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04和机器人大野智》于烟罗

1、人类3104

　　宇宙里并没有昼夜之分，黑暗是无穷尽的，只有旅行船驶近时，那些虚无缥缈的星星点点，才能变成壮丽本身。
　　比如舷窗外那颗越来越近的行星。
　　人类3104轻轻地把手指按在舷窗上，仿佛能透过它触碰到那颗蓝色的星球。
　　“最早的人类，就是从这个地球上诞生的。”一个路过领航员注意到了3104，礼貌又不失热情地解释了一句。
　　“学校的历史书上提过。”3104朝路过的领航员颔首致谢，却见对方脸上的微笑凝滞了。
　　“请出示你的船票。”路过的领航员盯着3104胸前的名牌，表情严肃起来。从半人马星系到太阳系，这艘JN1型的星际旅行船要走上十四天零六个宇宙时，几乎横跨整个星际联盟。普通人类都很难一下子拿出三等舱的船票钱，更不要说是编号人类。
　　3104调整腕表，登船资料立刻传送到了路过的领航员面前。路过的领航员确认过船票的确是由星际回收局方面购买，便打量起了3104，这才发现她穿的是修理工制服。太不合身了：袖口、裤脚都挽得高高，才勉强露出靴子和手套。这家伙应该还没成年吧？
　　3104又平静地出示了毕业证。
　　“阿尔法三号小行星中等技术学校……机修科？”路过的领航员有点意外：没听说过有编号人类能考上这专业，怪不得会被星际回收局录用。不过，既然被派到太阳系这种边缘地带，也没什么前途可言了。他示意3104回到座位上，“五分钟后降落。请调整好环境适应装备。”
　　看着舷窗外变大的蓝色球体，3103察觉到了飞船船体轻微摩擦地球大气层的顿挫。她坐回椅子，打开环境探测仪。里面传出一板一眼的金属质地汇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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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日志·地球·0001】
　　位 置：210409-04-56；
　　气 温：7摄氏度；
　　降水量：0；
　　地接人：？
　　……
　　小心地在日志里打了个问号，3104按照标准工作流程，再度链接地球通讯信号，却依然得不到任何回应。转头看，那艘JN1型星际旅行船已经重新进入了大气层。
　　自己，是唯一下船的人。
　　放眼四顾。飞船登陆点周围都是土褐色的荒漠，上面那些不及膝盖高的仙人掌目植物趴卧在地上，一簇簇地蚕食向登陆点。看不见恒星的踪影，整个天空被昏黄笼罩，空气质量比阿尔法三号小行星还要差。
　　“有人吗？”3104朝登陆点大楼那边走了几步，看到楼梯上的标识，便提高声音，试图唤醒登陆点的人工智能。“有人吗？”
　　“你——好——哦——哦——”
　　幸运的是，一台看起来型号非常古老的机器人，从登陆点的接待大厅里头慢吞吞走了出来。不幸的是，当3104想再提问时，这台古老机器人的脑袋却一点点低下去，
　　“好——哦——哦——哦……”圆圆的机械头颅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3104脚下。
　　接口断裂；能量槽腐蚀……没有任何修理的价值……但有个零件还好着。3104刚想从机械头上取下那个零件时，听到环境监测器再次发出刺耳的金属声：“沙尘暴警告、沙尘暴警告，地球时间五分钟后到达。”
　　地球上也有沙尘暴？3104看到昏黄的天际线上又增添了几抹浓厚的棕黑，它们蜂拥着、翻腾着，所到之处，天地都被糊在一起。
　　“我是3104。遭遇沙尘暴；请求放弃与地接人员联系，直接前往AP区基地。”
　　“请求通过。”
　　后勤科的人工智能在两秒内就走完了流程，给出了AP区基地定位。3104迅速发动机械靴，一路狂奔远离登陆点。
　　“沙尘暴警告、沙尘暴警告，地球时间两分钟后到达。”环境监测器飞在身侧，不停地提醒。
　　到达时间怎么还缩短了？
　　3104回头，见刚还位于天边的沙尘暴已接近登陆点——它的速度明显超越了机械靴！正要调整前进方向，却已经来不及了。黑黄色的沙尘通天达地，风驰电掣卷裹而来，能见度瞬间消失。刚把环境监测器抱回怀里，3104就被沙尘暴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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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日志·地球·0002】
　　位 置：210409-07-33；
　　气 温：18摄氏度；
　　降水量：0；
　　地接人： ？
　　……
　　3104从沙堆里爬出来，毫不犹豫地在日志里打了个问号。
　　要不是上过野外生存训练课，此时自己应该是一条死人了。花费了近十个地球时，才脱离了那个巨型沙堆，不单机械靴出了故障，就连环境监测器的音效系统也出了问题。不知道在AP基地里，能否找到合适的修补零件？
　　3104 扛着背包，一步步艰难地迈上荒原丘陵。按照标准工作流程，再度链接地球通讯信号，想问一下那个本该来接自己的人类，为什么不遵守规章制度？总不会是……遭遇了什么不测？3104皱眉，想起医学普及课上老师提过：星历后的人类，濒死状态可以维持三到五天。如果对方出了意外，自己及时赶到，兴许还有救？
　　不停梳理着事件逻辑，3104加快了脚步；夜幕，也跟随她覆盖了大地。
　　深蓝色的夜，是陌生的。
