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兰》是墙墙不是强强

2、针锋相对 春来四月初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四月。
　　清明多雨季，亦是祭祀先祖的重要时节，君王需至太庙祭拜先祖亡灵，求得祖宗庇佑，祈祷国泰民安，新年风调雨顺。因此，梁祁之早早就动身，领着一干大臣护卫赶赴紫金山，为这重要的日子忙动起来。
　　倒是留下一群女人在宫里头，想着如何出头，如何算计对方。
　　沈娉兰的日子不好也不坏，许是因为她位份过低，家世也不高的缘故，这宫里的人没将她放在眼里，何况梁祁之那厮，即便是选秀充入了新人，也不曾召幸几人，轮不着她，威胁小了，自然清静日子就多了。
　　可也是因着这，她的待遇便是一日不如一日，今日送来的午膳多半都是生冷的，可不就是御膳房那伙子拜高踩低，欺负她嘛，这上辈子也是享受了好东西的人，见了自然也是没什么心情。撒了筷子，便叫小彩将午膳撤了。
　　世人皆薄情，多少见利忘义，贪图富贵的俗人，不可否认，她沈娉兰也是这样一个人。
　　说之前懵懂，那是还未回过神来，如今接受了重生的现实，便不得不考虑自己眼下的处境。
　　她还要在这昭宫中活上个几十载，若是缩着头做那壳里的乌龟，便是白费了上辈子的岁数，再怎么说，这待遇也得混起来不是。
　　实在必要，她也可去梁祁之面前争上一争…
　　思绪到此，沈娉兰不由一颤，她心中还是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那个又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她手寸抵在桌山，五指拖着下巴，思绪神游，全不管周遭的一切，便是小兰领着个陌生人进来，也未曾反应过来。
　　“奴婢是敦妃娘娘身旁的水烟，给沈采女请安。娘娘吩咐，请各位主子和娘子们日正之时至御花园观赏百花，顺便聊天喝茶打发时日当作闲趣儿，还望沈采女不要迟了。”
　　那丫鬟一身浅紫宫女装，料子却是顶好的软纱，上面绣着朵朵绒花，还是敦妃的丫鬟做得体面，主子强了，连丫鬟也跟着有了面子。
　　回了神的沈娉兰端起了笑容，只能起身做恭敬的模样。那唤做水烟的丫头句句有理有据，客客气气，可作风却丝毫不同，端着不苟言笑，高仰着头，仿佛这地方，这里的人都如同蝼蚁，不值一提。
　　可谁叫人家的主子有权有势呢。
　　沈娉兰识时务的点头，吩咐小兰递上几两碎银聊表心意。这深宫中的交际手段就是如此的令人生厌。
　　“姑娘且慢走，待我整理仪容后，便去赴娘娘的邀约。”
　　那水烟收了银子，还当众点了几下，许是嫌她们出手穷酸，口里念叨了几句便是走了，可将小彩气得不轻。
　　“那日正午时，可不是日头最毒的时候？今年怪哉，清明都不曾落一滴雨来，哪个宫里的娘娘主子和娘子们不是在宫里头避日午歇，非叫去喝什么茶，赏什么花…我看，便是敦妃娘娘想摆摆威风罢了。”
　　小彩那一通的埋怨可是点到了正道上，方才那水烟话一落，沈娉兰心中就有了计较，敦妃被皇后苦苦压制多年，如今一朝翻身，终成了这后宫中唯二的后宫老人，又手握大权，如今梁祁之不在，她此番目的，想来是将新旧老人们都给收拢起来，立个威风给沈娉兰她们这帮新入宫的新人瞧的。
　　选在日正十分，也是因为如此。
　　“罢了罢了，你去打盆水来替我好好梳洗一番，咱们可别迟了。”
　　扯住了愤愤不平的小彩，打发人去干活，沈娉兰才得以有了片刻宁静。
　　记得前世也有此遭，只是那时，她谎称染病躲了过去。今日重现，她却没有拒绝……
　　四月间百花齐放，月季牡丹芍药争枝破土，就像这后宫里的女子。她们互作三两人，围着花团锦簇嬉笑打闹，有的坐在静处观望淡然，一派岁月静好，其乐融融的模样。
　　面上姹紫嫣红，各有千秋的竞美，实则暗里争破泥土，不知使了多少的劲儿。
　　沈娉兰到时，人已经齐了大半，上座也只剩敦妃，静妃和几个嫔未到。
　　她靠着末尾的位子坐下，面上端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略微有些缩着身子，令人觉着她胆小怕事。
　　“你莫要怕，我瞧着这挺好玩的...这桂花糕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两个黄豆大的糕点被捧到她眼前，抬眼，是个清秀灵动的女子。
　　她的眼睛如杏仁般大，笑起来带有亮光，掺着几分天真，腮帮子一动一动，似在嚼还未吞咽的桂花糕。
　　“不必了...李美人，你自己吃吧。”李明珠，这个女子是李明珠。
　　她的记忆是什么？
