛋、各种肉都不能给他吃,他得的是苯丙酮尿症,千万要控制饮食!”
王二锤和女人一头雾水,这个什么“苯”什么“酮”听都没听说过,为啥还不能吃这些“有营养”的食物?
医生拿出检测报告,上面除了医院、姓名以外,全是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王二锤虽说认字,可也像看天书一样看不懂这一张A4纸上说了什么。女人更是大字不识一个,盯着医生希望他能解释一下。
“反正你们就知道这是基因上的问题就行了,胎里带出来的。以后千万不要给他吃肉蛋奶了,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像毒药,能把他吃傻了,吃得越多越害人……”
医生还在说着什么,可是女人已经听不进去了。为了这个儿子,女人节衣缩食就想把最好的给儿子,可到头来自己一直喂孩子吃的“好东西”竟然是“毒药”,那自己这不一直在给儿子“投毒”吗?所以儿子现在这样傻傻的模样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女人越想越懊悔,觉得太对不起儿子了,可也一直忍着眼泪没有当医生的面哭出来。出了诊室,女人一言不发,从王二锤手里接过儿子紧紧抱着他,似乎下一秒王乾坤就会飞走似的。
对王蜡烛来说,这个世界是由谜语构成的,世界上有太多她无法猜透的问题,如哑谜般苦涩难懂,而谜底不知被谁藏了起来,讳莫如深。比如她不明白为什么弟弟和其他人不一样;她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叫弟弟“傻子”;她不明白为什么街坊邻居们都对弟弟指指点点像看笑话一样看着他;她不明白为什么在她以为日子会风平浪静地过下去后还能见到王二锤和女人打架……自打王二锤和女人从县医院回来后,王蜡烛就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太对。虽然王二锤和女人没有过多的交流,但是他们之间形成的那种压抑的氛围却快要让王蜡烛窒息了,像一个被一点点往中间挤的气球,不知道在哪个时刻会爆炸。摔碗、扭打、谩骂……这些她以前司空见惯的场景竟然会再次上演,王蜡烛从来没想过在弟弟出生后她还能见到多年前相似的一幕。特别是——那天还是过小年,正应该全家人其乐融融提前庆祝新年的时候,气球在这个时候爆炸了。其实两人打架的焦点正是在王乾坤身上,也许是怪自己运气不好摊上个傻儿子,也许是怪女人肚子不争气没有给自己生下个健康的儿子,总之,王二锤挑了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指桑骂槐地给女人挑刺儿找毛病。锣鼓听声,听话听音,和王蜡烛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女人早就知道王二锤的“发疯”点在哪里,可是儿子现在这个样子难道是她希望的吗?世界上没有谁会比一个母亲看到儿子痴傻更心痛,女人的心每天都在遭受煎熬。可一向自私的王二锤怎能体会此刻女人的心情?两人带着各自的怨愤将心中的怒火发向对方,把自己心里最崩溃的一面呈现在脸上,丝毫不顾及女儿和儿子就在旁边,也不会想到他们的孩子在目睹爹娘这样的面貌时心灵所经受的摧残。
王乾坤被吓得哆哆嗦嗦,这毕竟是他第一次看到平日里温和的父母现在这样仇眼相向,怒目圆睁。而王蜡烛在一旁,除了感到震惊,眼前这两人的厮打行为给王蜡烛带来更多的是愤怒。她不再像以前一样茫然无助地哭,她恨自己没有能力停止这样的暴力行为,尤其是当着王乾坤的面。很明显的,王二锤在武力方面占了上风,这也给了她更恨王二锤的理由,她看着女人拼力抵抗,她看到女人试图反击,但是终究抵不过王二锤的拳头。在那一刻,她无比渴望自己快快长大,她想变得无比强壮,制服王二锤;同时她也想远远地离开这个家,再也不要看到眼前这幅残暴的画面。现在王蜡烛想帮助女人,她想拽住王二锤的后腿,她想用扫帚打王二锤,但王二锤的吼声和叫骂声已经把她的小心脏吓得快要跳出来了,她不敢挪动一步,只能紧紧捂着王乾坤的耳朵,让他不要听见这两人的恶语喊叫。王蜡烛在恨王二锤的同时,也恨自己的懦弱,她害怕受到王二锤的报复,如果她去抱住王二锤的后腿,万一他一脚把自己踢开怎么办?如果她用扫帚打王二锤,万一他反过来用扫帚打自己怎么办?这些可怕的场景一遍一遍在王蜡烛脑海中上演,不光要忍受视觉上的刺激,还要忍受心里上的自我摧残。王蜡烛和王乾坤缩在角落,她不时地用衣袖擦去弟弟脸上的泪水、鼻涕,小声在弟弟耳边说:“别哭了,别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爹娘的打架不会再惹得王蜡烛哭鼻子,但是看到弟弟这么痛苦的大哭却让王蜡烛好生心疼。他的心灵是那么纯洁,那么幼小,哪能经得起这样的风浪呢?王蜡烛愿意用加倍的痛苦抹去弟弟这些痛苦的记忆,他是上帝派来的天使,不应该遭受这样的磨难。
