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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2 两点小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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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错失了和于知行继续聊下去的机会,毕竟正常也没谁会在早八上课的时候堵人。
今天我比较闲,所以打完工下班回家,拎了点吃的回去。玄关门口看见了李如玉的鞋,他卧室门紧锁,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我吃完自己那份,敲了敲李如玉的门,说吃的放厨房了,让他忙完了自己解决。
李如玉还是没回复我,我猜他在睡觉。
晚上没什么事,我照例打网游,可是过了十二点,李如玉的门还是没开,我感觉有点不对劲,正常来讲他不该睡这么久的。
我们两个房间在对门,我走过去敲了敲他的门,“李如玉?你在里边吗?”
没人回复,于是我拧动门锁推开了门,里边黑乎乎的,明显没开灯。
我朝着里边望了望,屋里陈设和之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动。李如玉的衣服和衣服和日常用品都在房间里,被子窝成一团,床上没人,拖鞋靠在床边。
李如玉出去了?!
正当我寻思着是不是这个原因的时候,我往玄关处看了一眼,发现李如玉的鞋子都在。他不可能光着脚跑出去吧?
我摸了摸下巴,实在不太理解。但是转念一想,不管怎么说李如玉肯定会随身携带手机,虽然现在已经很晚了,但我还是决定现在给他打个电话。
于是我打开手机,输入了李如玉的手机号码,电话拨了过去。
可铃声却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这让我十分惊讶,我回过头一边走一边去寻找声音的来源,随着逐渐变响的铃声而来的是若隐若现的水声,我知道我和李如玉的距离不远了……也有可能只是离他的手机距离更近了。
水声和响铃的声音是同一个方向。
所以我很快发现了声音的来源,是卫生间。
李如玉没穿鞋上厕所吗?
我拿着手机边摸黑边走,身边唯一的光源就是自己的手机了。
我租的房子也就几十平米而已,所以走到卫生间要不了几秒钟。我站在卫生间门口,一时间没敢开门。隔着磨玻璃的门,我隐约看见手机的光亮。
但我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拧开门锁,幸运的是它并没有锁着,所以我直接打开门走了进去。卫生间只有几平米,洗手台、马桶……往边上走几步是淋雨和浴缸。
声音就来自浴缸边上,水龙头根本没关,浴缸里灌满了水,水从浴缸里蔓延出来,滴滴答答地往外淌水。
而李如玉,就背对着我站在浴缸旁边。
他这个样子看起来有点像梦游。
“李如玉?”我试探着叫了叫他,随后才想起来梦游的时候最好别吵醒人。于是我赶紧闭上了嘴巴,但是见到李如玉听见我的声音之后回过头,他睁着眼睛盯着我。
我才发现事情好像没我想的那么简单,他不是在梦游,而是好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他看我的眼神阴冷无比,我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感觉像进了塞满冻肉的冷库。
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没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李如玉忽然间对我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夸张的笑容。双手一上一下放到嘴里……这情景我再熟悉不过了,他是要把自己的脸撕开。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往他后脑勺重重一击。
“嘣”的一声。
李如玉顺势倒在地上,在滑倒过程中脑子磕上了浴缸边缘,接连两击。
他晕过去了。
我挺害怕的,隐约有一个可怖的猜测。在我的印象中,和他做过同样举动的,只有在神仙洞里面见到的所谓的拟态。
我给于知行打了个电话,虽然现在已经后半夜了,但在李如玉没醒来之前,我只能找于知行问我情况。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于知行可能正在睡觉,话语种有淡淡的倦意,“严渊?怎么了?”
我把李如玉的事情跟他一讲,他说马上过来。我把李如玉拖到客厅里,又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明显有有一个大包,磕得挺狠。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于知行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说已经到楼下了但是没有门禁卡上不来。我回头看了眼地上躺着的李如玉,心想就离开几分钟应该没问题。于是我对于知行说我马上过来刷卡,我坐电梯下楼,于知行明显是随便套了个外套就出来了。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问我,“情况怎么样?”
“他还晕着呢,我把他搬到客厅了。”
我们两个坐上了电梯,回到了房子门口。但是进门的时候,我还是发现自己想得太乐观了。
李如玉已经醒了,他像无头苍蝇似的在屋子里乱转,客厅被他弄得乱七八糟。他听见了我们拧开门锁弄出的动静,猛地回过头盯着我们看。
而我身后的于知行,忍不住“啧”了一声。
我没忍住回头看了眼于知行,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如玉,严肃的表情配上一身随便乱套的衣服,看起来有些奇怪。
我再转头回看李如玉的时候吓了一跳,这家伙眼睛里已经只能看到眼白了。
即使如此,他的表情仍旧十分吓人。在只有眼白的情况下,他斜睨着我,整个脑子都歪斜过来。
不仅仅是诡异的姿态,他这套动作,看上去好像和我有深仇大恨一样,让我不寒而栗。
不过还好,我身边有于知行,我能稍微放心一下,毕竟他可是山溪镇的那种神仙,碰上一个一个中邪的人还是能解决,虽然他平时都说自己好像没什么本事一样。
我求助地看着于知行,他还是没什么表情,我寻思是不是他在和对面的李如玉对峙,准确的说是和李如玉的身体里的鬼来对质。
我下意识的把那个东西认为是鬼,而不是其他别的什么玩意儿。
我试图从李如玉的表情中找到些许端倪。但是还没等我分析出什么东西,就发现李如玉好像是踮着脚尖儿的。
我下意识的抓住于知行的袖子。
只听李如玉忽然间笑了一下,他转头就盯着我。
正所谓人欺负弱小,鬼也欺负弱小。附身在李如玉身体里的家伙,明显发现我还是比较好惹。
见到这种情况,我感觉有些头疼。
忽然间我发现于知行的手指勾了我一下。他把我的手指往边上推了,意思是让我一会躲开。我有点害怕,但身边有他壮胆,我也就往边上挪了几步。
说实话,我的腿有些打哆嗦。面对李如玉我不害怕,但面对鬼我可是真害怕。
我又想起之前小区里那些打牌的牌友了。
那帮东西是真的不对劲儿。
不知道,附身在李如玉身上的究竟是什么?
