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全史之苍青旧话》荏无晴

11、第十一章 但是，她却

　　接下来的故事，惶惶然如一阵风般不实。天祚帝移驾到陪都的行宫后，这个名叫姬玢的男子成了她真正意义上的丈夫。在冷清下来消失了歌舞的凤仪宫中，她却真真切切体味到了什么叫幸福。她恋上了他充满深情的深邃眼眸，恋上了他在她耳边的呵气如醉，恋上了他修长的指尖在她长发中的游移，恋上了他怀中的爱意和温存，恍然发觉了自己近二十年来没有颜色的生命是多么的荒芜。但是上天，终究没有抛弃她啊，将姬玢赐给了她。十九岁的少女，终于紊乱了心跳的节奏。
　　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时光啊……
　　然而她的幸福没有多久，动荡的天下甚至让重重深宫也没了安宁。
　　“我要走了。”
　　一天清晨，姬玢穿着月白色的长袍，立在窗前，抚弄着瓶中大朵的白色牡丹，背对着她缓缓道。
　　“嗯？”她陷在绛红色的锦被中，没明白过来：“今天瑞华有朝议？”
　　“不……我是说，离开神佑。”
　　蜷缩在锦被中的她霍然睁大了眼睛，撑起起身来，呼吸几乎停滞。雪白的肩头裸露在微寒的空气中颤栗——
　　他要走！？
　　她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身体僵直，不知要说什么。
　　是了，原来幸福是这样脆弱！那个名叫苍武的延歆男子在雪原河受阻后，开始将兵马一分为二，沿着雪原河北岸向东西扩张。很快，饱受胤极王朝酷吏和军队残害的各族陆续向他投靠，一时间气势如虹。地方军队长期军备废弛，疏于操练；高级将领或沉迷于声色犬马，或工于官场争斗，甚至有些高级官吏是用巨财买来头衔，面对声势渐大的起义军，根本不堪一击。就这样，在短短两月内延歆义军的规模如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而要阻挡这些乱军，除了雪原河以外，自第二道防线百里山关的北隘弱水关起，正是新任冀王姬玢的治下。
　　她咬着唇不说话，苍白的手指陷在大片的绛红中无力地揉搓着，双眼空茫不知该望向何处。
　　一时间，空气沉闷得让人无法呼吸。
　　突然，“呯”的一声，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年轻的冀王拽倒了花瓶，他踏着白色的花瓣快步回身到床前，将床上惊恐失神的人儿紧紧拥裹在怀中，战栗而激动地吻遍她身上每一寸肌肤，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绝望的气息。
　　“跟我走，”唇齿相依之间，他喃喃一句，无比清晰地传递至她的唇间，烙印在她心上：“和我在一起！”
　　她轻轻抚上他清瘦的腰，渐渐攀紧了他的宽阔的脊背，把自己用力贴近他的胸膛，泪水无声地从脸颊滑下。
　　“……嗯……”
　　她在他耳边回答。
　　终于，她鼓起勇气，牵住了这个认识才两月余便对他交付了一生的男子的手，穿过严格的关卡，诡异地从神佑重重的皇宫之中消失。马车上，她掀开车帘向后望去，壮丽辉煌的帝都神佑，正离她越来越远。暗色的云在天际渐起，开始深深地压下来，云间交织着诡异的蛇电，带着隐隐的不祥。但她心中却是一片轻松和欢欣。她终于离开这个金色的笼子，她自由了！深吸一口气，她仿佛闻到了自由的味道。轩辕家唯一爱着她的母亲早已过世，家中旁的亲属与她无一丝的关系。对这个迷乱的城市，她丝毫没有留恋。她在爱人的怀中，握紧他的衣袖，眼中沁出幸福的泪。神佑陷落又何妨？胤极亡国又何妨？只要与心爱的人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
　　但是，她却丝毫未注意到，她的爱人，凝视着愈渐远去的帝都，眼中闪烁着复杂不定的光芒。

