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若灿阴（文名待改）》琥珀斑

12、花

　　学校内，六年级某班的班会上。
　　“……这个寒假是你们小学阶段最后一个春节假期了，老师提前祝你们春节快乐！~ 过完年，你们就是‘大人’啦~ 最后呢，老师重复一句，放鞭炮要注意安全，玩雪也是，不要着凉。好了，这次班会到此结束，下面是全班大扫除，我检查完班级卫生，大家就可以回去了~”讲台旁的班主任叮嘱着台下的学生们。
　　班主任话音刚落，学生们一个个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动起来准备打扫。只听班主任又说：“同学们，先坐下，不着急，我来安排一下打扫任务，这样，我们都能快些回家……”
　　“报告，老师”一轻声打断了班主任的话。
　　“嗯，进来吧”老师看了一眼靳梧年，挥挥手。
　　坐在位子的同学们没有在意，余光扫了一眼，眼睛还看着讲台上。可能是都一心想快点结束班会的缘故，并没有牵起他们过多的心思，还是一本正经地听着老师的安排。
　　过了一会儿，有人反应过来，朝后座瞟了好几眼，又赶忙戳了戳同桌，四目都盯了后座好一会儿。老师察觉，轻咳了几声以示提醒。这几声咳嗽，引得全班都往后座看。
　　“还剩几个人没有安排，注意听，之后就可以开始打扫了。”全班又齐刷刷地看向老师，可私底下小声说话声不断。老师无奈，只好快速说了安排，让他们好打扫。
　　老师一离开教室，靳梧年的座位旁就围了好几个女生，左瞧瞧，东瞧瞧。
　　“请问，你们看够了吗？”靳梧年冷声问道，虽看着桌面，但语气直冲对面的几位。没人看到他的眼底全是愤怒和不耐烦。问得这几个女生很是难堪，忙对他说了好几声“对不起”。
　　上次那个起头的男生幸灾乐祸，笑着走到他们旁边：“诶，靳梧年，不能这么跟这么女生说话，她们也是为你好啊，关心关心你的疤怎么样了。我记得你今天是贴着纱布来的，怎么现在就没了，你不能流汗，伤口沾着水，怎么办啊，破相了，就不好看了，没有关系，我们都可以帮你打扫卫生，一群人，都排着队等着呢。”班里的同学只站在一旁哄笑，还有几个搭着腔。
　　“薛大个子，差不多得了，不要过分，靳梧年干什么，要你指示？嘴上积点德，不要到时候倒了血霉，还要瞎怪是别人咒的。”一个女生走过来，直面男生，有条不紊，慢声说道。
　　女生眼珠子一转，白了眼那几个帮腔的同学。虽说是好好的在说话，给人感觉这气场不比吵架的气场弱，甚至还强些。
　　看热闹的人，也不笑了。一时，班里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向薛大个子，等着他的回话。薛大个子怒气冲冲，瞪着陈婷，仿佛下一秒，就要吃了她。
　　“我告诉你，陈婷…好男不跟女斗” 薛大个子有些卡口，一句话说完，就转身走开。
　　这边的气势明显弱了好多，惹得班里一阵笑。
　　薛大个子踢倒了后门口的一把椅子，口中还骂道：“他妈的什么东西！”又踢了门一脚，大摇大摆的出去了。
　　这时，靳梧年抬头，望向门口，过来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看了眼在旁的陈婷，正小心地看着自己。
　　靳梧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拇指指腹来回轻轻摩擦右手拇指指甲，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谢谢”，陈婷浅浅一笑，没有说什么。
　　随后，各自就散了，去打扫卫生。两两配合，说着话，也全是关于靳梧年的。
　　“你看到了嘛，他的眼睛还是好看的，整张脸还是帅的，没有变呢”
　　“是啊，但好像眼睛那儿，有一个淡淡的浅褐色的疤。”
　　“诶呦，没关系啦，不影响啦，再说，把眼睛伤了，不留疤也难。”
　　“嗯嗯，是呢”
　　“可我怎么感觉他眼睛没有什么神呢，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都盯这么久了？我就略略瞟了一眼，不敢往深了看，怕他的眼睛”
　　“你说什么？不会有点‘睁眼瞎’的意思吧。不会吧，苍天啊”
　　“不会的。这外伤治了，内伤还要等等吧。怎么可能会‘瞎’呢”
　　“不过也好，他眼神本来就挺恐怖的，这样看的还有点柔弱的感觉，又是不一样的感觉呢，想捏他的小脸蛋”
　　“啊？胆子真大，不怕他‘杀’你哦？”
　　“为谋一笑，死了也愿意”
　　“没救了”
　　……
　　“啊，等一下，好像是我赢了呢~”一个女生提高了音量。
　　正在忙着的同学停下了手头的活，疑惑的看着她。
　　“是我们打的赌，忘了？赢的人，可以不用打扫卫生。”
　　“哦，是哦，对，靳梧年的赌…”女生们纷纷放下了手头打扫卫生的工具，笑着看着正在干活的男生们。
　　其他女生也都慢慢想起了之前的事。
　　男生们都苦笑着，摸着头，不好意思：“好像不是吧？…好像是吧。”
　　“那我们就为女生们，劳动一次，除旧迎新嘛”男生向女生挑着眉毛，变了个语调。
　　“别废话，扫你的地吧~”女生将扫帚丢在一边，白了一眼看似好心的男生。
　　靳梧年刚从外面洗完抹布回到教室，就看到男生在扫地，拖地，擦窗户，女生聚在一起聊闲天，一片祥和的场景。靳梧年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擦起了桌子。就在大家都忙得热火朝天时，班主任从后门进来了。
　　“都懂得心疼女生了，好好做，还有一会儿，就可以回去了”班主任用纸擦了一下窗台的缝隙。
　　“这门，也要好好擦擦。过半个小时，我再来检查一遍”班主任看到门上的脚印，对全班说道。