冰雪未消,王二锤没打声招呼就扛着行李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是否还会回来。女人是第一个发现他不见的,早上天还黑的时候,女人起夜,发现旁边的枕头上没了人,王二锤的衣服也不见了许多,他的身份证、泥板刀……这些都不见了。女人慌了神,破天荒地去敲了老光头的门,问老光头知不知道王二锤去了哪里。可这次老光头也不知道王二锤的行踪,看来王二锤是有预谋的离开了,撇下妻子儿女和两位高堂,甩下这些压在他肩膀上的担子,一人潇洒快活去了。
天亮之后,人们发现,杏花也不见了。那个一瘸一拐的女人,这么多年都没有出嫁,她两年前相继送走自己的爹娘之后还是一个人住在村东头,不管周围人的流言蜚语,硬是当了个别人眼中的老闺女。这么多年来,王二锤私底下有没有和杏花私通过,女人是不知道的,可是如今这对男女一起消失,那就很能说明问题了。闲言碎语在农村的传播速度非常快,不过几天,全村人都知道了王家的这起“丑闻”。甚至有人还绘声绘色地说在汽车站看到了王二锤和杏花的背影,没见到正脸,但确实有一个像王二锤的人在扶一个一瘸一拐的女人上汽车。女人听说后回家呕吐了好一阵,那种感觉不亚于吃了一块香甜可口的蛋糕,吃完之后才被告知蛋糕是有毒的。
命运似乎总是爱和女人开玩笑,只不过这次玩笑开大了。王二锤的出走,给女人带来的不仅是生理上的恶心,还有精神上的侮辱,以及最重要的——物质上的拮据。没了王二锤,家里一时间就没有了经济来源,何况还有个在上学的女儿和需要吃特制食品的儿子。女人低下原本高昂的头颅,把自尊踩在脚下去和老光头和谈,面对这个曾经将她打聋一只耳朵的“公公”,她不得已开口寻求他的帮助。“天不长眼哎,天不长眼哎……”不知什么时候,这句话成了老光头的口头禅,一向强势凌人的他也逃不出命运给他安排的路。女人的婆婆右眼已经全部失明,只有左眼还能稍微看清这个世界的亮光。除了眼睛本身的病理变化外,不孝子王二锤和小傻子王乾坤让她哭干了眼泪,哭没了视力。自那以后,她的头上总是带着一条紫色的麻布方巾,揉成圆条后绑在头顶,时不时地拿下来擦擦眼泪或者眼屎,病情恶化后,她的眼角总是出现白色的眼屎,擦也擦不净。逢人便诉说自己命苦:“儿子跑了,孙子傻了,你看我一个老太婆都瞎了,老天爷不给人活路哟……”俨然一副祥林嫂的模样。不过老光头听不得这些晦气的话,时不时地训斥她:“说这些有啥用?儿子能回来?你眼能不瞎?”女人的婆婆受训后便只是小声嘀咕,但也是絮絮叨叨嘀咕个没完。
女人长得漂亮,那时又是三十岁出头,身边不乏追求者。可是日子再难,女人都没想过逃离。她重拾卖衣服的行当,又新置办了一台缝纫机,把以前学的手艺一点一点又捡了回来。天气好时,她便早早起床带着衣服去集市卖;天气不好时,她便自己裁剪衣料加工成独特的样式,或者接下别人送来的衣服改良,总之,女人拼了命的挣钱,再难也坚持让王蜡烛上学,再难也要保证王乾坤能吃上特制食物,即便那种食物比普通食品贵了好几倍。女人不在家时,王乾坤便由老两口照顾,有时老光头会带着王乾坤一块儿去堤坝放羊,带好一天的干粮,等日落后一老一少和一群羊就伴着夕阳回来了。王乾坤只有三岁,成了名副其实的放羊娃,站在和他一般高的小羊羔旁边和羊群一块儿走,不哭不闹,听话极了。羊群咩咩地叫,王乾坤啊啊地叫,好像跨越了物种双方能听懂对方的意思一样。
周末的时候,王蜡烛便承担起了照顾王乾坤的“重任”。阳光明媚时,她带着王乾坤出门找其他小朋友玩,迎来的却是小孩子们或冷漠或讥笑的嘲讽,又特别调皮捣蛋的男孩还试着往王乾坤身上扔石头,不过都被王蜡烛挡了过去。她不能容忍弟弟受到这样的侮辱和侵犯,便捡起一块更大的石头朝对方扔去,不管对面是比她小的还是比她大的孩子,她都会第一时间站出来反击这些恃强凌弱的霸凌者们,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在学校面对别人欺负自己时,自己没有勇气反击,但看到弟弟被别人欺负,她却可以不管对方是强是弱,冲上去就和别人扭打起来,这份莫名的勇气把她自己都惊讶到了。也就是这时,她也才意识到,这些原本邻居家的小弟弟小妹妹们居然不是他们以前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柔弱可爱,他们在遇到比自己更弱小的人时会把自己心底里的原本被压制的恶的一面表现出来,毫不留情地攻击弱小者,满足自己“我比你强”的欲望。明白这一点后,王蜡烛不再带着弟弟出门玩儿了,与其让弟弟遭受那些白眼和嘲笑,不如自己带他在家里玩,她想要把一切的不公正和弟弟有可能受到的伤害都隔绝在外面,她会尽最大努力保护这个可爱的人,直到永远。
