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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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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清是第一次到王府来。
平日里,瑞王甚少到郊外去,而永清到观中也不过才一两年光景,再加上瑞王到访总是趁夜,永清几乎没机会见识他的王爷车驾。
于是这小道童好奇地打量着屋里陈设,看着自己不认识的各色玩意儿,用他那阅历尚浅的小脑袋瓜得出一个结果:师父的这位不怎么出现的朋友,一定很有钱。
有钱的瑞王躺在床上,想着今天没什么要办的事,也没什么要见的人,索性赖着不起来了。
楚星渊把鸿云叫出去,不知道问什么话去了,屋里就只剩下刚安置好就跑过来看新鲜的永清,和躺着的富贵王爷。
“你好像很爱睡觉,我每次见你,你都躺在床上睡觉,是师父念经让你很困吗?我也这么觉得的。”永清坐在小凳上,双手托腮支着小脑袋瓜,冲着躺在床上打盹的王爷问道。
“是这样的,你师父就是很絮叨,让人犯困,我也这么觉得。”瑞王逗他,学着他的语气回答他的话,“小永清,你多大了呀?”
小孩子认真思索了一下,决意不叫人小瞧,将年龄虚虚报了:“我算起来好像九岁了,师父说他刚到道观的时候才一岁多,我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大孩子永清端坐着,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情形,不禁让人想起八岁时候古板又可爱的楚星渊。
楚星渊那时候是真拗的一个小孩,认定了自己是来替瑞王死的,于是无论俞景然要吃些什么,楚星渊都要抢过来视死如归的啃上一口,然后端坐在小凳上闭着端坐着“等死”,若是自己半个时辰里没死掉,才把东西让给瑞王吃。
后来魏修文给总是抱病的俞景然请来了一位从永州来的巫医,那混着南疆奇怪蛇虫的苦药,楚星渊也要喝上一口,是以那巫医有时候还得抽身出来给楚星渊看看身子,怕这小大人儿喝出点什么毛病。
俞景然觉得楚星渊有些呆傻,但是楚星渊不这么觉得。
他那时候早慧,人情冷暖什么都明白些,明白自己的命捏在别人手里,也明白俞景然对他是真的好。
他很喜欢“星渊”这个名字,后来自己还偷偷查了辞典,发现这两个字还有一个“天壤之别”的意思。
楚星渊那时候并不知道俞景然受了多少苦,只觉得自己和小瑞王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便是天壤之别,遥遥相望又遥不可及。
他很想报答俞景然对他的好,但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拿出来。于是心想着自己最值钱的就是这条贱命了吧,因此对于试毒这件事格外上心些。
俞景然不知道他小小年纪那么多的计算,只以为他是害怕照顾不好自己丢了性命,因此后来老实了好几年不溜出去偷吃东西。
“永清你又算错了,你还没八岁呢。”楚星渊终于在门外把俞景然的近况问了个清清楚楚,抬脚进门就听见永清这孩子正襟坐着和瑞王胡诌。
“那就是七岁了!我刚刚说错了!”永清看见师父赶紧从小凳上起来,一边冲瑞王喊着。
瑞王笑着应声“知道了”,抬手招呼跟着楚星渊一起进来的鸿云过来伺候他起来。
楚星渊快走两步,走到鸿云的前头,亲自去伺候大爷似的俞景然。
而鸿云站在一边,捧着刚熨烫好的王爷常服,当个不出声的衣架。
楚星渊如今做事慢条斯理,不紧不慢的伺候闲散王爷更衣。
永清站在一边认真看着,然后冒出一个惊天的感叹:“我娘也是这么伺候我爹的!师父,我长大以后,等长到和你这么一般高的时候,我也得这么伺候你吗?”
