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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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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惊醒了林怀,他睁开眼,靠着的车窗上已经挂满了水珠,折射着窗外闪烁的车灯,晃得林怀眼前只剩一片猩红。
女人也加入了按喇叭的行列,嘴里还不断咒骂着倒霉,她从后视镜看到林怀醒了,马上又笑起来解释:“好像是前面出车祸了,盘山路是这样的,下点雨就事情多,再有半个小时就到林县了哈。”
同乘的胖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但车里还弥漫着那股酸汗味,并且好像更为浓烈,林怀忍不住咳了一声:“咳,没事,过了这个弯的再有两公里,在一棵大杨树下把我放下来吧。”
女人惊诧地回过头,仔细看了林怀好几眼:“鬼路口吗?你不会是要上山去万民村吧?”
林怀点点头。
女人接着不可置信:“你是哪家的娃吗?我咋没啥印象?噢哟,村头都没啥人了,咋想到回来?”
林怀眼神扫过女人的枣红色西装:“我是……谢老鬼的孙子。”
女人彻底没了声,她甚至将脑袋以一个不太自然地角度转了回去,急促地又按了好几次喇叭,显得有些急躁,又有些害怕的样子。
林怀也不继续跟她说话,而是伸手抹掉了车窗上的雾气,雨水早已成股流下,让他视野比之前清晰,一眼看到了坐在邻车车顶上的白衣女孩。
女孩的白衣上都是血迹和泥印,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上脖子上,她的脚垂在车窗前,林怀注意到她只有一只鞋。
惨白的脸上,那双在夜色里尤为漆黑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林怀,跟深不见底的井洞一样。
林怀将手伸进胸前,把挂着的那块薄薄的石头拎了出来,被捂得温热的石头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他狂跳不止的心平稳了一些。
前面的路很快被清理通畅,与窗外全是尖锐的喇叭声相反,车在一片死寂中驶过车祸发生的地段。
林怀低垂着眼,尽量忽视掉仿佛近在耳边的痛苦呻吟,直到那声音已经听不太见了,女人终于打破了寂静:“到了。”
林怀看了一眼窗外,这一带穷得连路灯都没有,只有偶然来往的车灯会晃过路边那棵巨大的杨树,和杨树下垂着头站着的白衣女孩。
女人的西装摩挲出奇怪的声音,她急匆匆地下车从外面拉开林怀身侧的门,像是恨不得把林怀直接拖出来。
“这趟耽误你这么久,就不收你钱了哈,都是乡里乡亲的,再晚了路不好走咯,你赶紧哈。”
林怀轻轻地“嗯”了一声,也没多跟女人说什么,提着包下了车。他左右环顾,除了女人的车,这会儿一辆路过的车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等女人的车驶远,从包里摸出耳机插上,打开手机电筒,目不斜视地走向了老杨树旁的小路。
雨依然在淅沥下着,林怀感觉脚底的泥越来越湿黏,但他一步也不敢停下,有雨滴在耳边,顺着缝隙流进了他的耳朵里,让他恍惚又听到了呜呜的哭声。
很快,耳机里只剩下莫名的水声和越来越响的哭声,仿佛有人追在他的身后一直幽幽地哭泣,他只好加快脚步,但紧接着脚下一滑,人直接摔进了泥汤里。
掉落在地上的手机照亮了一双泛着青灰的腿,腿的主人只穿了一只凉鞋,虽然站在泥地上,脚却一点泥都没沾到,凉鞋露出来的脚趾里全是血痂,脚踝处的皮肉被磨得稀烂,紫红的血肉还透出米黄色的脓。
腿的主人似乎是想蹲下来,林怀猛地闭上眼睛,单手撑地站了起来就往后退,屏息等待了半晌,什么都没发生,他才缓缓又睁开眼。
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被手机电筒照亮的雨丝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
林怀捡起手机,将依然响着幽幽哭声的耳机摘下一把扔进了泥汤里,喘息着继续赶路。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了三个陡坡才走上平路,崎岖的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农田,但田里什么都没种,显然荒废许久。
接近村口的地方种着一大片竹子,一个瘦小的黑影正站在竹子下,好像在等什么人。
林怀顿住了脚步,只一眨眼,那黑影已经不见了,他叹了口气,感觉眼睛有些控制不住的湿润起来。
他朝着空荡荡的竹林呢喃:“爷爷,我回来看你了。”
……
绕过竹子走进村里,斜坡上的第一户人家是方圆几里唯一有灯的地方,昏黄的灯光照着老式瓦房檐上挂着的白纸,风吹过,白纸的影子在林怀身前晃着,像是在轻轻抚摸他。
屋里走出个端着盆的中年女子,她头上包着白麻布,看到站在院子里的人,吓得手里的盆桄榔掉在了地上。
“哪个?”
“二娘,是我,林怀。”
“林怀……你怎么、怎么回来……”
被唤作二娘的人止住话头,几步走向林怀,看清他满身的泥,眼里止不住的全是心疼:“怎么不打电话说一声到了?我喊你二伯去接你撒,是不是路不好走,你看你……”
她不由分说拽过林怀的包:“走,去新屋洗个澡。”
林怀有些迷茫:“新屋?”
二娘拽着他就往瓦房后走,拐了个弯,眼前出现了一座低矮的水泥平房,墙面的瓷砖很崭新,显然新修不久。
二娘还是忍不住絮叨:“你二伯天天跟我念不知道你啥子时候能回来,怕你在城头住惯了,再回老屋子住不惯,去年底刚修好的新屋。”
林怀眼睛又有些温热起来:“这么多年了二伯还是这样,都不知道我能不能回来就说干就干啊?”
二娘轻轻掐了掐他的手:“说些啥子话……之前想的是,再不行,我和你二伯死了,你就能回来了。”
提到这件事,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二娘局促地朝林怀笑了笑,转身就推开了平房的门。屋里没开灯,于是二人自然注意到了一个明灭的红点,那是有人在抽烟。
二娘像是才想起什么:“啊,不好意思哈,搞忘你来这边休息了,我带我侄儿来这里洗个澡,没打扰你吧?”
黑暗中传来慵懒低沉的回应:“嗯。”
接着“啪”的一声响,坐在屋里的人打开了灯,刺眼的白光跳了几下,照亮了干净的屋子,还有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那是个约莫二十四五的男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吊儿郎当地斜靠在沙发上。他吸了口烟,从偏薄的嘴唇里吐出口白雾,模糊了高挺的鼻梁,以及落在林怀身上探究的眼神。
他轻咳一声,坐直了身体,带着胡青地下巴朝林怀背后努了努:“带了人吗?”
林怀猛地回头,空荡荡的黑暗里什么也没有。
二娘看出林怀的紧张,拉着林怀跨步进了屋:“怕是你看错了哦,他一个人回来的,哪还有人嘛,大晚上的你不要吓人。”
男人扯了扯嘴角:“可能我烟抽多了眼花,不好意思。”
他看林怀僵在原地,又没骨头般靠回沙发上:“小弟弟不是要洗澡吗?卫生间在你后面的厨房转角。”
他倒好像是主人,林怀这个不知所措的客人下意识顺着他的话回头,然后眼睁睁看着穿着白衣的女孩走进了厨房的转角。
林怀:“……”
他回过头看向男人,一时愣在原地。
男人歪着头也看向他,突然没头没脑地笑了笑:“不过我有点内急,小弟弟不介意我跟着进去上个厕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