　　来到冀州州府胤冀的王府已经将近一月，她一直被藏在王府深深的内院之中。严峻形势让姬玢不得不彻夜在前厅与手下商议对策。南北走向的百里山关与雪原河南岸相隔不到十里，而这条狭长山谷南北二端的关隘弱水与焱火，划归由冀王姬玢管辖。也就是说，从地理位置来讲，冀王的军队，恐怕是最先可能与义军交锋的王师。不仅如此，百里山关之南，便是一望无际的竺泽平原，城市星罗棋布，无天险可守。若是叛军真的度过雪原河，胤极王朝一半的存亡，怕是要系在这个年轻的王侯身上。想到这儿，她不由替姬玢揪紧了心。有时他难得回来一次，总会见他在睡梦中，连眉头都是攒紧的。
　　夜已深了，丫鬟熬不住，也相继睡去。她却是一点睡意也无，思量了好久，终于决定撇开姬玢告诫她不可露面的嘱咐，换了身轻便衣裳，悄无声息地跃出窗外。
　　悄声移动在鳞次栉比的房檐上，没多大功夫她终于寻到了姬玢的书房，缓缓俯下身，她躲过巡夜人的视线，轻轻掀开一片瓦——
　　果然，她找到了想要找的人。
　　房中，是姬玢和一男一女。男子已过中年，瘦而高，平淡无奇的面容上，眼睛却是炯炯有神，睿智不凡；身侧的女子，身形高挑，容貌姣好，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恍若出尘的清雅气质，但脸上确是没有表情，冷定极了，她一身出行的打扮，向姬玢汇报着什么，便是说话时，声音也不见一丝波动。
　　姬玢一脸疲色，听着女子的汇报，开口问：“……你确定了么？”
　　“是，王爷，”女子平静回答道，“属下确定，那个叛军头目的妻子，不像凡人。”
　　“……”姬玢抚摸着茶盏的边缘，不动声色：“说下去。”
　　“在营盘附近，那个女人布下了结界，我进不去。”
　　“哦？”姬玢不禁有些诧异，“连胤极圣殿的明榒祭司都破不了的结界……会有吗？！”
　　房顶上轩辕仪闻言，不由吃了一惊——那个女子，竟然就是苍纥大陆上鼎鼎大名的圣殿祭司明榒？！那个天赋异禀、被断言具有旷古绝今潜质的祭司明榒？！那个虽然只有二十二岁便已被指定为下任圣殿大祭司的祭司明榒？！竟然是个女的，而且在被姬玢驱使？！
　　她突然有点后怕，明榒在此，附近不可能没有结界，难道，她就这样轻松地进入了？！
　　不过接下去听时，她不由确定，他们，竟真的没有发现她。
　　“……她手中持有的奇特法杖，也许就是上古传说中，与被镇压的天堑神杖齐名的海涯！”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不禁一震。
　　“……这样……难道天要亡我胤极？”姬玢自语道，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他凝神思量着什么，面前站着的两人都没有说话。
　　突然，他起身从身后的柜中取出一物，交给明榒：“这个，不知是否有用，我要你去把那柄神杖搞回来。”
　　明榒接过手中物事，不由讶异道：“这是……天机帛！！”
　　轩辕仪闻言也不由吃惊地张大嘴。天机帛，是胤极王朝千百年来供奉在圣殿的圣物之一。传说，它是锁钺仙人留给开国皇帝姬方的。金黄色的绢帛，质地倒是寻常，然而其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印记，却是些无形无质的奇特符号，时隐时现，持续地游动着，诡异极了。据说，那些红色符号游移的痕迹，以一种不为人知的方式隐藏着胤极王朝去往将来的秘密。然而，千百年来无人能破解。姬玢，竟然将圣殿供奉着的圣物都弄来了！他要做什么？！
　　她脑中一片空白，惊诧于枕边人竟有如此多的秘密。
　　失神的当儿，明榒已收好那方金黄色的圣物，在房中倏然遁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