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地契 小雨如酥。 ...

  •   小雨如酥。

      密密绵绵的湿意渗进夜色,使得那拂面的风里不觉带了一丝柔软的寒冽。

      青瓦黛檐的古镇适时亮起一盏盏细小如豆的火光,伴着低低的人声絮语,锅碗瓢盆,煎炸烹煮中浮起一阵阵香气,温暖又丰实。铺着厚厚石板的河岸边,一名孩童正蹲着玩耍,身后的灯光里映出一个忙碌的身影。

      泛着微苦腥气的河水暗如青绸,两岸常年接触水面的石块附满了青苔,年纪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的男童用胖胖的小手扣着那些柔软鲜嫩的苔藓,忽然,“啪”的一声,一个浪花倒卷起来,泼了他一脸。如同铺展而开的,平静的河面在此时剧烈涌动起来,仿佛光滑的镜面抖开了一丝诡异莫测的波纹,男童忍不住叫了起来:“船!船!”

      屋内的大人闻声开门,待看见男童手指的东西后顿时脸色一变,一把将孩子抱回家中,紧闭门户,吹灭了油灯。

      黯淡的星夜里,船桨翻动河水的哗哗声越来越近,不成调的丝竹乐和嬉笑怒骂的声音交织出一曲怪诞,清晰地沿着河道漂浮。

      那是一艘全身上下都被漆成黑色的大船,就像一个趁着夜晚悄然出行的幽灵,在不甚宽阔的河道上,显得极为拥挤地缓慢前行,高大的船头倒挂着一个巨大的铁钩,钩上系着块正迎风轻轻打旋的大木牌,上书一个大大的“平”字,在稀薄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白。

      ——府平黑市。

      江湖公认的最大的地下黑市,三教九流常年聚集,龙蛇混杂,无人知其由来,只知其背后组织势力之庞大,远超乎想象。

      每年惊蛰,黑市开启。开市之时,必有庆典,惯混居于黑暗,或有别有目的之人,往往就会挑这个时候来到黑市寻找想要的东西。

      这艘属于府平黑市的大船共分四层,高如平地之楼,如果不是漆黑如墨的外表,必不难发现其构造之华美。除了最底层船工工作的地方,往上分别是赌场、妓馆、交易行。

      实打实地满足了人性低劣的各种欲望。

      而黑市的重头戏永远都在最奢侈的拍卖大会上,这里,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进来。

      铺有厚软绒毯,挂着金丝滚边帷幔的大厅里叫价声正如潮水般翻沸,四周宝塔状堆叠成簇的蜡烛将偌大的厅堂映照得格外明亮,烛火里掺了上好香料,这般燃起来后,整个大厅都浮动着一股绮丽妖娆的香气。

      几排红漆木椅隔着过道划分出区域,摆放在木制高台下。椅子上早已坐满衣着各异的人,大多数为了掩藏身份,都蒙住脸或刻意穿着打扮不起眼,唯一相同的,大概只有当他们看见高台上一件件展示出来的宝物时,眼里迸发出的贪婪。

      大厅的二层是贵宾区,与那些只能在大堂里起哄抬价的“廉价”客人们不同,阁楼的每一间包厢价格都隆重得十分贴合包下它的人的身份。

      从二楼往下看,视野最好的厢房里,正懒洋洋地躺着一个男子,红衣鲜艳明丽,襟口大敞,狂放地自那修长的脖颈一路开到腹部,展露出白皙的皮肤。黑如绸缎的长发披散,几缕贴近耳侧的发丝则呈现一种诡秘的深蓝色,用镶嵌满玉石的饰物缚起。

      男子悠闲地翘着腿,佩戴手套的双手搁在软榻的两侧,自然搭下,整个人看上去慵懒之极,但没有人会忽视那看似随意的姿态下暗藏的压迫力。

      高台上的展示品流水似的被人买走又换上新的,偏偏没有一件合他的眼,正当男子不由感到失望的时候,包厢的门突然被人十分礼貌地敲了几下。

      男子转过头,昳丽不逊女子的面庞上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谁?”