我租的这间房,进门就是客厅,客厅直走是卫生间,卫生间两边各有一个房间,所以我和李如玉是住对门。这是零几年建的小区,很常见的一种房间布局。
李如玉朝我走过来,我就忍不住往边上跨了一大步。他看上去似乎想抓住我,我实在没忍住,伸手就拧开了卫生间的门,把李如玉关在了外面。
我感觉门前阴冷阴冷的,心想他可能是在外面。但这个时候忽然间有东西搭上了我的肩膀,我猛然间一回头,李如玉正阴冷的看着。我忍不住叫了一声,就在这个时候,李如玉抓住我的领子把我往浴缸里按,浴缸里装满了水还没有放掉。
我心想李如玉这是真的,要杀人灭口。
我忍不住抓住了他的衣服,往前一摔,只听见扑通一声,李如玉掉了进来。
但是声音听起来不对劲,这听上去不像是掉进浴缸,而像是掉进了游泳池里。我正准备抬起头,李如玉就把我整个人拽进了浴缸。我这才发现这好像真的不像是在浴缸里,而像是在某个深深的充满了淤泥的环境。我挣扎着想往上游,却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腿。
我张开嘴想要呼救,却呛了不少水。
在挥动中我抓住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人的胳膊,我忍不住攀附上去,没想到这样却很轻易的挣脱了水下的东西。
我终于离开了水中,接触到了空气。
睁开眼睛,发现于知行一脸关切的看着我。我抓着他的手臂,他半边身子都湿了,看起来特别凌乱。
浴缸里只有我一个人,并没有李如玉。
“李如玉呢?”我忍不住问。
于知行摇了摇头。
“他跑掉了,我进来的时候只看见了你。”
于知行神色纠结的看着我,一把将我从浴缸中拽出来。我比他的身上还冷,哆哆嗦嗦的迈出了浴缸。刚才溺水的时候,我感觉到这水一股湖水味,还带着些有腥味的泥土的气息。
李如玉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我和于知行两个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人。
我急得在屋里直转圈,但就在这个时候,于知行忽然对我指了指窗户。
我有些意外,但还是走了过去。
顺着于知行的意思,透过窗户往下看,发现下面的柏油马路上有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李如玉。
他就在楼下,我只看见一个背影。
“他怎么会在那儿?”我非常惊讶。
这小子会瞬移吗?显然他没学过,那他是怎么下去的呢?
但来不及我多想,于知行拉着我,我们两个一口气跑到楼下……
李如玉还是消失了,我们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他能去哪儿呢?”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微风吹过,冻得我直打哆嗦,忍不住跺脚。
我浑身湿淋淋的。
眼前的光源只剩下小区路灯了。
金属路灯有几米高,几只飞蛾直往灯泡上撞,发出细微的嘭响。
小区里的人基本都睡着了,偶尔有几只夜猫子的窗口还亮着灯。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了隐约可见的脚步声。难不成是加班到半夜才下班的吗?
但声音直接朝着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非常奇怪的是……它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我身后。
可是脚步声突然消失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难不成它就在身后?
意识到这些,我猛然一惊,根本不敢回头。
但是,我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耳边吹了一口气。
吓了我一大跳。
我没忍住跳到了于知行背上,于知行应该没想我会这么做,他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形。
“严渊?”于知行回头看我,表情满是不解。
我忍不住对他说,“刚才有东西在我耳边吹气。”
于知行思索了一下,问我。“李如玉最近是不是去了什么地方?”
“去什么地方……让我想想。”
李如玉最近新添了一个钓鱼的爱好。
有时候还会去夜钓。
我们两个对视一眼,八成就是这个事。李如玉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可是他真的是被缠上了吗?这么多年他好像都没有被那些东西纠缠过。”我用了那些东西做代词。
“可能是因为他姓李吧。”
“这又是什么说法?”我忍不住问。
“镇上那些神仙多半都姓李。”于知行说完,不知道是叹气还是苦笑了一下。
“就当做是玄学吧,其实没什么用。”于知行说着,然后补充了一下,“就好比你们祭拜的时候,一定要拿某种特殊食物一样。都是一种习惯而已,实际上应该不会有太大影响。”
于知行又补充了几句,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那些神仙下凡的时候都会选择亲族来附身,而镇上又有拿姓李的人做神仙的习惯,所以他们的亲族自然不会好过了。既容易被附身,又容易被拿去做养料。
我点点头,心想那确实怪倒霉的。可能李如玉他们家搬离镇上,就是为了躲避灾祸。
但这和李如玉被缠上有什么关系呢?