　　帝王薄幸，后宫女子多悲凉，下场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不止沈娉兰一人。
　　李明珠，南朝李氏送来和亲的贵女，身材娇小，脑子也比常人要不同些，仿佛天生的缺少那根弦。
　　李明珠单纯，是宫中少有不得宠却也受人喜爱的角色。她说话一向不过脑子，最爱的便是吃喝玩乐睡，仿佛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却也是这样一个娇小动人的女子，却成了两国维系和平的工具。
　　她不聪明，便不得梁祁之的喜欢，蹉跎了许久才能得一次宠幸。
　　可是傻人有傻福，便是那一次，李明珠便有了身孕。
　　只是后来，因为胎大难产，她与孩子...都没能留下来。
　　这是沈娉兰后来听旁人才得知的故事。
　　又是李明珠上辈子的结局。
　　原来善良的人，上天也不一定会给她们好的结局，沈娉兰如此，李明珠亦是如此。
　　既然如此，那她，便做个薄幸人吧。
　　被拒绝的李明珠并未不高兴，只是傻呵呵的点点头，又将糕点塞进自己的嘴里，吃的那叫一个欢快。
　　“笨丫头和胆小如鼠的人果然相配...我瞧着你俩就好笑，沈采女，你就该与李明珠那个傻丫头同道，在这后宫里等老！”
　　这尖酸又刻薄的话，不必见人就知是出自谁之口，沈娉兰面上带着惊惧色，心里却无语极了，这秦美人不知是吃了什么迷魂药，对挖苦她，嘲讽她之类的事一直乐此不疲，从选秀到晋封已至如今，真是没完没了。
　　秦宝霞一脸奚落，身旁拥簇着几个同样是入宫的新秀，看来，她们已经早早的便组了自己的小姐妹了。
　　“你胡说什么？你走开，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方才还开心觅食的李明珠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她听见了秦宝霞的嘲讽，也看到了沈娉兰一脸的惊恐，为此，竟起身挡在前面。
　　那一刻，说不感动便是假的，这后宫中，竟少有这样如此赤诚之人。
　　“说的便是你们，李明珠，你少来...我可不怕你，这是敦妃娘娘的宴，你有什么资格叫我走？你这么蠢笨，整日只知道吃吃喝喝，就别在这指手画脚了！！”
　　秦宝霞亦是个不认输的性子，如今被挑起了怒来，伸手便要动人，沈娉兰知道李明珠是绝对讨不到好处，起身忙将李明珠拉开了些，隔开了二人。
　　“秦美人消消火，你自己也说了，这是敦妃娘娘的宴，那又何必在此吵闹，搅了敦妃娘娘的宴，只怕大家都不好看。”
　　李明珠是个受不得委屈的人，叫那一番话给吓红了眼，缩在沈娉兰肩上便哽咽哭泣起来，真是叫人头晕目眩。
　　沈娉兰只觉得今日出门定是没瞧黄历，还不如装病躲过去的好了。
　　“你…”
　　“敦妃娘娘到～”
　　秦宝霞不愿放过，可话音未落，便有人徐徐而来。忙随众人一齐行礼请安。
　　“本宫邀你们来，是赏花喝茶闲聊天，可不是让你们目无宫规，举止放肆的！真拿本宫的好脾气当放纵不成？！”
　　美人下轿，一身绛紫宫装尽显腰身，浓妆艳抹，却也配得上那副好颜色。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中满是狠厉轻蔑，芙蓉面樱桃嘴，虽已二十有几，却瞧不出年龄感，当不愧为这后宫中容貌之最。
　　“娘娘恕罪！是李美人与沈采女...她们小肚鸡肠，妾身不过是玩笑几句，她们便听不得，妾身这才一时气急，还望娘娘恕罪！”
　　秦宝霞这会儿到是聪明，甩锅飞快，一边喊着恕罪一边哽咽，倒是比方才李明珠哭的还凄惨几分。
　　“不是的…分明是她…”
　　李明珠还红着眼圈，想要理论几句。
　　沈娉兰只能叹息这小年轻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她们背后有家族相帮，有所依仗，便不知哪些都是后宫大忌。
　　她扯住了李明珠的衣袖，才让人停止了辩驳，依旧垂头缩在那角落里，只盼着萧蔷的怒火可不要殃及与她。
　　萧蔷盯着那几个年轻女子的发顶，只觉得心中怒火疯涨。却也没有失了理智，这几个新秀中，有皇上的母族亲人，也有两国建交送来的贵女，哪一个，都不是随便能处置的人，而其中最弱势的，也是这争端的由头，据说只是个小小县令的女儿…这样的家世也能入宫，真不知她是撞大运呢，还是倒了大霉。
　　柿子也要拿软的捏，今日杀鸡儆猴的人，这不就有了吗？
　　周遭渐渐安静下来，空气凝固。沈娉兰压低了身子，却还能感受到有股凌厉的目光，仿佛要将她戳个洞出来。果然，这后宫中的人拜高踩低，就是到了萧蔷那个级别的也不例外，她今日的目的就是为了杀鸡儆猴，如今沈娉兰正好就是这个\鸡了...
