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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鸿门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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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订婚宴那天,向滨隆不止准时来了,来得还很风光。昨晚那通迷离朦胧的电话仿佛也未曾发生过。
起先不知是谁到场的时候,人群里便发出纷扰响动,那些非富即贵的人也自觉让出了道路空隙的位置,供由对方领头的一群人走过。
这些人渐渐从人群里过来,才看见为首的是一袭灰黑西服的向滨隆,他衣服镶缎的侧口袋黑得反光,里头真丝的白色口袋巾折叠得清雅别致。外头还随意搭了一件墨黑大衣,如此被众人簇拥进来时更显气度不凡,既有雅致的绅士风度,又有一种不羁的肆意。
随着那群黑压压的人走近,愈发看清了那人逆生长的容颜,打理过的体面,他难得梳了一次油亮乌黑的背头,很是清朗舒爽,厅内华丽四射的光芒洒在此人身上,放大了他卓尔不群而不可冒犯怠慢的气势。
向滨隆阵势不小携来那一群西装革履的头马以及马仔后,他搭在礼服上的外套从肩膀上不轻不重一拨,这时候不是手下替他接衣,而是他身旁共同出席的一个朱唇粉面的女人伺候着接过。
他不咸不淡注视我一眼,挥退身后的人镇守订婚宴,便举起酒杯同何家的长辈一起笑容满面应酬迎客。
向滨隆光是立在原地,一只手负在身后与人交谈,这早已威慑了整个场面的气场,不知不觉变得喧宾夺主,倒像是他的订婚宴似的。
随后何祖升慢条斯理携着我踱步过去共同迎场,他与向滨隆并排时风度丝毫不减,不需要一点排场,独自也鹤立鸡群,气质一样出类拔萃。反而保持着恰好的自持清冷,神采飞扬如常谈笑,便收回了那些贵客之前放在向滨隆身上的注意力。
何祖升平日里穿的正装都比较正经刻板,今日不管是颜色还是版型都要风雅精巧一些,很衬他那股玉树临风的清郁气质,翩翩又考究得体。
至于我的礼服首饰是何太亲自挑选了送来的,她眼光老练,不过于保守也不过于追赶时兴,这套素丽清新的典雅白裙使得我颇温文端庄,很适应场合身份,举止自如。可当我和向滨隆随周围走动的人并到一处的时候,透过旁边镜面似的长窗玻璃,我和他的衣着看起来也很配,这是由旁人说笑一提,我瞥过去注意到的。不过那客人倒是不敢太瞎扯,只说是有兄妹相,一眼看出来是一家人。
因此我慢慢挪远了向滨隆一些,自觉往何祖升那里靠,不过我离远之前,向滨隆侧头对着我这个方向喝酒,呼着一点清浅芬芳的酒香低问,他今天带来交际的女伴如何。
虽比不得真心为我忙碌搭手的娇妮,我依旧给面子夸了他那八面玲珑的女伴一通,他轻嗯倒是寻常。
这一场暗流涌动的订婚宴尚在进行,向滨隆助场的态度令我一时心安,他也并未明着暗着要凑近我一分一毫,如庄重的家长一般参与着主持这场宴会。
直到订婚宴进行致辞仪式的时候,主人方皆在上首,身后幕布上放起温馨的幻灯片时,忽然闪了一两下,突变成了模糊不清闪烁起来的视频,所有人狐疑着不约而同静声,视频内容逐渐清晰又混乱,声音在安静的厅内也变得更加清楚了,上面出现几个衣衫不整的男人和一个裸.体失声哀吟痛哭的女人,隐秘处皆曝光,整个画面不堪入目,是谁被人绑着凌.辱猥亵的视频……
我脑中轰然一响,一片空白的窒息,渐渐当初已被遗忘的记忆如奔腾的河流袭上脑门,一阵一阵猛击着钻心般冲来,突地在我细温的经脉大肆跳动不止,冲击得我疼痛寒冷,我内脏也被血淋淋剖出来似的搅乱成一团……
这就是他所说的别到时候后悔么?