我看着他,然后他又说,“拿你能理解的话来讲,就是通灵人的后代多数能够通灵。”
其实,他给我说最后一句话就够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令我毛骨悚然,是李如玉打来的电话。
我和于知行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中都带着点惊讶。
我咬咬牙,按下了接听键。手机开了免提,从扩音器中传来的却只有呼吸声。
我指了指手机屏幕,对于知行说,“你有什么想法吗?”
却见于知行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把我看得浑身难受。
“你最近最好跟着我,不,还是我跟着你吧。”
“?”我大惑不解,但是还没等说出心中的疑惑。
于知行却说:“对面的东西可能盯上你了。”
我哆哆嗦嗦的等到了第二天,事情有了新的进展。
李如玉他爸打电话过来。
说这小子在他那里。
接到电话的同时我非常惊讶,尤其是在他爸发给我坐标信息的时候,那个位置是一个刚交房的小区,在市郊,他爸在那儿买了房子。
并且在下半夜的时候,李如玉就已经在小区楼下转悠了。
不得已,他爸找了几个人把李如玉直接绑上了楼——因为这小子看起来跟失魂似的,根本不配合。
李如玉他爸毕竟有经验,直接把李如玉绑在了凳子上,锁在房间里,还找了不少专业人士过来。
其行动速度令我惊讶,可能也是因为他家只剩这么一个孩子了。
即使如此,他爸仍旧不放心。给我打了个电话,希望请于知行过去。
我见状,捂住手机听筒,对于知行做口型,“你要去吗?”
于知行点点头,“那东西好像注意到你了,不如直接去。”
于是我们两个直接打车,直奔那个小区。我从出租车司机那里了解到,这小区已经建了几年,这个月才刚交房。
小区里很多东西都准备不充分,连小区院子里都有裸露的电线和没弄齐的地砖。我照着手机里他爸发过来的地址,找对应的单元楼,抬头按楼层往上数了几层,就看见他爸的房子里有人对我招手。
应该是请来的专业人士。
于是,我也挥了挥手。
“怎么了?”于知行忽然对我说。
我有些意外,于是回复,“打招呼啊,你看楼上。”
“可是那儿没有人。”于知行抬起头,看着我打招呼的方向,“现在那儿什么都没有……可能躲起来了。”最后这几个字说得很轻。
躲起来什么?
我愣了一下,接着才意识到,于知行的意思是,刚才出现的可能不是人。
我深吸了几口气,忍不住凑到于知行身后,“你一会儿会罩着我吧?”
“放心,不会死。”于知行安慰我,虽然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是“不会死”几个字含义大了去了。
“你就不能再安慰我吗?说点谎话也行。”
“你让我说实话的。”他可能还记得我以前对他说过的话。
于是,这个回旋镖扎在我身上了。
“盯上你们的东西很奇怪,我没办法确定它想害人还是恶作剧。”于知行补充道,“一种直觉。”
我和于知行直接走上楼,敲门恰好是是李如玉他爸开的门,我先进门,环顾一圈,客厅里有好几个生面孔,我猜是他爸请来的专业人士,但没一个是刚才向我招手的。
看来于知行说的很对,和我打招呼的不是人。
这些专业人士,和我想象中的奇装异服不一样,眼望过去和街边常见路人没什么差别。
最特立独行的,只染了一头黄发,比我中学时期的混混正经多了。
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只是看了我一眼就不再看了,倒是有两个人在打量于知行。
不知道他们看出什么没有。
要是李如玉的事情没解决,他们先把于知行收了,可就完蛋了。
一时间我有点紧张。
然而黄毛只是看着于知行说,“好像有东西跟着你,平时注意一下。”
我松了一口气。
瞧见旁边的于知行点点头,没什么表情,不知道他心底怎么想的。
在这个时候,李如玉他爸把我们拉到一边,单独对我们两个说了李如玉的事——他被关在卧室里,醒了,滴水未沾,他似乎有点暴力倾向,情况似乎不太对。
他不认为自己是李如玉。
然而再问他的名字,就完全不说了。
简言之,这家伙不配合。
他爸想让我俩进去问问话,我和于知行对视一眼,同意了。
我推门而入,李如玉被绑在凳子上,双手被拴在椅背后,双脚也被绳索拴住和凳子边沿捆在一起。
听见动静,李如玉抬头看了一眼我,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他的目光很快跃过我——于知行跟在我后面进来,将房间的胶合板门带上,也将房间外的嘈杂全部带走。
房间里的设施不多,床、桌子和衣柜——有一股木料的味道,地面上铺着深毛绒地毯。
我没想到李如玉醒着,但他1米8多的身高,被绑在椅子上,看上去十分滑稽。
可是他绑在身后的手并不老实,手腕处甚至磨出了血,血痂磨蹭在绳索上,就好像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疼。
但不对劲的地方不仅如此。
我对李如玉很熟悉,因此很快注意到他在防备我。我还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种神色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有点像观察和轻视。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两个视线交接,李如玉不再看我,他转而盯着我身后的于知行,有点像找到了能够谈话的对象。
“来找我做什么?”李如玉说。
李如玉一开口,我就意识到他说话吐气的腔调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他平常的声音绝对没有现在这么低沉且轻慢。
电光石火间,我忽然想,他难道被人附身了?
我忍不住从上到下打量他,所以我眼前的人究竟是谁呢?
“你是谁?”
李如玉没说话。
于知行看了我俩一眼,“你想出去吗?”他问道。
李如玉说:“想,能放了我吗?”