　　谁让她家世背景不如旁人了。
　　果不其然，那萧蔷的下一句话，就钉死了她。
　　“李美人，秦美人藐视宫规，举止失仪，是当罚，念你们是初犯罪，本宫可以既往不咎…但是，责罚也是不能少的，你二人，今日回去便抄写宫规百遍，三日后交予本宫，否则，定不轻饶！——沈采女，你可知罪！”
　　那洋洋洒洒一大段，对李明珠与秦宝霞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而到沈娉兰这便转了个弯，一瞬间，全场的目光全集中在了沈娉兰的身上，她便是两辈子，也没受过如此的注目。
　　“妾身知罪，还望敦妃娘娘恕罪！”
　　这时候可不是梗着脖子讲道理的时候，明哲保身最为要紧，沈娉兰也不是什么好面子的主，她很是清楚，惹火了这位敦妃娘娘，会惹来什么样的麻烦。
　　人家如今是位高权重，自己不过是个小小采女，贸然激进的做法只会令自己死的更快罢了。
　　这小丫头倒是聪慧，干净利落的认罪令萧蔷下半句久久不能吐出，恨的牙痒痒。可她多年苦心营造的便是贤明淑良的性子，若是这丫头梗着脖子死不认罪倒还有法子治她个以下犯上，如今人家老老实实卖了乖，她再责罚人家，便显得有些欺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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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妃娘娘驾到！”
　　一嗓子传报打破这片尴尬，有人前来赴宴。
　　静妃汤晴儿…这可是沈娉兰的老熟人了，那梦里端着汤药的人，就是她。
　　“敦妃妹妹这是作何，好好的赏花会，何必闹的如此不愉快，我这有新酿的甜米酒，来予妹妹品一品。”
　　汤晴儿已是将近三十的妇人，却依旧保养的身姿婀娜，面如桃花。一身月白宫装，尽显出她人淡如菊的气质。此时，她正一步一步走到萧蔷面前，丝毫没有畏惧，也没有将萧蔷放在眼里。
　　汤晴儿，是随梁祁之最久的人，也是梁祁之的第一个女人，按时间来算，她该是从梁祁之入楚时便带在身旁的，后又为梁祁之生下了皇长子与皇长女这一对龙凤双胎，若不是那公孙皇后有度，并不介意，只是叫人将那皇长子送去佛寺抚养，还抬举她给了名分，否则...以婢女之身，越过嫡母生下庶出长子这样的罪过，她便该被折辱死在皇子府，而不是到如今稳稳当当，还位列妃位，更是越在了萧蔷的前头。
　　以萧蔷性格，怕是恨极了眼前人吧。
　　“是，既然静妃娘娘都开口了...本宫也不好不卖这个情面，何况今日，本该开怀才是。但沈采女，本宫今日不罚你，不代表你的罪便轻了，你回宫也得抄写宫规，双倍处罚…三日后，本宫要见到你恕罪的诚意！”
　　萧蔷皮笑肉不笑，与汤氏两两对望，这场硝烟明面上的火算是哑了声。
　　沈娉兰谢了恩道了是，便被小彩扶起来，一群人入了席，可她还未回过神来，视线便一直望着那汤晴儿。
　　前世那碗红花汤的痛她历历在目，而旧时的仇人就在眼前，虽不是当年人，可她依旧忍不住颤抖与心痛。
　　汤晴儿像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回望过来，却是不动声色的点点头，还与她举了举杯。
　　这一次，是汤晴儿替她解了困。
　　仅是这样，又怎能抵得过血海深仇……
　　沈娉兰冷着脸，努力压制了情绪，回敬一杯一饮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