　　阿尔法三号小行星，拥有两颗恒星，它们交替出现，让那边每一天都光亮；不像地球只有一颗恒星，另外一颗则是制造出“暗夜”的自然卫星——地卫一。望着这颗只在历史课本中听过的“月亮”，3104脑海里浮现出了它所有的轨道数据和周期值。
　　又大又圆的月，泛出了银白色的光，照亮了3104的路。沿着蜿蜒起伏的丘陵，她一直走，走到额头上满是汗水，四肢也开始僵硬。翻越第二十一个丘陵时，她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掏出一颗能量补充糖吃掉了；再次计算过距离，又继续前进。
　　月亮，渐渐落下去了，荒原中呜呜刮起了风，头顶的夜空和眼前的路，变得漆黑无比。可这黑暗非常短暂，很快地，属于地球的恒星——太阳，向3104展现出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轮红色的圆，缓缓从地平线上升起，温暖而磅礴。它一层层掀开清晨的冰冷薄雾，露出了位于两座丘陵之间的一座环形建筑物。建筑物的正中央，悬浮着两个硕大的金属字母——“AP”。
　　古老的造型，大概是六百年前流行过的风格。建筑外立面上一部分金属也呈现出了不自然的灰褐色，像是腐蚀痕迹，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内部结构……3104打量着这座环形建筑物，核对定位确认后，便立刻思考该如何展开搜救：最好先找到这座建筑物的内部结构图。只要那名人类没外出，起码有三十种救助流程可以采用；如果对方外出……跟回收局后勤科申请援助还来得及吗？
　　3104的思索，在到达基地门前时，戛然而止了。
　　她看到在基地门前，出现了一座只在历史课本上见过的原始人野营帐篷。帐篷前，一个穿着古老短袖服饰的瘦小男性人类蹲在铁架子旁，翻动着上面一串串的肉。
　　在火焰的烧灼下，肥瘦相间的肉滋滋作响，金黄色的油脂散发出合成营养剂难以匹敌的香味。
　　3104默默擦掉嘴角的生理性分泌物，视线落在铁架子旁的一把摇椅上。上面有一件脱下来的机修工制服，制服前襟的名牌上写着——“1126”。
　　一个编号人类、一个活着的同事、一个没按照规章流程去接自己的家伙……3104冷静地过了五秒钟，选择把腕表中的员工资料传到对方面前。“我是3104，请确认地球AP基地工作准入接口。”
　　“从登陆点走过来的？”人类1126却没理会准入接口的申请，他随手把架子上的一串烤肉塞给3104，示意她吃。
　　不然呢？3104犹豫了半秒钟，抓住那串足有二斤烤肉的铁签子，提醒对方。“后勤科告诉我，是地球基地主动申请了同事。”
　　“哦……”人类1126似乎才反应过来。“是说我应该去接你？”他努力思考了几秒钟，很笃定，“那个申请是二百一十年前提交的。”随即把相关日志共享给了3104。
　　“……”3104看着那篇二百一十年前的日志，脑海里闪过在阿尔法三号小行星中等技术学校里不经意学过的所有批评类语言，数量之庞大、表意之复杂、禁语之广博，让她甚至无法在瞬间选出一个合适的送给回收局后勤科。
　　“mmp。”1126却吐出了一个让3104无法理解的字母组合。看着3104眼里的疑问，1126慢吞吞地解释这是个史前人类用语，“那会儿地球还是真正的母星。嗯……应该就在AP基地所在的这片区域，有大概40亿人口。这种词汇，是他们日常使用的一种。”
　　“什么意思？”3104基因中的学习本能启动了。
　　“大概就是在形容你在听到解释后，对回收局相关部门的心情吧。”1126想了想，又点头自我肯定。“应该没错，懂了吧？”
　　并不懂。
　　3104谨慎地用牙齿撕扯着烤肉，顺便再次请1126先把AP基地的工作准入接口给确定了。
　　“不急。”1126小心地在烤肉上刷着什么，一股奇异的香味钻进了3104的鼻孔。“基地里所有工作和生活指南，都在我顶层日志里。我把管理员权限开放给你，你可以自己操作……管理员权限之前用过吗？很容易出错……你多大了？之前有过管理员操作经验吗？回收局现如今连未成年的编号人类都招吗……”
　　1126边说边吃，啰啰嗦嗦地。
　　3104这回懂了：不管吃穿住行还是工作相关，都只能靠自己了。
　　“两点原则。一、不要乱改密码；二、我基地里的房间和外面这帐篷……私人空间。”1126擦擦嘴边油脂，缓缓起身，揉着肚子走进帐篷。
　　“今天呢？”3104下意识跟着起身，却见1126拉上了帐篷的门。
　　“为了庆祝你登陆地球，放假。”帐篷里传出1126含糊不清的回答，三秒钟后，响起了均匀的小呼噜声。
　　“……”
　　不符合流程，不符合规范……从言谈举止到对工作的态度，这个1126全部不符合！3104一边大口吃着，一边把1126刚刚共享过来的基地指南保存进自己的数据库。
　　【工作日志·地球·0003】
　　位 置：210409-17-12；
　　气 温：16摄氏度；
　　地接人：1126。
　　工作计划：AP基地内部整体巡查。
　　食 物：……
　　3104犹豫。这是从没填写过的选项，但今天……3104把1126刚用来涂抹烤肉的物质，朝自己这串上添加了一点。那奇异的香立刻在舌尖上翻滚了；热乎乎的油润，让整个肚子都舒坦起来……真的胜过一切营养剂呢。
　　3104在日志里郑重写下“烤肉+奇异的香料=好吃”。当然，再好吃的食物，也不会影响计划，不管1126如何，作为阿尔法三号小行星中等技术学校机修科的优秀毕业生，自己都必须恪守编号人类的行为准则。绝不能松懈！今天一定要开始工作，等吃完这串……下串，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