于知行说:“不行。”
即使被绑着,李如玉还是耸耸肩膀。
这小子明显认为于知行比我说话管用,他在忽视我的提出的任何问话。
我心里涌上了莫名的焦躁感,我拉着于知行背过身,“这小子是不是被附身了?”
于知行看上去想要回答我,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听见李如玉说话。
“没必要背对着我,我都听得见。”
我回头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要把我按进浴缸?”
不知道他会怎么回答我,然而事实上,他的回答也出乎意料。
“想听哪种答案?”李如玉自顾自的说了下去,看来他对昨天晚上的事情有印象,“你想听我被人附身后无法控制自己,迫不得已伤害了你。”他眉毛微挑,表情戏谑。
“还是……”
他故意顿了顿。
“……我想杀你。”
李如玉的话,成功激起了我心中的怒火。我忍不住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心情,看着眼前愈发游刃有余的李如玉,“你被绑着跑不掉,我建议你还是认真点儿。让我生气能给你带来什么益处?”李如玉的身上包含着熟悉和怪异感,他比昨晚看起来更有逻辑,也更理智。
但是我没想到他会继续挑衅我。
不对,他的目的就是让我上前去靠近他——于知行已经告诉过我,缠着李如玉的东西已经盯上我了。我到他身边去,要么被附身,要么……
我看了一下李如玉。
他全身上下只有牙齿还能用,一个成人的咬合力极限比鳄鱼还强。
要么他就是想杀了我。
所以我不能过去。
我距离他大概一米多远,站在原地没动,我得仔细观察一下,这小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如玉的目光已经从我身上移开了,他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他的眼珠转动,看向身侧不远处的玻璃窗,透过玻璃窗向外望——他这个角度应该是什么都看不见的,但我清楚的知道楼下停着救护车,李如玉在朝救护车的方向看。
我盯着李如玉的所有动作。
与此同时,李如玉被绑在身后的手依旧不老实。他还是忍不住想挣开绳索,即使在我们两个人面前,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这样的李如玉令我感觉非常陌生,他眉眼上挑,看上去什么都不在意。
我求助般地看着于知行,于知行脸色平静地对李如玉说,“知道我的名字吗?”
李如玉背后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你想套我话。”我感觉他比之前聪明多了。
“你该回答我。”于知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隐约间嗅出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可是……我不想告诉你。”结尾的语调拉得很长,李如玉的警惕性很高。
但是我清楚的意识到,他不清楚眼前人的名字,他在拖延时间。他的这个行为逻辑和我平时了解的很像,一时间,关于他是否被附身,我觉得有点不确定了。
我意识到一件事儿,李如玉不仅不知道于知行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我叫什么。
情况有点难办,我不想见到李如玉嚯嚯自己身体。我上前走了两步,劝他道,“虽然我不清楚为什么,但你现在不知道我们的名字,我们也不清楚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而且我想,你也不想被绑住。配合我们,可以给你松绑。”
李如玉飞快地低声说了句话。我没听清,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你说什么?”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李如玉猛地往我这儿一窜,连着绑住他的椅子都带起来了。于知行的动作更为迅速,我几乎没看清他是怎么发力的,李如玉整个人就砸在了地上。待我看清的时候,于知行已经按住李如玉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李如玉的头发,迫使他扬起脑袋,“你的名字呢?回答我。”
李如玉笑了一下。
他说他叫纪正德。
但纪正德是谁?
李如玉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我忍不住咋舌,这小子有点倒反天罡。在山溪镇的时候,李如玉发现于知行身份,可怂的不成样,还哆哆嗦嗦地防备。
如今都能呛上几句,可谓是时移世易。
隔着门板,只听李如玉他爸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没事儿吧?”估计是听到了刚才的声响。
于知行依旧盯着李如玉,“没事儿,不用担心,你儿子也安全。”
于知行的话,稳定了他爸的情绪。
脚步声渐远,他爸已经离开了门口。
我把注意力再集中到李如玉身上,他刚才的行为确实是想伤害我,我不确定他接下来想做什么。
于知行给我打了个手势,让我在原地别过去。
于知行扒开李如玉的眼睑,又强迫后者把嘴张开——于知行呼出一口气,这是他放松的预兆——只不过我我有点看不明白,他为什么放松了起来。
“激怒人,伤人……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这话和他放松的状态可一点不符合。
让我有点意外的是,李如玉好像真的听进去了,“我该这么做。”他回答道。
“该怎么做?附身?找食物?”于知行说完,余光瞟了我一眼,继续对李如玉说道,“你比通常情况下的鬼更有理智,很让我意外,我平时接触的比你难沟通得多。但是,你的话逻辑不对,为什么‘该这么做’,你和鬼完全不一样,你可以不伤人。”
等等,于知行这句话的意思是……眼前的人是李如玉?
他没被附身?
李如玉忽然说,“我没说过我是鬼。”
那他是什么?我好奇起来。
于知行点点头对他说,“鬼在楼下,离你不远,它随时可以上来。”
我离他很远地打量他,忍不住说,“讲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你倒说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李如玉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神仙。”他说。
于知行突然笑了一声,他是真没忍住,“真的吗?你甚至看不出我是谁,虽然我十几年前就见过你。”
李如玉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但我意识到他动摇了。
“魂魄和身体不符会很难受,但是你没有。你不是楼下的鬼也不是纪正德,你就是李如玉,这具身体的主人。”于知行的手中就没从李如玉的肩膀和头上挪开,“你的记忆被篡改了,他让你相信自己是某个人。如果你是纪正德,那你关于纪正德的记忆呢?”