      “八哥。”门外之人唤了一声,嗓音清亮。

      男子眉头却骤然一蹙,旋即对着那似得到首肯,推开门进来的人露出一个妖冶无比的笑容:“是你啊,六十七。”

      信步走来的少年眉眼如画,不同于面前成年男子浑身上下透露出的放浪不羁,少年的五官尤带了几分未长开的稚嫩,但足以让人觉得赏心悦目了,再加上穿着素净的青衫,相较之下,显得乖顺又干净,让人不由心生亲近之感。

      然而这份好感显然并不包括厢房内的红衣男子,他坐直身体,依然含笑的眼底早已蓄上戒备:“你怎么来了?”

      少年置若罔闻,兀自好奇地左右张望了一番,又趴到推开的窗口看了看,忍不住啧啧称赞:“果然还是包厢好,视野开阔。”

      身后男子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也亏得你能找到。”

      “我只是在楼下报了唐八爷的名号,没想到真的有人带我上来。”少年回头,神情带了一丝得意地答道。

      “哦?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唐淙话一出口,便暗道自己这句实在多余,既然对方能找上门来,肯定有自己的门路。

      少年眨了眨眼:“九哥告诉我的。他说你每年都会跑到黑市来找蚀魂草。”

      “原来如此。”听到是符九透露的消息,唐淙冷冷一笑,眼中警惕不减,神色倒是不觉放松了很多,他懒懒往后一靠,继续躺在舒服的软榻上,目光却又忍不住落到自觉坐到一边,开始吃桌上茶点的少年身上,能让符九开口吐露他的行踪的,绝不是什么善茬。

      虽然一开始他就知道眼前看似温顺的少年并不像表面一样无害,但总觉得自己还是忽视了他,不过,若论起实力,少年的本事在他面前完全拿不出手,不然他唐淙也不会是排名八,而这个少年却只是六十七。

      想到这里,唐淙的态度有些轻慢:“嗯,你来这里干什么?”

      “卖东西。”

      “你能卖什么?”唐淙不禁诧异又有几分怀疑,以眼前人的财力,若说买些不入流的东西回去还说的过去,但能让黑市看得入眼且拿出手的宝贝屈指可数。

      唐淙心里蓦地随之一惊,府平黑市在交易会上展示的东西亦分三六九等,而黑市的人既然能允许少年进入贵宾区,必定不单单只因他唐八在此,更因为他卖的东西——确实是个罕见的宝贝。

      少年恰在此时抬头,莞尔一笑,可那被厅内烛火映照得恍如琥珀一般光华流转的眸中分明染着一层讥诮:“就快轮到了。八哥,这件宝贝,你说不定也很喜欢,可别错过。”

      唐淙皱紧眉头,心中顿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刚想开口追问,便听见楼下主持拍卖会的典官拖长了声音,高喊道:“下一件——凌月阁地契!”

      “什么?”

      “凌月阁的地契??真的假的”

      “我的妈呀,我没听错吧!凌月阁还有这玩意?”

      “买了这地契,是不是就等同买下凌月阁了?”

      楼下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哐当”一声,软榻随着红衣男子迅猛起身的动作直接翻了个个,唐淙奔到窗口,双手紧紧抓附在栏杆上,待典官将那一张薄薄的纸片展开以示真伪后,他回过身来,艳丽的面容上一片狰狞,他咬着牙,睚眦欲裂:“你卖的,就是这张凌月阁的地契?”

      少年欣然点头。

      “应子衣!!”唐淙一字一顿从牙关里挤出话来,恨不得把眼前人嚼碎了吞进肚子一般,“你……你竟然……你怎么敢?!!”

      “为何不敢?”应子衣微微睁大眼睛,一脸无邪,他望着眼前盛怒的红衣男子,似乎完全不知道对方为何生气一般,脱口的话却满满都是嘲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难道八哥会不懂?”

      “你们斗的你死我活,不就是为了争这凌月阁阁主的位置吗?我没这本事,却也想分一杯羹。”少年笑靥动人,却让唐淙怒火中烧,他手腕一翻,一枚银镖便毫不留情直直射向对方面门。

      青衫少年口中轻呼,动作却不慌不忙,轻轻松松一个闪躲,从椅子上腾身而起,眨眼已近门边。

      ——想跑?

