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基因》邢阿

2、第一章

　　“我梦见太阳很毒辣，地表温度应该已经将近五十摄氏度，地上全都是死状各异的尸体”

　　“根据我的判断，他们大多死于枪杀和爆炸，最小的年龄大概在十五岁，最大的是一男一女，年龄大概在三四十左右。”

　　暖色灯光、鹅黄色壁纸，窗台上有一盆吊篮，处处都想让人感觉到轻松的布置。

　　但事与愿违，傅新轲感觉到的还是噩梦中的冷热交替：曝晒在阳光下的无处遁形、看到那些尸体遍体生寒的冷意。

　　对面坐着的心理医生在那张评估表上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傅新轲：“傅科长还是觉得冷吗？”

　　傅新轲点了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

　　他坐姿端正，神态严肃认真，似是要认真感受好给心理医生一份足够客观的分析报告。

　　随即他也知道他失败了，只好短暂的笑了一下，认真的看着面前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在判断傅新轲现在的心理状况。

　　傅新轲在观察心理医生最后给自己的评判符不符合他自己的预估和定位。

　　很快，傅新轲拿到那张不合格的评估表走出了心理咨询室。

　　门前还排着很多人，走进这扇门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

　　傅新轲的这点毛病还不足够引起谁的注意，尤其是他们眼中几乎战无不胜的傅科长能来只是为了例行公事而已。

　　排着的队伍整齐有序，年轻人挤在一起免不了会有些哄闹。

　　但这些哄闹在看到傅新轲走出来的时候又立刻恢复端正。

　　他们齐齐叫道：“傅科长好。”

　　傅新轲捏着手中的那张心理测试评估表迎着众人有些敬畏又好奇的眼神走了过去。

　　随着傅新轲走过，这些年轻人又忍不住你推我搡的看着傅新轲的背影小声嘀咕着：“我说的吧，咱们局都已经沦落到看傅科长养眼了。”

　　“你敢这么说傅科长？不怕他罚你体能训练？”

　　“他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吗？”

　　傅新轲没关心他们都说了什么，只是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背部不自觉的僵了一下。

　　随即一些话不自觉传入耳中，十多年以来，一直未变：“蛛网都知道自己的敌人是傅新轲，这么多年一直活在所有犯罪分子的眼皮子底下亲自带着手底下的人破获了多少网络犯罪你怕是不知道吧？”

　　“听说有人报复都下悬赏了？”

　　“反正我是因为他才来这儿的，太传奇了！”

　　动荡地方需要捧出一个强者、能让人进行移情或者自我投射。

　　从他父母皆死于犯罪分子手中的时候就注定了傅新轲不会就这么湮没在众人视线。

　　他是正义的代言人，是网罪局的招牌，不管网罪局陷入怎样的国际纠纷上面的那些人都不会怀疑傅新轲的立场。

　　长长的走廊下，他的世界安静的好像只能听见自己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傅新轲在终于走出众人视线的时候肩膀这才松了松，他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手中的评估表熟练的从口袋中拿出一张一模一样结果却完全不同的表格展了展。

　　今天可以获得一天的短假。

　　这是网罪局历来的规矩，雨季一过都会安排所有人做一次全能评估，评估合格的人在当天会有一次外出的机会。

　　出来一趟挺麻烦的，经过层层安检、被安排上合适的身份和服装，像是一次洗涤的过程，渐渐洗涤掉国际网络犯罪局犯罪科科长的身份。

　　傅新轲此刻站在扫描仪前接受最后的检查，将自己的各项证明递给哨兵。

　　他要去山下的特里特小镇的集市里采购，那些崽子们出不去拖自己要买很多东西。

　　下山的时候会经过一座野墓场，里面多数都只是衣冠冢，连坟都称不上。

　　他梦中的所有人都在这里。

　　傅新轲的习惯也是在雨季过后才敢来这里一趟。

　　热带的雨季潮湿而又炎热，雨季刚过会有一两天的清凉天，太阳不至于那么毒，跟梦中总会有些差别。

　　他身上裹着当地人的长袍防止晒伤，站在林间小道只是匆匆看过一眼，却又害怕多待一秒便赶紧下了山。

　　特里特小镇里的集市能买的东西特别少，因为当地风俗的原因男女不能在同一个时段同时出现在街道上，所以现在街道上来来往往全都是男人靠着墙根交谈。

　　傅新轲做了简单的易容和化妆，故意涂深的肤色使他的眼睛格外黑白分明，他用当地话问：“这个，有碎的吗？”

　　烟叶都是已经晒干了的，傅新轲几乎都已经能想象到暴雨见到烟叶的那副老烟鬼样。

　　摊贩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不知何处的流弹近乎是擦着傅新轲的耳廓直直击中摊贩的脑门。

　　距离太近了，傅新轲条件反射般迅速向旁边翻转躲避，却还是被巨大的枪击声轰的耳朵嗡鸣不断。

　　傅新轲知道所谓的无差别袭击又开始了，本以为国际谴责会让这些人消停两天！

　　他迅速判断狙击手方位，拔|枪瞄准击中的动作一气呵成。

　　这些日复一日的训练让所有动作都成了他的本能反应。

　　然而那声枪响好像只是一个信号，随着周围的恐慌越来越大，人们的尖叫混杂着没入□□的枪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声音。

　　如雨般的流弹无差别的扫射，傅新轲只能一边隐藏自己一边向网罪局总部求救:“总部总部！我是傅新轲，特里特小镇发生恐怖袭击，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一声巨大的爆炸将所有的杂音全都吞没，掉落的土块砸在傅新轲的身上，傅新轲回头——不远处的建筑物正烧着大火，爆炸的威力连带着周围的建筑都被震塌。

　　在一片炼狱般的火场中，他听见人类在枪林弹雨中绝望的悲嚎。

　　.