现场早已频繁出现倒抽一口气的哗然骚动,而幕布上的视频无论怎么关都关不掉,于是有人发出一声愤怒的暴呵,叫关总电闸!随着这声响,众人大梦初醒,包括我,无数投来的目光仿佛万千只毒箭将我由内而外射穿,那些虚伪同情的平静嘲笑,或冷或热的刺目眼神,以及通过俯视赐来的耻辱,尽数铺天盖地集中起来……如洪水猛兽立马吞噬了槁木死灰的我。
我呆滞退后撞翻了金字塔形的酒杯叠,这些刺耳的玻璃碎片声变成了鸣音扎入我耳蜗深处,扰疯了耳内,我猛然挣脱了第一时间护着我的何祖升,从嘈吵异动的人群中跌跌撞撞急促奔跑出去,张皇战栗穿过纷纷扰扰,没头没脑的苍蝇似的乱奔。在混乱的某瞬间撞到一个坚硬壮实的身体时,我抬头看见是向滨隆那张灰暗蹙悚的脸色,他目光几乎冷静,但压抑着隐忍不发的戾气,这种情绪波动,如同一簇黑烟死气的暗火,他竭力平息着那股即将破出的脾气,微微伸手要揽我……
我却抱头扭曲尖叫一声,第一次让这个男人下意识凝退了半步,那瞬间我狠命推了他一把,彻底逃出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我死命逃窜出去,身后如有千军万马在追赶我,我不管不顾脱了高跟鞋砸退了那些追出来的人,撕心裂肺乞求他们留给我最后一点独处静静的颜面,求他们放过我。
不知道跑了有多久,跑到了哪里,我只想跑到没人的地方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人们面前。良久,我累得来至一排灯坏的海边道路,麻木的躯壳才后知后觉有了点痛感,步履不停的两脚已经磨破渗血,沾着沙粒石头混入血肉嵌入摩擦,疼痛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但总不及我的灵魂尊严那般阵痛……
我靠在栏杆旁松懈下来那刻,全身的力气忽然被抽光了似的,我再也站不起来了,坐到了粗冷的铁链子上跌抱在石柱上恸哭……
我哭得连眼睛都没劲儿以后,一滴泪也宣泄不出来了,但坐了半晌身上总算蓄了点体力,足以支撑我重新站起来。看着下面漆黑一片的夜海,我鬼使神差地往前立在边沿,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我提了提已经汗湿透的礼服,闭眼往前一迈的刹那,有人恶狠狠喊了我一声阿妹以后,猛冲过来将我勒抱回岸,这人不是恐怖的向滨隆,也不是我无颜面对的何家人,是臭着脸低调来参宴的关勇。他凶狠骂我:凭什么伤害你的是别人,你就要因为别人想不开去自杀?!你给老子清醒点!!老子知道你难过,但你更要站起来过得好给别人看!!比起那么多人活得卑微讨来的命,那些鸡肋一样的面子算他妈个屁!
我捂住耳朵歇斯底里呜咽大喊,“我不是向英妹不是阿妹!别喊了!向英妹早就死了!我不是她!没有阿妹没有!”
“好好!我叫你祖宗!”关勇比我声音还大淹没了我的嘶吼,他呼吸粗气地挡在我与海之间,欲言又止试着提了一句,你是不是默认了是隆哥做的?
