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全史之苍青旧话》荏无晴

13、第十三章 温热的呼吸

　　远方的寒风呼啸着度过雪原河，开始冰封生命，天气一日日地冷彻起来。

　　轩辕仪站在窗前，凝视着院中覆上薄薄早霜的青色的松柏，一动不动。突然，一件衣裳轻轻披上她的肩头，连着她的双臂，紧紧地向后裹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她不由轻颤了一下——自己，确实穿得单薄了。

　　温热的呼吸在鬓间氤氲，姬玢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微微侧首瞅她的眉眼：“在想什么？我不在，你就这般糟践自己么？也不多穿点。”

　　她不答话，努力向后蹭蹭，与他挨得更近，轻轻合上眼，靠上他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规律地跳动着，轻轻叹出一口气：“前线怎样了？危险么？”

　　他微微一怔，苦笑道：“还在僵持。”

　　“姬玢，”怀中人双眼定定望向窗外，轻声问道：“我们逃吧。”

　　话出口的同时，她感到姬玢的身体，陡然僵硬了。

　　“……不要管什么责任和目标了，姬玢，若是天意亡胤极，谁都挡不住的……哪怕……哪怕皇帝不是他……”

　　她回过身来望着愣愣的姬玢，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眼中是隐隐的绝望的泪花：“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平安地活下去……行吗？我不想你上战场……你好好的、活着，行吗？我好不容易等到你……你不可以丢下我一个人！”

　　姬玢望着面前的女子，眼中的神色复杂变换，良久，扯出一个笑容，苦涩无比：“仪……怎么可能？”

　　“如果雪原北岸的那帮吃着皇粮的军人没有杀人放火，没有搜刮掠夺，没有抢他人的妻女姐妹，没有逼迫他们沉重的赋税，也许，我们可以逃走。可是，仪，你知道他们有多恨我们吗——我们这些在繁华都市里享受着他们血汗却无视他们疾苦的贵族！”

　　“他们经常会被连坐，无端地几百人一同断送性命。食不果腹，朝不保夕。你知道吗，他们中只要一个人反叛，他居所附近共一百五十人就会全部连坐杀头——所以你能想见，这次的叛乱他们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吗？！”

　　“这是破釜沉舟啊……仪……你觉得，我们会活下去吗？不，他们会追逐到苍纥大陆的尽头，把每一个他们所憎恨的人杀掉。而摆脱这种结局的唯一方法，就是镇压他们，然后重新开始。”

　　轩辕仪怔怔地望着姬玢，听他讲的每一个字——那些话，已在预料之内了，她知道他不会回头的。而她也相信，他所要的天下，也绝非如今日之胤极。

　　他，终究是不属于她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额头抵上他的胸膛。冰凉的泪水汹涌而出，濡湿他印着遗南族徽的浅色长袍。他将她紧紧拥着，用上了迥异于平常的力道，在她的低声抽噎中，喃喃道：“……甚至，我们必须为此牺牲……”

　　也许终其一生，轩辕仪也无法看到她的爱人在那一瞬间所流露出的痛苦之极的表情——她曾经以为，那种难以割舍的痛楚，属于被他背叛的自己，然而事实上，他早已比她先体会到。

　　南北岸的形势愈见紧张，作为神的赐予而千年来不见冰封的雪原河，在今年开始诡异地缓缓结冰。义军们似乎并不打算常住此地，他们零零落落搭了简易的帐篷，一天到晚忙于制作易于冰上行走的撬板。这无疑给南岸带来新的骚乱和紧张。帝都向冀州发出的御前军兵马，也已即将开至冀州府所在地胤冀。

　　胤极统治下的苍纥大陆，以雪原河为界，分为南北两域。南域是胤极帝都神佑所在地，分为八州一都一族。“一都”为胤极都城神佑，由皇帝进行直接管辖。“一族”则是世代居住在琉璃山谷中的南琉璃。八州分别为冀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雍州，皆由王室子弟封王驻管。南域分布着十二族和兖州，十二族分别为花剌、延歆、玉胥、郦辰、跋穆尔、凉肃、祈火、瓿已、高黎、北琉璃、昌讦、铤颚。虽然现在仍有部族按兵不动，但逐渐壮大的义军在影响上显然对胤极不利。

　　但是，就在两岸剑拔弩张之际，北岸的义军却又改了动作——他们突然齐齐放下手中的伙计，开始安锅置灶，搭建军营，准备长住——因为，那刚刚结了一层薄冰的雪原河，竟又开始渐渐融化了。

　　听到这奇诡的消息，她却并不显得惊讶，作为曾经担任过太庙神官的她，直觉感到，是那个明榒口中的名叫“海涯”的神杖让河流结冰，而天机帛的出现，无疑又遏制了这一上古神器的力量。明榒不愧是绝世的奇才，她，一定是拿到那个神奇的法杖了吧？

　　北岸的扎寨让南岸神经紧绷的军队微微舒口气，恐怕姬玢的心情也是大好吧——他竟然突然提出要带她去胤冀的街上走走看看。她满心欢喜地蒙上面纱，正准备和他一道出去，然而明榒却呈上一封加急密函，向姬玢耳语几句。

　　姬玢拿着那份内容短短的信笺，似乎在思量着什么，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他端着信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终于，他抬头苦笑着转向她。

　　“仪……”

　　她淡淡笑道：“若有事，就去忙吧。”

　　于是，她最终是在明榒的陪伴下踏出了王府。

　　“珨玉夫人，好久不见。”

　　出了王府，明榒先低声开了口。

　　她竟然认出了自己！轩辕仪有些紧张。

　　然而冷淡的女子不温不火，微微弯腰致礼：“不必紧张，您和谁在一起，并不碍到明榒什么事。”

　　王府门口，该进去的人已走了进去，该出来的人也已走了出来，但谁也没有发现，紧随在姬玢身后被称作“老师”的中年人，悄然回头，对上了同样回头的明榒的阴郁眼神，微微颔首。

　　而姬玢宽大袖口中的双手，因为一种莫名的痛苦，已然攥成发紫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