　　幼儿园门口。
　　“铭铭，看，这居然还开了一朵花，真漂亮~”小女孩甜甜的奶音，让人忍不住想亲上一口。
　　小女孩眯眼望向坐在石凳上的小男孩，手指了指花。小女孩回过头，又看了看花，望了望小男孩，手轻轻碰了一下娇嫩的花瓣，想了一下，摘下花，向小男孩跑去。小男孩随即拿起挂在胸前的卡片机，拍了一张小女孩的像，看了看，觉得不好，就删了。
　　小女孩来到小男孩的身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给他看，她刚摘的花。
　　她在他的身旁坐下，笑着说：“铭铭，我把这花送给你吧~”
　　“哦。”小男孩看了一眼，接过花。
　　两人便不再说话，就这么坐着。小女孩依然感觉很开心，搓着手，抿嘴笑着，脚也随意晃着，但没有发出声音，眼睛看向别处，但还时不时瞥向男孩，看他自顾摆弄着相机。
　　“何铭，走了，回家。”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向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小男孩站起来，对小女孩说：“你爸爸妈妈呢？怎么没来？”
　　“我不知道，他们可能太忙了，我再等会。”小女孩低着头，小声的说道。
　　男人蹲下给小男孩戴上护耳，笑着对小女孩说：“小朋友，你家长呢？要不要先跟我们走啊，外面很冷的。”
　　小女孩看到男人的模样，莫名地有些紧张，顿了一下，慢吞吞地答道：“谢谢叔叔，不用了，他们很快就会过来。”
　　“哦，那就好，我们就先走了~”男人笑着，转过身，收回笑容，牵过小男孩的手。
　　小男孩回过身来，把那朵花拿在手里，就跟男人走了。
　　小女孩看他带着花，瞬间把刚才的恐慌忘了，傻呵呵笑着望着大小二人远去的背影。男人身穿藏青色，到小腿肚的长款羽绒服，还有那个笑容。突然间，小女孩似乎想到了什么，心中火热，心跳得厉害，头也疼起来，身体蜷缩着躺在石凳上，眼神发直……

　　“这个小女孩是谁？我看你都没跟女生在一起玩过。”男人问道。
　　“她叫邱简，休息了好久，都没来过幼儿园，这几天才来这儿，父母都很忙，没人管。”小男孩说道。
　　男人明显停顿了一下，放慢了脚步，缩小两人的距离，语气平稳地接道“哦，她就是那个休学了很长时间的女孩吧，听你们老师讲过。”随后，眼睛低了下来，看见小男孩手里还攥着那枝花，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冷，就把它扔了。一直在手里，能取暖？”指了指旁边的垃圾桶。
　　“哦。”小男孩应着，就把花放进垃圾桶里。
　　由于临近春节，街上的人，两三并排走着，说说笑笑。可这两人，活脱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男人开口：“回家知道跟你妈怎么说吧。”
　　“知道。”小男孩答道。
　　“嗯，也快了，很快就解脱了…”男人看着前方，平静的说道。
　　小男孩抬头看了男人一眼，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又看向旁边亲热的一家三口，眼睛晃了一下，随后，又看着前面的路，感觉这个合家欢乐的春节与自己无关。

　　“你在哪？”一个沙哑有劲但依然能听出来是年长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我没事。”一男人低声答道。
　　一个人，穿着单薄的风衣，在一间仅有简单家具的出租房内。
　　外面是白雪纷飞，红灯挂起，烟花漫天，一片热闹，与无一点热气的房内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这里，没有春节，没有冷暖，只有一人独坐，似乎与这热络人间毫无关系。房间内，没有灯亮，黑着，这人也不管看得见看不见，就这么慢无声息地坐着，有时也站站。
　　“她们要过来了”那头停了一会儿，说道。
　　“她…们？”男人心中迟疑，内存一丝侥幸，又不敢确认，怕应了自己内心所想之事。
　　“对，她们。”电话里的声音肯定道。
　　随后，电话那头听见电话里一阵盲音，就知道，他还是没有放下。
　　男人只听到这几个字，就断了通话。他知道该来的总归要来，怎么避，也躲不掉。他把手机扔到床上，打开烟盒，抽出一根来，点着了烟丝，看着窗户上映着的点点火光，猛然吸了一口，被呛的咳了几声，又将手中的烟向窗户砸去，烟头碰到了玻璃，落在了地上，不一会儿就灭了。
　　“呵…看来这儿真不是人呆的地儿，阴得很”男人自嘲道。
　　他又点了一根，抽了起来，走到窗户边，看了眼房外的红色，觉得刺眼无比，就合上了窗帘。房内一点点亮都没有，漆黑一片。
　　男人走到镜子前，隐约看见胡茬满面，眼睛腥红的自己，无缘由，无目的，放声大笑。
　　没有人知道，此刻，这间紧闭，没有光亮的房子里充满了令人悚然的狂笑声又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