      唐淙眼中杀气盎然,举手间竟又是数枚暗器,一时不算开阔的包厢内冽然寒芒如雨般交织着道道划过,只听得笃笃笃一阵密集响声,屋内精美的陈设被啄得千疮百孔。

      应子衣在他手下走不过几招,脸色渐渐变得难看,当又一枚银镖穿透他的手臂后,应子衣心道不妙,连忙苦笑着说道:“八哥,你想对付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可你现在不用去和底下那群人争地契吗?你好好听听,已经出到六十万两了。”

      唐淙闻言,果然停了手,妖冶的面容上浮起不屑的神情:“哼!一群乌合之众,凭他们也想支配凌月阁?!”

      他瞥向脸色苍白的应子衣,狠厉的目光在对方身上来回逡巡,随即想到什么,冷冷开口:“你卖地契还特意跑来知会我,不会就是为了讨我的打吧?”

      “我是想向八哥请教,殷药师的下落。”应子衣眼底掠过一丝暗芒,他将银镖拔出,捂住伤口。早知唐淙性格骄傲易怒且一手天罗地网惊绝鬼神,此番他倒是有些托大了。

      唐淙抿紧嘴唇,他瞪着衣衫洇出一块块血迹的少年,轻嗤:“我为何要告知你?”

      应子衣笑了:“就凭楼下那张地契可能是假的。”

      唐淙眼神一暗,他不由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质问:“什么意思?”

      “如果八哥不告诉我,那么楼下拍卖的地契就是真的,凌月阁会卖给谁我们都不确定。可是如果八哥告诉我他的下落,那么楼下的地契无效,而我手里有真的地契交给你。”

      “你威胁我?”唐淙咬牙切齿。

      应子衣摇头,勾起嘴角:“各取所需罢了,怎么能算威胁。”

      “当初我们已经说好,老头子留下的东西一概不碰。账本和地契一直都是库房的欧阳先生代为管理,你是怎么拿到的?”

      “他早被杀了。库房的钱基本都被那些逃出阁的蠢货抢光,地契是我趁机浑水摸鱼取到的。”

      “八哥,不是所有人都会遵守承诺。”

      在凌月阁里,信任和承诺不值一文。

      更可况,你所谓的承诺只是在几人之间,底下那群老鼠一样的肮脏之辈可没有一个应允。应子衣望着他,无声哂笑,唐淙身负恶名囚于阁中,可他受教于唐门正统,唐门以暗杀起家,虽现以经商为主,始终最看重信用,一诺千金,即使唐淙在凌月阁浸淫多年,手下冤魂无数,骨子里的某些东西仍然抹不去。

      “望鹤一死,你就急匆匆把殷谦藏起来。如果有了地契,胜算不就更大了。”应子衣干脆点破唐淙心中的筹划。

      望鹤之所以能一直牢牢驾驭住这群恶兽,便是依靠他的独门秘药五月丹,这药服下每隔五月发作一次,彼时经脉倒行,痛不欲生,若不及时服下解药,轻则五感俱失,沦为废人,重则气血暴涨,当场毙命。

      而这解药,一直由凌月阁的药师殷谦研制派发。

      捏住这解药,等于捏住了凌月阁所有人的命门。

      唐淙面上假意不与旁人相争,却暗自将药师藏匿,其心之深简直令人咋舌。

      应子衣的话音刚落,包厢内的气氛霎时压抑至极,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扼在了彼此喉间。

      他将殷谦带走一事做的极为隐秘,饶是凌月阁最出色的眼线也未发觉,而应子衣却率先察觉,顺藤摸瓜又找到府平黑市,登上门来。

      唐淙一双漂亮的眼睛直直盯住眼前受伤的少年,这双眼睛平素笑起来勾人夺魄,但此刻流露着一种越来越亮的凶光,一种赤/倮/裸的杀机,就像要即将扑上去撕碎猎物的野兽,忽地,唐淙眉眼一弯,居然噗嗤嗤地笑了起来,他双手一合,慢吞吞地鼓掌了几下:“我还真的是……小看你了啊!”