　　爆炸发生在特里特小镇。

　　这一次实时视频在那些人发布之前被国际网络犯罪局直接截获的，由网络安全分析师直接上报给局长商谦。

　　于是整个网罪局拉响三级警报，除却外勤人员所有人全都处于备战状态。

　　不为别的，他们默默追踪的蛛网这一次终于有动静了！

　　商谦看了遍视频，在满是噼里啪啦键盘声中的战况分析监控室问道：“你们追踪了半个月就只有这些？”

　　键盘声停顿了下。

　　像是一直运转的机器突然卡了个齿轮。

　　但也就是那一刹那，很快键盘声和电话声再次无缝衔接，像是为了掩饰某个部门的心虚。

　　暴雨在老局长的威压下彻底怂了立刻一板一眼地汇报道：“商局，这一次他们单线切断和外界的所有沟通渠道，除非有密钥不然我们连那个网站都找不到，您也知道这个蛛网跟暗网的概念不一样，根本没有入口供我们进去。”

　　所有人都清楚。

　　暗网对于他们来说更像是一个无序的黑市，本质是交易。

　　但他们一直在追踪的蛛网是有针对性的筛选交易对象，中间牵扯的不止买卖双方这么简单，更因为蛛网近乎笼罩了全球的金融市场。

　　它是那双无形的手。

　　商谦无声的压力和责备撤回去了些，按着暴雨的肩膀说道：“别懈怠，他们躲我们了这么长时间，突然让我们截获视频本质上就意味着不正常……”商谦四周看了看，又问：“傅新轲呢？”

　　暴雨迅速说道：“老大本来是在小镇采购来着，已经跟总部取得联系现在正在疏散居民。”

　　商谦一脸麻烦的啧了声，仿佛嫌傅新轲晦气似的，当即说道：“追踪傅新轲定位，调取卫星监控。”

　　卫星实时画面很快被传到中控屏上，商谦和所有人一脸凝重的抬头看着显示屏被定格的画面——乱窜的人群，每一个人惊恐的眼睛闪烁着想要活下去的欲望，他们在向这世界上的所有人求救。

　　这个画面让商谦的眉头皱的更加厉害，随即他快速转移目光，强制压下内心的急躁，边走边说道：“跟傅新轲取得联系了吗？”

　　画面当中的傅新轲正逆着人群疏散，身上套着棉麻防晒长袍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所有人在看到傅新轲并没有受伤的时候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耳朵里的通讯仪被接通，傅新轲的声音清晰传来：“商局，我已经联系维和部队和当地政府他们马上会加派人手过来协助救援。”

　　商谦叹了口气，只是一脸凝重的看着显示屏当中的傅新轲，说道：“知更鸟十五分钟前传来的视频。”

　　暴雨在旁边鹌鹑似的补充道：“我们尝试反向追踪了，但这是一段卫星监控，根本没有任何办法。”他怕傅新轲在那边直接骂他废物，当即又说道：“我们怀疑蛛网和经纬集团有合作，因为与此同时欧洲股市整体上涨，有人刻意哄抬纸白银指数与比特币叫嚣，现在国际经济市场很不妙。”

　　网罪局实则就是负责打压监控全球网络犯罪，其中大部分都是金融犯罪，他们一直都在重点跟踪的经纬集团便是盘踞在欧洲市场的龙头集团。

　　傅新轲那边人群嘈杂，但好在当地政府和维和部队来的快，傅新轲找了一处背阴的墙根处，直接骂道：“国际经侦部的人是干什么吃的？非得屎拉头上才发觉到有人想发战乱财吗？”

　　傅新轲按着耳机快速的交代道：“我现在马上回去，在我没回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这段视频有可能是陷阱。”

　　网罪局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并未停止，突然有人激动的站起来开口道：“商局、傅科长，我们查到这段视频链接可能有密钥通道，可以试着反向追踪！”

　　傅新轲清了清嗓子，将一直压抑在胸腔内的浊气一并吐出，发现商谦并没有着急说话，傅新轲话锋一转问：“商局您怎么看？”

　　商谦脸色讳莫难辨，没去看傅新轲。

　　傅新轲的眼睛一直盯着中控屏，好像要将上边所有临死人的眼睛全都复刻到自己眼睛里一样。

　　以至于傅新轲再一看向众人的时候，那双浓烈的眉目仿佛承载了这世间所有的绝望。

　　但他表情是淡漠的，眉头一皱压着他的双眼皮，将他眸中本就不多的情绪凝在一处。

　　过了很久，商谦下定决心，公事公办道：“这个视频我们会上交联合部，他们怎么谴责是他们的事，傅科长留在现场不用回来。”