李如玉神色微动,他张开嘴,似乎想要回答于知行,但是他忽然间像一滩热融的油画颜料,他身上的色彩化开淌在地面上。
这吓了我一跳。
但我很快反应过来,眼前可能是个幻境,没有尸体,也就是说眼前是个障眼法。
我连忙想迈开腿走到于知行身边,但是忽然脚底一片粘腻,我忍不住低下头,原本的地板变成了棕色胶质的东西,只感觉鞋子被黏住了。再抬起头的时候,室内的东西都消失了,我和于知行站在一片村落的空地上。
李如玉不见了。
环顾四周。
瓦房建筑和电线等现代设备,意味着幻境中的时间段至少也是本世纪初。
“李如玉被转移走了吗?”村落不大,但如果一间一间找下去的话,也非常耗时。
于知行点头,“确实如此,你在原地别动,我去找他。”
他把食指咬破,新鲜的血珠从伤口处溢出来,我还没等问他究竟要做什么,他忽然间食指伸过来在我嘴唇上抹了一下。
吓了我一大跳,我隐约能尝到血液的腥味,如果照镜子的话,估计我现在就是血盆大口。
“你在干什么?”讲真,吓了我一跳。
“方便我一会儿找到你。”于知行说完,叹了一口气,“再过一会儿,我不能通过视觉来分辨谁究竟是谁,用血液最方便。”
“你的嗅觉很灵敏吗?”即使很紧张,我仍然有点好奇。
“不是,因为血液是我的一部分,分辨他人靠的是一种感觉。”于知行解释说道,“好了,接下来把眼睛闭上,等你再睁开,记得不要走太远,我会来找你。”
我点了点头,还在揣摩他话里的意思。他的手掌已经捂上了我的眼睛,我连忙闭上倒数了10秒钟。
再睁开眼睛,眼前的场景和我预想中的不一样,我感觉脚底下的东西软软的,仿佛踏在一种黏腻的胶质物体上。我低头一看,胶质物是深褐色的,但是没有任何味道。
我原本想站在原地等于知行回来。
但是没过几秒钟,我就觉得这个想法实在太天真了,因为整个场景是流动的,地面上那些胶质物品像活的东西似的再往外流淌。
如果我不移动起来,极有可能会被这些胶质物体一块卷走,但不知道为啥,地面在动,但是远处的建筑物根本不受影响。恍惚间,我觉得这些胶质东西更像是水流。
流动的胶质物黏在我的鞋底上,几乎要把我拽走。
我不得不跑起来抵抗胶质物的流动。
离我最近的瓦房院,栏杆铁门没锁,我最终成功的抵达了那儿。
我推开门,院子里依然有这些胶质东西,院子里很空,瓦房门又锁着。不过院门里有一个空水缸,我不想走得太远,于是坐在水缸边沿上,把脚抬起来。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没什么变化,还是今天上午。借着手机镜头我看了一下自己,嘴上沾着血,不太明显,离我预想中的血盆大口还有很远的距离。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听见人脚步声,紧接着说话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声音并未避让其他人,所以听上去挺清晰。
四处并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除了身边的水缸,我直接钻了进去盖上盖子,水缸里有一层灰,我捂住鼻子。
紧着着推开门的声音传了过来。
有人进来了。
声音听上去是个女人,讲话内容也明显是嘘寒问暖。
跟着她进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人,他们的脚步声不一样,我分辨得出来。
我听见脚步声渐渐近了,女人似乎完全没有被胶质物体所干扰——我怀疑这不是人。距离近了,我屏住呼吸,尽量不让外面的东西发现我。
女人掏出钥匙打开了瓦房门,“娃儿,进来喽。”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听见其中一个脚步声向着我的位置走了过来,不是女人,而是另一个人。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他难道发现我了?
女人也似乎注意到了另外一个人的行为,“咋啦?”
“我在外面看看。”声音压得很低,是个男人在讲话。
于是女人的脚步声逐渐远了。
我听见男人的脚步声一点点逼近,心跳飞快,他最终站在水缸面前,一语不发。
我和他只隔着水缸盖子。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跳出去和这个男人拼命?还是继续沉住气等他离开?他直接走的可能性很小,明显是发现了什么。
我在心底预想了接下来会发生的各种可能性,手心里全是汗。
只感觉度秒如年。
突然间,我头顶的水缸盖子被掀开,然而我预料中的问题一个都没发生。他只是低下头,面无表情中还带着点阴沉。
他看着我。
是李如玉。
我瞠目结舌。
我极少看见李如玉这个表情,一时间也拿不准,他究竟想干什么?
我人在缸里,非常不好行动,明显处于劣势。如果他把我在这里的事告诉那个女人……不对,我忽然意识到,他应该不想让她知道我在这里,否则他早就揭发了。
正当我想到这儿,李如玉却开始威胁我了。
“听我的,否则我就杀了你。”李如玉说道。
他真能杀了我吗?说实话,我不知道。
不太可能把他当一个陌生人,面对好友的威胁,这种感情非常微妙。
不久之前于知行当面点破,他就是李如玉,不知道这小子有没有听进去。
他如今的自我认知,究竟是李如玉还是纪正德?