      然笑意在那妖冶的脸上稍纵即逝,唐淙嘴角拧着一股狰狞:“可是我只需要一个药师就能让凌月阁众人俯首听命,就像当年的望鹤一样!至于地契,凌月阁的人承不承认这东西能代表阁主位置还很难说,我何必要白白费力,多此一举?你真的以为自己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撕去了那不羁傲慢的伪装,眼前的唐淙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凶相毕露的恶鬼。

      应子衣心中不禁有几分愕然,面对着杀意凌人的唐淙,他暗暗攥拳,定了定心神,一派不以为意的模样:“当然,一份地契的确证明不了什么。可是八哥,你带走药师的事瞒不了多久,若他们乖乖听话自然不差,可若是联合起来对付你,又当如何呢?等到五月丹发作期将近之时,八哥你便是众矢之的。”

      应子衣顿了顿,看着唐淙脸色不定,便知他有些动摇:“除了地契,我还在欧阳先生的暗柜里找到一些东西,或许可以让八哥你名正言顺地继承凌月阁。”

      “什么东西?”唐淙眼神一闪,连忙追问。

      “——望鹤的玉印。”

      “玉印?”唐淙喃喃,眉头紧皱,似在盘算这比买卖到底划不划算。

      半晌,他抬眼,用阴冷的眼光不信任地看向应子衣:“倘若我将殷谦的下落告诉你,不就等于把这机会交给了你。”

      “八哥,以我的实力,你觉得可能吗?”应子衣忖度了一番,最后不得不无奈道,“我只是想保命而已。”说着,他伸手将左手衣袖撩起,因受伤,这动作做得格外吃力。

      少年白皙的手臂滚落过血迹,但这并不妨碍唐淙看见他手臂中间一条醒目又突兀的红线,刚刚掠过肘窝部分,在皮肤下蔓延,看这趋势已不是一两日的事了。

      “……芳寸心!”唐淙神色掩不住吃惊,“你……居然中了这种奇毒。哪怕是唐门的密室里,也没留有这种毒//的配方。”

      “就算你找到殷谦,也没有办法救你!”唐淙再看向应子衣的眼中已没有那种咄咄逼人,因为他清楚,芳寸心无药可解,等到那红线抵至指尖,便是命断之日。应子衣必死无疑,一个死人,确实没有必要和他争抢什么。

      应子衣点头:“我知道,但我仍有心愿未了。五月丹的解药可以暂时延缓这毒的趋势。所以……我想……”

      唐淙轻哼了一声,芳寸心百年来无人能解,区区五月丹又能保住多久的命。

      “八哥,你考虑的怎么样?”

      他倒是不觉得多一个印信便能将凌云阁里那群豺狼捆住,不过有这个东西,倒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再加上殷谦的解药,倒是值得一试。唐淙打量了一下神情期盼的少年,走到窗边,伸手将一边帘子的穗带轻轻拉扯了一下。

      楼下的典官正四处张望,听众人一次次把报价抬高,瞥见包厢外代表出价的木牌轻轻晃动了一下,顿时大喜,喊道:“楼上出价,一千万两。”

      “你必须先把真的地契交给我。”唐淙转过身,抱臂,冷冷说道。

      应子衣大喜过望:“一言为定。”

      唐淙点点头,两人正在为定下这事而各有打算之时,楼下典官大喊:“楼上出价,三千万两。”
      唐淙顿时面色一寒,扯着穗带加价。哪知那出价三千万的人竟然也跟着一路哄抬。

      “岂有此理!”唐淙咬牙,“八千万两!”说着,回过头,狠狠瞪了应子衣一眼。

      应子衣忙干笑了几下。

      典官连忙问了几声还有没有人出价,见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加价后,正欲张嘴,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清脆又清晰地在大厅响起:“我家主人出价,八千万两——黄金。”那女子在说到八千万两时刻意顿了顿才说出黄金二字。

      交易行的大厅本来是议论纷纷,待这后面二字落定,已是嘈杂喧闹得比之市井有过之无不及。饶是府平黑市见惯各种宝贝的典官也不由得瞠目结舌,他张大嘴,好半天,才用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问道:“这位大人,出价八千万两黄金,还……还有没有比这更高的?”