　　傅新轲那边的环境杂乱了些，听到这句话直接反驳：“不行！”

　　所有人都知道傅新轲和蛛网之间的血海深仇。
　　父母惨死。

　　孤儿院被炸。

　　他自己九死一生被商谦找到，活到现在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亲自报仇。

　　傅新轲不容置疑道：“我处理好现场马上回去。”

　　不停逃窜的人在他面前一个个倒下，傅新轲拉了一个又一个人所有的急救措施全都用上了仍无济于事。

　　商谦：“别按了，人已经没了。”

　　傅新轲强忍着自己的怒火和不解，抬起手腕看了眼摄像头。

　　此时，流弹停了一阵，他的周围一片残垣，除了死尸再无其他活物。

　　商谦见傅新轲他没说话就知道这个臭小子肯定在跟自己较劲。

　　他表情有那么一刻没有崩住，装出来的严肃和不近人情裂了缝，着重强调道：“我派几个人跟你回合，傅新轲，这是命令。”
　　傅新轲不肯说话，倔着直愣愣的盯着商谦，强烈的阳光晒得他浑身上下黏糊糊的，可他胸腔仍旧一片凉意，连听到蛛网终于有了消息的激动都被冰的一阵发麻。

　　他倒吸了口热气，知道商谦可能是故意要支开自己，是怕自己又一次冲动失控，气的直接切断通讯。

　　商谦通过监控屏和傅新轲身上的定位确定傅新轲在特里特小镇的时候，这才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他走到中控屏前，面对众人凝重地说道：“诸位，接下来会有一场恶战，这个视频链接上面的密钥通道，是知更鸟最后的筹码，意味着要么是他的求救信号，要么是有重大的发现。”

　　“这个密钥是我们专用的通讯频道，当我们点开链接的那一刻，对方也会很快找到我们。”商谦闭了闭眼，抬起厚重的双眼皮看了眼众人，不敢再说下去了。
　　许是他自己的私心太过于明显让他有些没脸面对众人：“知更鸟是我儿子商陆，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他取得联系了……所以要不要相信我想要听听你们的意见。”

　　老局长是故意把傅新轲支走的，如果傅新轲在场，一向理智到冷漠的他断然不会选择相信，肯定是要和老局长大吵一架。

　　所以这个老局长是想要赌一把。

　　成则皆大欢喜，他们成功找到关于蛛网的蛛丝马迹。

　　败了呢？决定这个对策的人将会是整个网罪局的罪人。

　　商谦是下定了无论今天这个结果好坏，这个恶人都不想让傅新轲来沾染一下。

　　暴雨一想到这里，脸色煞白，甚至有那么一刻觉得面前的商谦变得可怕起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颤巍巍的举了举手，双眼发直的看着电脑屏幕，开口道：“总部的网络防火墙他们不会那么轻易破开的，局长，我保证。”

　　“商局，不管是什么，我们都不可能为了明哲保身装作视而不见。”诺芬起身将一直跳梁的暴雨按在他的座位上，走到商谦面前。

　　她说话声音不大，甚至堪称和声细语，其风格跟他们部门不做人的傅科长完全相斥。

　　暴雨已经率先行动起来。

　　“将密钥链接重组会得到一个新的链接，跳转到一个新的界面。”

　　暴雨直接将自己的屏幕共享到中控屏上，一边迅速的操作道：“我会在点开的时候注意避免几个陷阱，同时设置一个镜像虚拟IP，这个IP才是我们真正的位置……”随着一阵清脆的键盘声，暴雨卡了壳似的看着自己点开的界面。

　　那个连接进入到的是一个IRC频道聊天室，此时聚集了不少人，来自各国的文字不断刷着屏，都在等着这个中转者说要放出来的惊喜。

　　一个虚拟昵称突然出现，让早已经炸锅天的聊天室迅速安静下来。

　　那个昵称什么都没有说，而是直接发起了一个直播通道。

　　暴雨顺着点开的那个直播通道，看到乱晃的镜头下是被手铐拷在一起的两个人。

　　他们尚未辩清这两个人到底是谁，就见商谦直接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在电脑屏幕上瞠目看着镜头里所有的一切。

　　“商陆……是商陆……”

　　老局长的身体已经不太行了，突然嘶吼着说话的时候好像要挠破人头皮。

　　他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整个人好像要戳穿那个屏幕。

　　所有人在按压着商谦的同时，暴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到底还是红了眼说道：“我这就联系老大……我这就分析定位……商局你别急，能找到的，肯定能找到的。”

　　他说到最后自己没了底气，敲着键盘的手头一次痉挛般的乱颤。

　　因为他看到了。

　　所有人都看到。

　　原先人潮般的聊天室所有的昵称突然一个个黯淡下去，只有一个虚拟的昵称亮着。

　　随之，聊天室中出现了一行大字，清楚的用各国文字写道：

　　“欢迎光临，接下来请欣赏《地狱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