“难道不是吗?!”我愤然指着旁边的道路,迁怒道:“你给我走!你不过就是他的走狗说客,妄想派你这个直肠子来狡辩成功,他那么会演戏,以为派你来我就相信你们了么?他会连你一起骗!我求你了,你不要帮着他寒我的心……”
关勇哑然片刻后,他举起手发誓,“我不是隆哥派来的,我也不多说什么,大家伙儿都在后面远远跟着,他们身手都没我快,我自己脑充血冲过来的,我一个来了就行,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一拥而上。”
我踉跄转身,在昏黑暗淡的道路上,只看见了一道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的熟悉身影,除此之外,四周暂时阒然无人,冷冷清清的氛围寂寥到极致后,连落叶声的簌簌刮动都变得嘈杂起来。
缓缓的,我蹒跚摇晃失魂落魄走到那道身影的面前去,终于抬起手猛甩了他一巴掌,周边飘出鬼魅般轻微的嘶气声,藏匿在黑暗里的人们不知是惊我的大胆,还是惊向先生处变不惊的容忍。
唯独被我打的男人如冰凉无情的雕塑不声不响,不躲不避,他沉冷的面廓半明半昧,偶尔闪亮又灭掉的破烂街灯,也湮没不了他凛冽紧绷的神情,但是在灰暗里他的痛愁才绷不住流露了些。这种时刻他终于动了,整个人如牢笼桎梏将我硬按入他怀里,否认道:“不是我。”
我痛彻心扉笑出了泪,“我对你真失望,你就想把我一辈子留在你身边,当只暖床的狗,我不听话你就这样惩罚我,不惜毁了我,让我名誉扫地无颜面嫁人,让别人不敢娶我这残花败柳。”
“不要这么说,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都要干净,一直都是完完整整的。”他戏入骨髓,语气无奈得很真实,“是何家的人做的可能性有很大一半,何家的人不能嫁。”
简直荒唐无稽,何家人若对我不满不答应这订婚即是,大费周章搞个订婚宴打自己脸?那个视频分明只有他有过!
我已经没有力气挣脱他的圈禁,只是用恨人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不肯模糊放过他暗淡不清的脸上的任何一个细节,那在不经意间可能出现的阴险狡诈的面孔,我努力辨别着,如我过去看到他对付别人前后的那种阴恶。
半晌我放弃了,他像天生的演员,只要一有心演起来则天衣无缝,再荒唐的脏水他都泼得理所当然,出神入化。
我无处可去,何家那里已无法面对,但经历毁灭的我亦不想再回向滨隆身边。他想掳我回去的时候我挣扎乱踢,再次抽噎痛哭,这会儿从暗处奔来一个气势冲冲的清挺身影,他戾气满面猛然拔枪上了膛直抵向滨隆的额头,粗吼道:“放了她。”
我怔然看着何祖升,他像是爆发了一样,眼睛赤红地用枪死抵向滨隆,嘶哑的声音似从牙缝里愤怒挤出来般,很是咬牙切齿重申道:“我叫你放了她!”
附近原本藏匿起来的人三三两两现身,窸窣出现很多道身影从四面八方围住了我们,他们也搜出了黑家伙暗中对准何祖升,向滨隆淡然置之地稍微挥手,他气度从容,全无半分杀气也是可怕的,嘴边冷不防微笑道:“何家这出戏演得逼真,你或是你父亲,对于我的女人,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是冲着我来的。”
何祖升只表情极度痛恨地冷笑,他舌在嘴角内鼓动,“你从来就没有认同这场交易,不打算把珍妮嫁给我,你得了头份便宜,又毁了珍妮的名声。倒打一耙的脏水泼得好,真是好,还想让我们何家内讧,我警告你,你算计错了,不管珍妮如何,我从家里脱离出来也娶定了她!”
