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尘世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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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府的五姑娘雪冬生在冬月的雪夜，也死在冬月的雪夜。
长姐祝红秋发现她去了的时候，饶是屋里地龙烧得温暖如春，那女孩也早已僵冷。
她甚至没有留到两日后的及笄。
祝红秋眼看着仆妇们在纷飞的雪片中奔走，而后由近至远的灯笼被依次点亮，看着视野里的红色渐渐消失，她忽然就觉得心里冷的难受。
雪冬一直都是个好姑娘，她想。
走了也好，雪冬不喜欢喝药，去到那边就再不用喝药了。
祝红秋走进屋，看着床上的雪冬，一时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雪冬说过不想见到有人为她流泪的。
可她又要怎么才笑的起来。
木然地看着雪冬换上新衣，配上她平日最喜欢的头面，当仆妇要放琀蝉时，她才惊醒这并非平日出行的更衣。
仿佛一瞬间，她就明白为何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人间至哀——只不过她这里却是黑发人送少年人。
她伸手想要拦住那仆妇，仿佛这样就能告诉所有人她的妹妹这次也只是睡着了而已。
“哎呀大小姐啊，这可不能不放的……”那仆妇轻轻带开她的手，叹着气，还是将那玉蝉放入雪冬口中，仍念叨着那些葬仪规矩。
祝红秋心中堵的更难受了，突然就想最后再抱一抱雪冬，就如小时候她无数次做的那般。但是刚伸出手，还未碰到她，便被一老奴拦下。那老奴手下忙活不停，口中亦是不停：“老奴知道大小姐您和五小姐姊妹情深，可您玉洁冰清之躯，比不得我们这些贱骨头，可万万不能沾着阴物……”
话未说完，脸上就重重挨了一巴掌，老奴惊愕抬头，就见祝红秋取了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先前平静木然的脸上此时怒极反笑：“阴物？我嫡亲妹妹的魂才脱了躯壳，遗体就成了阴物？”
哪知庶四女祝海诗推门而入，张口便是毫不掩饰的讥笑：“我倒不觉得这老奴说的有错，她祝雪冬活着也尽整些上不得台面的阴邪事，这死了不是阴物还能是个什么东西？”
祝红秋气得厉害，喝到：“好啊，祝海诗，你倒是合着外人辱起我祝家女儿了，给我到外面跪着去！”
“我有说错什么吗！大姐姐三次婚事哪次不是她祝雪冬搅和的？还是说那几个婢女仆妇不是她赶出去的？还有唔唔…！”
一个侍女堵上她的嘴，便垂首退回祝红秋身侧，余光里看到祝海诗被几个仆妇按住，嘲讽地一勾嘴角。
“不会说话就别说了，”祝红秋长吁口气，无力的按压着酸红的眼眶，沉声道：“算了，看在雪冬的面子上拖出去跪着吧。”
此话一出，屋里宛如凝固般的气氛便又活动起来，该忙活的又都忙活起来，只是到底不如原先喧杂了。
“雪冬你瞧，这下你总该高兴了吧。”祝红秋一拭泪，轻轻地低声道。
她不禁想起雪冬十一岁那年，孱弱的妹妹孤身一人在雪夜敲开她的房门，即使穿裹着绒袄，小脸也依旧泛白，一时竟分不清是冻得还是病的。
未等她开口邀她进屋，雪冬便先开了口：“姐姐，我知道我先天不足的……”竟是罕见地带了踌躇“你们身体健康，想来能留于人世的时间是比我多很多的……”
祝红秋一愣：“瞎说什么呢，你这好好的，别老想这些死不死的。”
“姐姐……我不想你们在我死后还会因为想起我而悲伤流泪的……时间很长，我觉得那对你们是不幸的。”
说罢，雪冬深深地看着她，之后竟是行个辞别礼。礼罢扭头就走，只在雪地上留下一行脚印。