但这疑惑我并没现在说出来,而是抬头问他,“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李如玉还保持着掀开水缸木盖的姿势,他打量着我的脸,“你嘴上的是什么东西?”他看到于知行抹在我嘴上的血迹了。
这时候,女人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她明显是发现李如玉在水缸旁边没动,“娃儿,看啥喽?”
“这就来。”李如玉回头望着她说。
说完,李如玉低头看我。
“你在这儿先待着。”说完,李如玉把盖子盖上了。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徒手只能摸到粗糙的水缸四壁,我忍不住把盖子掀开一角,偷偷向外望去,李如玉和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
地面上的胶质物依旧在流动着,不过瓦房边的台阶却完好无损的,没有粘到这些东西,我在这儿继续等下去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我决定去看看房间内的状况。
于是我从水缸中翻出来,矮身蹲在瓦房前的台阶上,如今农村很多这类建筑都是高地势,这间瓦房也不例外。我头顶上就是窗户,但我没敢直接起身去看,我不清楚那个女人的位置,也不清楚李如玉在哪。
等了几分钟,我听见了说话声,女人似乎在招待李如玉吃饭,李如玉一再推拒说不饿,女人说给他拿点好吃的东西过来。
话讲到这儿,我也有点好奇。偷偷摸摸地探出一双眼睛——即使只看到了一个背影,也足够我惊讶的了。
仿佛网状的肉膜覆盖在骨架上,随着骨架的移动飘出细小的丝状物。桌面上碗里的东西,表面上覆盖着薄薄一层肉膜。
我忍不住张大嘴巴。
这个画面,有点超出我的想象范围。
也许,既然制造幻境是鬼,那些鬼的逻辑和人并不一样。
就在我迟疑的几秒钟,李如玉忽然间转过头,他看到了窗外我的脑袋,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似乎想做一个威胁的表情,但就在这个时候,女人的脚步声又近了。
我连忙缩回了头,李如玉和女人的对话继续了起来。
我听见女人说:“正德啊,回来要待多久哇?”
李如玉会怎么回答?会影响他的安全吗?
我摸摸下巴,突然想到一个细节。
等等,她管李如玉叫纪正德?!
这个发现太令我惊讶了,纪正德不就是李如玉自称的那个人吗?
想想看,某个东西让李如玉以为自己是“纪正德”,然后又把李如玉、我和于知行拉进了幻境。
那目的是什么?
现在的信息太少了,我很难猜出来。
我瞟了一眼窗户边沿,女人还在屋内,我不敢贸然探头去看。偶尔几句唠家常的声音透过窗户传出来,我蹲在地上,不得不为接下来的事情做打算。
在李如玉身边待着,我应该能获得很多信息,只不过,前提条件李如玉得和我是一伙的。我得找到能和李如玉单独对话的时机——至少得让他相信我是他的朋友,不会害他。
这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我是外来人,在这儿不一定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瓦房内,李如玉在和女人周旋,他最终还是拒绝了女人的热切邀请,没有吃任何东西。
我听见女人叹了口气,“那我去找点别的。”说着,她离开了房间。
我听见脚步声,逐渐向门口走去,我连忙闪身到瓦房侧面,防止被她发现。
女人推开大门,离开了院子。
我不知道她想去哪儿。
不过现在正是个好时机,我务必得先找到于知行。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但李如玉怎么办?留他在这儿,还是和我一起走?
在我犹豫的时候,李如玉走了出来,他很容易地就找到了我,表情看上去有点微妙。
可能是面对“食物”实在没绷住。
我打算先发制人,于是问他,“你和刚才那个人什么关系?”
我还是不敢离他太近,毕竟他之前差点暴起伤人,迅速改变认知可能很难,他现在能不能把我当朋友?
李如玉还是刚才那个表情,“是我妈。”
我有点惊讶,那个女人是纪正德的妈妈,但她那个状态……究竟是人是鬼?
我忍不住探究地打量他。
李如玉随后补充,“纪正德的妈妈。”
他好像比房间里有点人气儿了,但直觉告诉我,他可能还没有恢复记忆。
不过,他既然不认为自己是纪正德,就已经是好现象。
“再讲讲呗,这儿纪正德老家吗?”我环顾四周,建筑看上去很简朴,普通的院子,没养任何动物。
李如玉没回我,我抬头看他,他对我说:“你告诉我,我才能告诉你。”
“告诉你信息?这好办,你想听什么?”他八成是想向我打听于知行。
李如玉说:“你和那个男人什么关系?”
那个男人?哦,对了,他现在不知道于知行的名字。
这个记忆覆盖做的很完善,我忍不住咋舌。
“你是说于知行,他是我的朋友,也帮过你。”我见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不相信,“他救过你的命……别这个表情,看起来好像快哕了。不过,我记得你有点防备他。”我挠了挠脸颊。
李如玉侧过头,不知在想什么。
我连忙问:“纪正德的妈妈去哪儿了?她什么时候回来?如果你不留在这儿的话,会有影响吗?”