向滨隆笑容逐渐消失,眼神冷寂得仿佛在看死人,“她不能回你们豺狼窝一样的何家了,就算视频是外人离间放的,我也不会让她回你家受那份委屈,所以何警官,你可以动手了。”
何祖升这些日子以来忙得焦头烂额,忍了不少气,对我只给好脸色,所有负面独吞,如今订婚宴被毁激发了他咽下不去的滔天怒意,他僵持着颤捏手.枪.狠狠抵得人似乎真快要下手了。
那些乌泱泱的人手也高度警惕把攻击力对准了何祖升。
我下意识挡在向滨隆面前,他蹙眉将手放在我腰侧,试图把我往后挪,我及时伸手握住了他头上硬冷的枪口,“祖升,不要,你理智点,也许这个视频是外人离间向何两家的,你不要上当,不要冲动。”
“你还护着这个人?摆明了就是他做的!你所有的把柄他比谁都清楚了解。”何祖升眼眶愈发泛红,浮出了朦胧的泪水晶莹闪烁。
向滨隆忍无可忍否认,通身隐隐有了一股杀气,那阴暗的脸色和眼神都变得异常危险起来。我一只手按住向滨隆暗自有异动的行为,一只手试着推开何祖升的枪,道:“我是护你,别毁了自己,你父母会恨死我的,我已经丢光了他们的脸,不能再让他们失去儿子。你前途宽广平坦,一时冲动会毁了所有,包括我,我已经被坏了名声脸面,你不能让我再没有容身之处,没有依靠。你先回去安抚你的父母,我也先回去冷静冷静,好吗?”
我不想让向滨隆有了反抗的动作翻盘,他又人多势众。订婚宴混乱过后,何祖升若是在乌漆嘛黑的地方出事,这场异乱以向滨隆的头脑定另有栽赃处理,或者叫人顶罪坐牢暂时躲过,之后再同何家交锋有何不可。
见我愿意回去,向滨隆态度耐心下来沉住了气,何祖升迟迟才来大约也是被家里缠住过后才找出来的,他出神似乎想起了家中的情况,此时各自回家静下来再查情况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他们便渐渐收敛了剑拔弩张,在我的缓和下,不甘不愿各退了一步。
何祖升带不走我,我和他都插翅难逃,只有我回去了,他才能安全离去。
况且向滨隆做老大这么久,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对他如此放肆,他今天已隐忍得够多了,我也累得不愿意让那一触即发的点持续上升,怕惹怒了他当场爆发更坏的后果,所以老实被他抱上车,像一具瘫痪的躯壳任人摆布。
我们上车后,他先处理了我脚底的伤口,我也才知道车里备有药箱,他处理得轻柔细致,我不太感受得到疼痛,也不在乎。
他俯身给我上药时,额头被枪抵过的地方和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出现在我眼前,他脸淡红微肿不算严重,枪印才红肿渗血,但他都丝毫不在意,只注意着我脚下的皮外伤,时不时拧起愁郁的眉头。
有那么一刻,我倒真恨得他被一枪崩了,可当他温和对我好的时候,我内心是是非非的那些声音又开始变得沉默。但我最怪的,仍是因为他,我曾经才遭受了那些可怕的事,才落得如今的话柄。
半夜回了久违的香丽大道,真有一种如隔三秋之感,更是物是人非。我以为我快挣扎出去了,即使以后想念这里,也能自由而无所顾忌回来看看,最终我还是成了被折断翅膀的鸟儿,关回了密不透风的笼子里。
即使向滨隆耐心帮我擦身,把不配合的我打理得洁净,我只将他当作透明人,任他怎么天花乱坠辩解,我只要确凿的证据才肯试着去相信他,就算他有证据一样可以作假,我从小到大所看到他的为人,以及先前的林林总总,始终使我难以信任他。
我冷淡背对着他,他在身后叹息终于能睡个觉了,我不在,他都睡得不太香。
可是我回来的这一晚他也并没有睡好过,他和我一样只是闭目养神,还老睁眼默默看着我,偶尔帮我擦一下无声流出的泪。我就咬住他的手指,往死里咬,牙嵌入皮肉都咬出了血,他被咬的指头也不动一下无奈任我发泄,其余手指则缱绻摩挲我的嘴巴,力道忽轻忽重。
我松了嘴后,他俯过来舔净了我嘴边的血迹,我又咬住了他的舌尖,这下总算痛到他了,他冷眼深蹙眉,也充斥着一股戾气回咬我唇舌,时而包住我整张嘴,时而惩罚我腔内,舌还越发往里钻舐,搅得我混乱气喘,他一不悦报复,我招惹不起,只落泪避掉了他的痛吻。
大约烦了,不想再抹我的泪,他最后把我闷在他胸膛里,粗鲁让人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