永清并不像楚星渊是孤儿,他是被父母送上无彰观修行的。
乡下的算命先生说他福薄,最好送到三清面前养着。永清于是就去了无彰观。
脸皮十分薄的太常卿大人两颊又泛起来红晕,强定心神回答了永清:“师父有手有脚,并没有像这位一样让人伺候的富贵命,你好好长大就行。”
永清“哦”了一声,思考半天,又得出一个惊天结论,“那师父你的朋友真的好懒哦!”说着还将小嘴嘟起,朝着瑞王伸舌头以示嫌弃。
“你这小猴儿,怎么老用‘师父的朋友’呼我,轮年纪你得叫我一声伯伯呢!”瑞王看他人小鬼大甚是可爱,越发喜欢了,忽略掉他那些惊天的发言,满眼慈爱地看他。
“好的伯伯,伯伯我可以出去外面玩儿吗?”永清一向是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瑞王摆摆手,得了允诺的永清又看向师父,楚星渊点了点头,永清于是雀跃着出去玩了。
有了这一出。瑞王又生出把永清讨来的心思,回过神一想,此刻永清不正在瑞王府玩吗,于是把话头又咽了回去。楚星渊看出来他的意图,一边替他把头发理顺,一边说道:“别想了,过几年永清就下山去,他有家的。”
俞景然心里想:“有家就好,要是当年同样楚星渊也有家,肯定不会再受那些苦了。”
今日并没有出门的打算,瑞王索性把腰上那些宫绦和玉坠子都去了,伸个懒腰,舒展舒展身子。
楚星渊蹙眉,他这一股脑儿都不要的做派,倒让他的腰身有些单薄,衬得这身水绿的袍子也不好看了。
于是楚星渊从腰间取下自己的双鱼佩替他挂上,纠结的眉头才舒展开。
俞景然任由人打扮,好不容易合了国师大人的心意,终于结束了一套繁琐的流程,抬脚就出门寻吃的去了。
俞景然起来得晚,因此早饭没赶上,此刻吃午饭又有些早,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找出来一盒芙蓉酥,叫人搬了一把摇椅,坐在书房门口吃了起来。
昨日大雪刚停,今天就出了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俞景然有些热,扯了扯被楚星渊束的有些紧的领口。
楚星渊正在书房整理着那巫医从前留下来的医书药嘱。早起见他询问,眼见他是能降瑞王这妖魔的神仙,鸿云也不记得什么主子的叮嘱,一五一十的把瑞王近日犯困和偶尔恍惚的毛病都说了,也提了自己叫人送了名贴去永州的事。
楚星渊心里有了数,一边寻着法子,一边觉得俞景然似乎是闲散过了头,缺乏了锻炼,于是想起一出是一出,起身把那躺在门口吃得不亦乐乎的瑞王殿下拉扯起来。
“我教你一套拳法,你好好看着,日后早晚都做一遍,照你这么懒法,便是不生病也得胖两斤。”
有人提携着,俞景然倒也乐意,比葫芦画瓢地跟着楚星渊在刚扫出来的雪地里操练起来,只是许久不锻炼有些不协调,云手做得像推牌九,弓身又像个大蚂蚱,和他这水绿色袍子倒是很衬。
人间真好,这临到年关没人招惹的日子过着真是舒服,明日去宫里点个卯,又能过许久的逍遥生活。
俞景然被眼前久违的温馨迷住了眼,暂时忘了他要应付的那一群妖魔鬼怪,生出一些“一定要多活几年”的感慨。
瑞王又自己打了一套拳,直叫后背微微生汉,楚星渊方才满意放过他。
这时候鸿云来传话,说是午饭好了,请二位去偏厅用膳。俞景然正饿着,得了消息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没一点王爷的样子。
午饭过后,楚星渊进了书房,忙活着写了一封折子,叫那跟来的一个随从骑马送回了无彰观,嘱咐人第二天早朝时分递出去。
楚星渊写着,俞景然又折腾着自己把他的摇椅搬进书房,搁在书桌旁边,坐着看楚星渊写,看这小孩一手的清肃卓绝的字是自己教出来,心里就生出一股自得来,也站起身来写几个字,对着楚星渊自夸起来。
俞景然自己当年也是一笔一笔被魏修文从乌龟爬一样的字体教成如今这副模样,年少时看着楚星渊那鬼画符一样的字,自告奋勇的要做他的老师,手把手的教了好几年,竟叫楚星渊琢磨着写出来他自己的风骨。
施大婶的小黄狗似乎是跑出来撒泼了,引出外面好一阵的喧闹。俞景然站在门口悠然自得的看戏,把瓜子皮扔了满地,惹了扫洒丫鬟几句抱怨。
日子真好。
要是不用出门就更好了。
但第二天瑞王还得坐着他招摇的红马车,五更就出门上朝去了。
楚星渊昨日那折子写的是自己要为国祈福,闭关推算来年春祭的吉日,和皇帝陛下告假今日不上朝了。
俞简平想起他前两日那要把自己气死的模样,也乐得不见他,笑盈盈地打发了无彰观前去送折子的道人,又叫封了冬日的炭火份例差专人送去。
临到年关,皇帝陛下要对群臣进行关怀,令吏部整理出今年大小官员的功过,有功的大加赏赐,有过的也不多计较,赏下皇恩从轻判罚。其他无功无过的勤勤恳恳的官员除了年礼外,也意思意思加俸一个月。
除了这些以外,皇帝又赐了众人翠管银罂盛的口脂面药。
俞景然站在朝臣最前列,听着那细嗓的小黄门高声宣赏,听得耳朵长茧,有点佩服楚星渊提前告假的先见之明。
终于熬到了万事皆毕,众臣都退下了,俞景然刚要走,又被皇叔留下关怀一番,俞简平照例问他何处过年,瑞王笑答忙活了一年只想回自己的狗窝好好睡会,年初一再来给皇叔拜年。俞简平骂他没出息,又拉着他寒暄两句,才放他走了。
瑞王终于得了个解脱,回去的路上脚步格外轻快,坐上车又喊鸿云行得快些,手中捏着一小管桂花香的口脂,琢磨着回家塞给楚星渊玩。
小时候楚星渊受冻惯了,刚到王府的那两年,年年冬天都冻手冻脚的,连嘴唇上都干裂生疮。
俞景然吩咐人蜜茶喝着,药水泡着,熏香温养着,年年得来的老两样年礼——口脂面药也几乎都用在了楚星渊身上,生生养了两三年,风不吹日不晒的,才养出来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孩。
所以这会儿一想起楚星渊在家等着自己,就又想着把口脂捎给他。
瑞王一进王府,远远就望着楚星渊在二道门等他。
身影颀长,瑞王心想:“怎么跟个水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