话一说完,其实我还有点好奇,李如玉是怎么面对那样的“妈妈”还能面不改色。
李如玉回答:“她去找吃的,纪正德在外打工,很久不回来一趟,所以她见到我的时候非常热情。”
我问:“她是以刚才那种状态见到你的?那种一丝一丝的?”又回想了一下,皱紧了眉毛,脸上表情实在没绷住。
李如玉面露深意:“见到她的一瞬间,我就知道她是纪正德的妈妈。那种感觉,想必你见到你妈的时候也是一样。”
我继续问:“这究竟是哪儿?地名你知道吗?村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但李如玉都没回答我。
我又问了一遍,才意识到他不知道这些消息。
也就是说,他被灌输的记忆里没有这些东西。
李如玉的反应很快,他发现记忆被做了手脚。
“我给她留张纸条,一会儿你跟我走。”李如玉说着,走回去拉开了门,我得以跟着他走近瓦房内部,非常有本世纪初的风格,内里拿水泥砌好了,看起来还比较干净——如果忽略血网状的食物的话。
我搓搓胳膊,说实话不太想在这栋建筑继续待着,李如玉也没有停留的意思,他在房间里翻了翻,递给我一双磨损明显的靴子,“穿这个。”
我接过它,同时注意到李如玉的脚上也穿着一双类似的。
李如玉踩着靴子,在外面的胶质物流动的情况下,平稳地在前面走着。
恍惚间我觉得,这些胶质的存在正是为了带走不属于这里的东西,也因此我更好奇纪正德把我们带进来原因。
我跟着李如玉一路走出了瓦房,只感觉周围的环境比刚才进屋的时候暗多了。
似乎是云彩遮蔽了太阳,我忍不住抬起头,见到了让我头皮发麻的一幕。巨大的红褐色网格状肉须悬在空中,村外的林中,出现了一座高耸的肉须山。而造成村中阴影的,正是它延展出的一个枝条。这东西过于巨大,以至于遮挡住了阳光。
那不是肉须山,而是巨大的充满网状的人体,那是死掉的神经和血管,一只脚悬在村落顶上,一动不动。远远看上去,竟然有点像个走路经过的人。
我不知道,别人看到的是否和我一样。
“这里的东西大半都是活着的。”李如玉说。
“所以说,你在瓦房里看到的……和天上那个一样吗?”
“不止。”李如玉知道的有点多,他的话里隐含着深意。
可就当我准备继续往下问的时候,那个巨大而缓慢的人型突然加速了——只不过在人类眼中,它的行动依旧十分缓慢——它抬起的脚正悬在我们两个头顶的空地上,没错,它要落脚了。
地面上的阴影,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愈发大。
“别发呆了,我们去山上。”李如玉平静的说。
他话讲完,已经开始朝着山上走了。
我连忙跟上他,“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会儿就知道了。”
听上去,李如玉对此有所了解。
我跟着李如玉一块儿离开了阴影之下,林中树木,郁郁葱葱,或许几十年的树木对于这个血肉组成的巨人也只是相当于苔藓而已。
村外四面环山,我跟着李如玉走了可能有半个小时,爬到了半山腰,从这里能够俯视整座村落。之前的位置不太对,我没能看清全貌。
巨人依旧如塑像一般凝固着,以肉眼来看,它几乎保持着不动。
李如玉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我有些疑惑,也许他不会解释刚才的问题,“我们继续往山里走吗?”
我指了指离我们不远处的一块木牌,它被野草覆盖看不出全貌。
“你觉得它多久会踩下去。”我说的是那个巨人。
“不清楚,可能下一秒,也可能几年之后。”它的时间流速,和我们两个完全不一样。
我叹了一口气,只见李如玉往前走过去,他走到那个木牌前面,手将杂草拨开。
木牌上面刻着字,字迹有些模糊不清。不过依然可以辨别上面写的是“长寿村入口”。
它既然立在这里,说明入口就在山上。
可是……
我忍不住朝山下望了一眼,如果推测没错的话,山下的村落正是长寿村。
我们刚从长寿村出来,结果就遇到了长寿村的入口?
“下面那个是长寿村吗?”我问道,只等李如玉回答了。
李如玉看上去十分沉默,他的手将杂草团成一团丢在一边,“没错。”
“但入口为什么在这儿呢?”李如玉回头看了我一眼,“这里应该是出口才对。”
“怎么说?”
“在我的记忆里……纪正德的记忆里,越过山头再往外走,就是出口。”李如玉看着眼前愈发茂密的草丛,在往山上走,树木就越来越多。
山上的植被密度,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光照影响。
不对劲。
“你确定往前面走是对的吗?”我有些不好的预感。
“记忆里没有错。”李如玉回答我,但他的运气一向不太好,我很怀疑。
不过,他开始回答我的问题,就已经是个好现象。这说明他已经接受我,且并不排斥。
所以我试探着问,“你的记忆恢复了?”