那时临近年关，祝红秋执掌祝氏，每日忙得昏头昏脑，一时竟没能听出话中那份辞别的决绝，甚至一度以为那场夜访是疲劳过度而产生的幻觉。
直到那之后雪冬才过了十二岁生辰，便自请小住去了郊外的别庄。
这一小住，便是两年半。
若非亲眼所见，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堂堂祝氏嫡女，她祝红秋唯一的嫡亲妹妹，竟然会需要亲自耕种以果腹：一个耳背的老奴，一个不大的菜园，一个小小的别庄，几套衣裳，几本薄书，就这样构成了雪冬两年半生活的全部。
之后回到祝府，她为雪冬的及笄礼忙活了许久，却哪想到最终是在不可能为她束发插簪了。
祝红秋叹口气，幽幽想起儿时祖辈常说起慧极必伤，如今看来，这话用在雪冬身上，真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雪冬真的是过于聪慧了，以致于她在本该嬉闹的年纪却承担了本不该由她承担的重任。
四岁诵诗书，八岁赋文章，小小年纪就以早慧扬名。
想当年她刚及笄不久，先父便旧病复发撒手人寰。那时觊觎她祝氏家财之宵小不知几何，下者鸡鸣狗盗，中者坑蒙拐骗，而至于上者，则欺她她祝氏女眷满门，意图财色具收，何其可恶！
那时她为家中产业日日夜夜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分神应对这些宵小，当时庶二女早已出嫁，庶三女也早被生母带走避祸，家中奴仆逾百，却只有三个能主事的：她在外日夜奔波，庶四女祝海诗不堪大用，只是可怜了雪冬，总角之龄便要奋力扛起祝府内务。
想来也净是心酸泪：雪冬是胎里带出来的体弱，当初阿娘早早诞下她便弃养辞世，可怜雪冬即使年幼也还要拖着孱弱的身体替她照料这祝府内务，两年下来竟硬是被拖垮了底子，本来若是好好将养着，或许也能恢复二三，可谁曾想她竟就这样去了郊外，三分的病也被硬生生拖成了十分，以至于最后要了命。
祝红秋长叹一声，将飘远的思绪拉回眼前，雪冬就在眼前，与平日睡着一般别无二样，只不过是胸口再不见呼吸的起伏。
她是看不懂她这妹妹的。
旁人无不求一死后清名，唯她祝雪冬把脏水都揽在自己身上，偶有她不好出面的阴私事，也全都是雪冬一人揽下，侮辱骂名她全都担下，却也只是为了死后人们提起她来是拍手称快而非哀叹惋惜。
为他人偶然一时之欢欣，负死后骂名万年，值得吗？
“大小姐，”一仆妇递上一个小木盒，声色呐呐：“五小姐前些日子托放在奴这儿的，说是要待她死后再交给您。”
祝红秋一时愕然，取过盒子打开，就见里面一个个的纸块静静躺在那，展开后有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内容却赫然是一份身后书：
“红秋姐姐，还请原谅雪冬的任性，我保证就这一回的……
“药真的很苦，但我知道是姐姐一片好心，可雪冬身子积疾难返，还是不要浪费药材了吧……
“红秋姐姐，海诗四姐生性天真直率，她思虑不多，是不适合那些深宫大院的，我看着和咱家交好的白家嫡三子倾心于她，算来也是家世清正，知根知底，此人德行温润，想来该是她的好人选的……
“红秋姐姐你不要怨我好不好，我知道你肯定会为我觉得不值，可如果每次想到我你们就要哭一场，那我在九泉之下又如何能得以安心……
“红秋姐姐，想来我的日子就是这几日了，这些年来承幸姐姐照顾雪冬了……
“…庆幸雪冬可以有这样好的姐姐照顾这潦草一生，也请姐姐不要挂念，雪冬到了那边会照顾好自己的……
“…希望下辈子，还可以和姐姐做姐妹。”
看到最后，祝红秋拿着遗书的手难以遏制的颤抖着，终是忍不住，两行清泪伴着呜咽淌了下来，泪水砸到地上，开出了一朵朵不染尘世的花。
却瞬间凋谢。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尘世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