王乾坤也乐于跟着王蜡烛玩,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姐姐和妈妈展示了最多的笑脸和最大的善意,他能要求什么呢?不要求别人喜欢自己,起码不讨厌自己就可以了。姐弟俩无话不谈,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王蜡烛在说话,王乾坤字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地冲王蜡烛嘿嘿笑,也不知他是听懂还是没听懂。从学校谈到家里,从语文谈到历史,王蜡烛把能说的全部说给了弟弟听,正如两年前弟弟还小时,王蜡烛对着一岁的婴儿滔滔不绝一样,现在的她还是一样地说,只不过当初躺在床上的婴儿长大了,成了边摆弄玩具边听话的小娃娃了;没话可说时两人就这样呆呆地坐着,王蜡烛把王乾坤叫过来,把他放到自己的腿上,轻轻地抱着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一呆就是一下午;或者打开电视看王乾坤最喜欢的动画片,王蜡烛会把吃的喝的准备好放在一旁,两人一动不动能看一整天;或者有时候王乾坤想妈妈了,王蜡烛就把他抱起来在胡同里转圈,用手轻轻拍他的背,告诉他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的……不管怎样,这对姐弟俩都能把时间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两人在一块永远不会觉得孤单寂寞,王蜡烛是王乾坤的依靠,王乾坤是王蜡烛的寄托。
女人是辛苦的。这一点王蜡烛从女人日渐疲惫的神态中可以确定,从她眼角逐渐增多的皱纹上也可以确定,更别提她两鬓的白发了。才三十几岁的女人居然苍老的这么快,和同村的同龄人相比简直好似要比她们老十岁。是啊,女人肩上的重担太重了,几乎要压垮了这个柔弱的小女子。曾几何时,她也是父母眼中的掌上明珠,她也是脚步轻盈的新时代女性。而如今,命运将她领到了这个地方,这里是一片荒芜的沙漠,女人只有不断向前才有可能找到绿洲,而且一刻也不能停歇。王蜡烛想要帮助女人,她已经十岁了,她可以学着做衣服,她可以帮女人把衣服装到车上,她觉得她还可以做很多很多事情……女人拒绝了,女人吃了没文化的亏,不能让女儿也步自己的后路。她让王蜡烛专心读书,自己拼命也要供她直到读完大学。
“以后你就是你弟弟的靠山了,你得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等我不在了千万别苦着你弟弟……”女人有时会对王蜡烛这样交代,情到深处无声地流下眼泪,默默用衣角擦干不让儿女发现。她苦一点没关系,不能再亏欠这两个苦命的孩子啊。
在某些深夜时刻,女人看着正在熟睡的儿子,总是疑惑为什么好好的儿子成了傻子?难道是因为怀孕时吃的神婆的药?那些黄色粉末?究竟是什么药?是保证生了儿子,但是没保证会生个不傻的儿子?还是自己怀孕时见到的那条紫色的小蛇?难道是被蛇吓的?……女人把从怀孕到生产生活中凡是可能造成原因的事情都回顾了一遍,可是实在是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犹记得医生说这是胎里带来的,还不能吃肉蛋奶,再想到自己亲自喂儿子吃鸡蛋时的画面,她心痛如刀绞,一遍遍地在心里责备自己,一次次地用无形的鞭子鞭打自己。尤其是儿子睡熟的小脸愈发可爱,圆嘟嘟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嘴角还挂着一抹微笑,似乎正在做美梦……儿子越是喜人,为娘的越是心疼,想着将来他自己不能照顾自己,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顾,那可怎么办啊!几滴泪水从女人脸上划过落在儿子脸上,她急忙小心擦去,不想扰了他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