      “……”唐淙的眼神简直想吃人。

      应子衣一脸无辜。

      “哼!反正也是假的,便宜你了。”唐淙不屑道,一个转身,轻飘飘地落在包厢另一边的椅子上。

      “不如……我们一人一半。”应子衣小心提议。

      唐淙没吭声,半天才回道:“我要银票。”

      应子衣暗自松了口气,才和唐淙谈好,他可不想因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惹出什么不快。不过,到底是谁这么钱多人傻不识趣的?

      现今凌月阁乱成一片,为了争夺唯一的位置,阁内众人早已开始内斗。一些惧于争斗的恶徒逃之夭夭,剩下的那些,表面不动声色,实则伺机出手。这些人都看到凌月阁最可怕也是最具诱惑的一面——如果有一个人能把这些的恶棍都聚集到一起,统领他们,随心所欲,可比他们分散出去要有用得多了。

      这是望鹤一直没有做的,武林中人最为害怕的事情。四散的野兽不成气候,然而当他们集结,又有了一个打算与武林为敌的领袖的时候……结果如何,不言而喻。

      凌月阁在这种混乱的局势下,好比一个烫手山芋,没有绝对实力妄想掌控,简直是痴人做梦!有脑子的仔细想想都知道绝对不能在这时候插手,除了凌月阁内部的人,居然还有人如此不要命地大手笔抢着要?

      ***

      交易落定,凌月阁地契以八千万两黄金的天价出售成功。

      府平黑市的人很快来通知应子衣收钱。

      八千万两黄金不是小数目,准备齐全也需要一点时间,所以在等待的时间里,应子衣被那位买家邀请了。

      正好,应子衣也想看看对方究竟是什么人,遂没有拒绝。

      随着绿衣侍女一路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和唐淙的样式差不多的包厢附近。

      侍女推开门,在应子衣进门后再度将门轻轻阖上。

      包厢门口挂着几重帘子,隐隐绰绰,叫人看不清内里的情况。屋内焚过某种熏香,香味淡雅,沁人心脾,应无衣嗅着,皱起眉头,这味道……怎么这般熟悉?

      “继叔,你先出去罢。”

      一道平和温润,宛如松间山泉潺潺而流的声音蓦然响起。

      应子衣呼吸陡然一窒,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霎时间,一股冷意从他发麻的头皮顺着脊背漫到脚底!他猛地抬起头来,目光似乎要穿透帘帐看清楚里面的人,浑身更是无法克制地僵硬起来。

      他脑中一瞬念头转过千百个,震惊之余全然是不敢相信!

      此时,帘内应声被屏退之人,已掀开帘子走出。应子衣就像一个牵线傀儡一般,僵硬着,缓缓地,转过视线,来人两鬓斑白,身高魁梧健硕,嘴角习惯性地紧紧下撇成一个刻板的弧度,严肃的面容带着股威严感。

      他像没看到门口的人,目不斜视,步伐沉稳地从应子衣身边迈过。

      应子衣深深吸了一口气。

      “请进。”

      泠然清风一般的动听的声音带着微微笑意,却让应子衣吐气的时候带了点颤抖的好似在抽泣一般的怪异声音。

      须臾,他伸手拂开帘子,当目光接触到包厢里略微逆光,宛如松石剪影一般俊逸的身姿时,脸上已经带着恰如其分的浅笑。

      模样乖巧温顺的少年像见到普通的陌生人一样,客套地揖礼,介绍自己。

      坐在桌后的男子没有应声,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突然站起身,一步一步,带着某种笃定,噙着笑意,走到了少年跟前。

      逆着光,没有人看清男子眼底汹涌的暗影。

      “在下,垂云宫——段君晔。”

      温热的吐息几乎喷在少年脸上,应子衣低着眉眼,笼在袖中的手握成拳头,又舒展开,他抬眼,一脸毫不作伪的惊异:“垂云宫?你是垂云宫宫主段君晔??!”

      “不错。”段君晔耐心地盯着少年,唯恐错漏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他蓦地又逼近一步,正迎上对方茫然的眼神,嘴角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温度,“在下正是垂云宫宫主,只是不知,阁下到底是凌月阁的应子衣呢?还是垂云宫的……”

      “——舒又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