李如玉瞟了我一眼,“没有,我觉得我还是纪正德。”
听起来有点难办,我叹了口气。
“可你对我现在没有敌意。”
“谁说没有敌意?按照习惯判断,我该杀了你。”李如意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但直觉告诉我,最好别这么做。”
说完,李如玉不再回答我了。
他继续朝山上走去,我紧随其后。山上的树木越来越茂密,我们两个大概走了十几米,就发现周围的环境好像有了些变化,树木变得非常高大,与之前相比更加茂密了。我们不得不一边用手拨开草,一边沿途做记号。
又往前走了没几米,我忽然感觉自己踩上了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只鸟,它几乎与泥土融在一块儿,被深褐色裹满全身。它和空地中的巨人以及纪正德母亲一样,完全由细密的网状构成,缺少皮肤以及血液。
我连忙往前走了几步,想告诉李如玉这件事——他向上抬起头,忽然倒吸一口气。他像雕塑一般原地不动,我忍不住同样向上看,才发现树枝上竟然吊着人。他们的衣服几乎都褪色了,表面和鸟一样,都由那种网状东西组成。
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大略数了一下,有十几个。
也许,这就是长寿村没有人的原因。
李如玉抬头看了好一会儿,我几乎觉得他脖子已经僵了,想上去拍拍他的肩膀。
就在这个时候,李如玉忽然回过头,“我们得继续往前走。”
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看到什么。
“你确定吗?我觉得我们还能回去。”我指了指来时的路,虽然它几乎被草又掩盖
上了。
于知行还没找到我,我也不清楚他在哪,我有点担心他的安全。
“我们只能往前走了。”李如玉没有回头。
我只好跟着他。
不知道走了多久,时而就能出现吊在树枝上的人,我几乎已经麻木了。在林中几乎无法分辨时间,期间我拿出手机看了几眼,大概又过了几个小时。
我们终于穿过了这片林子,然而眼前的场景——我们两个出现在长寿村门口的空地上,空地前有一个人造小池塘——头顶悬着巨人的脚,我明确感觉到,它离地面更近了。
我向远处看去,不出所料,有条小路通往最近的山上,我知道在半山腰一定还有个牌子,上面写着“长寿村入口”。
纪正德的家距离我们不远,地面上的胶质物依旧在流动着,不过我们两个穿了靴子,目前没有影响。
村子里面不会再有任何人了,他们都吊在树枝上,没人知道原因。
也许村子里不该有任何人。
除了我们几个之外,村里唯一的活人大概只剩下纪正德的妈妈。
一时间,我只觉得脊背发毛。隐约间有一种预感,世界上的神秘之物,并不只有山溪镇的那些神仙,眼前的一切似乎也算在内。
“地面上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踩在胶质物上面有点像踩在果冻上。
“你听说过眼泪的作用吗?”李如玉兀自说道,“冲刷眼睛的脏东西,它们也是一样的。我们对这个村子来说,就是脏东西。”
这个解释我依旧有点不理解,然而李如意忽然给我打了个手势,“我妈回来了,你别出现。”
我连忙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只听脚步声逐渐清晰,“正德,怎么站在这儿啊?”
我探出头看了一眼,纪正德的妈妈手里似乎拿着一只鸡,远看上去红乎乎的,大概是给李如玉找的新食物。
“妈,村里怎么只剩你了,其他人呢?他们去哪儿了?”李如玉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其他家伙哦,出去都么回来,咋喽?”纪正德的妈妈脖子动了动,四处望着。
“没什么,我有点好奇。”
“有人来吗?”
“没有。”
然而,她依旧将信将疑,又四处看了看,“如果有,你一定要说,这里外人不能来。”
不能来?
听到这里我有些好奇,然而他们两个已经转过身,往瓦房里走。不知道要不要跟上去,有些犹豫,我搓了搓手,站直身体准备跟在他们的后面。
突然间一只手将我扣住,又有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巴。我试图挣扎,但那个人贴上来,“是我。”他在我耳边说。
是于知行。
我停止挣扎,无奈地回过头看他,“你怎么在这儿?”压低了声音说。
于知行的衣服几乎没乱,低头一看,鞋边有一圈脏兮兮的泥巴,胶质物并未影响他的行动。
我将李如玉的事情告诉了他。
于知行说,他同样去了那座林子,只不过比我们要早很多。
“你也绕回来了?”
“差不多。”于知行对我解释,“我在林子里看到了树上的尸体,我把其中一个放下来之后,发现他竟然还活着。对了,离这些东西远点儿,村民会袭击人。”
我隐约在他袖口看到了一丝痕迹,好像被什么东西抓挠了一样,红彤彤像是絮状物。
“等等。”我没敢抓住他的手腕,而是拽了一下他的衣角,“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
“给我看看。”我说着。
僵持之下,于知行不得不挽起袖口。我这才发现,他从手腕到小臂几乎都被絮状物替换了。
“你别碰,可能会被感染。”于知行嘱咐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中的感觉,我咬咬牙,“村里只有纪正德的母亲一个活人了,我们从她那里说不定能套到一些线索……你这个事儿我一定……”
“不用想太多。”于知行忽然说。
话被打断,我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他。
于知行解释,“这东西对我来说没有影响,你和李如玉才要小心一些。”
意思是,普通人才更容易受影响吗?
我看着他的手腕,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你也没从外面找到出口,是不是意味着,出口可能在村子里。”我想了想,我们原本在房间内,却突然出现在了村子里,说不准这附近就会有出口。
于知行说:“出口应该离这儿不会太远,它的影响范围,严格来说并不大。”
看来我们最好把村里翻一遍,而且还要趁着——头顶的巨人落脚之前解决它。
我深吸一口气。
村子不大,但也有几十户,我们两个绕过纪正德的家。连着翻了几个房子,里面有居住的痕迹,不过都没有人。
我记得李如玉被绑住的时候,自称是神,但这些房子里没有任何神像,连灶王爷都没有。
唯一看上去和神有联系的,只有外面的那个巨人。
所以说,李如玉他……
“他自称是神,究竟是在虚张声势,还是被篡改了记忆?”我问。
于知行刚在柜子里翻出了一串习题册,抬头看我 “你在说李如玉吗?我觉得是前者。”
我点点头,照此推断的话,纪正德死后,阴差阳错和李如玉产生了联系,并把我们几个一同带进幻境中。只要我们找到了出口,也就安全了。
可是,我又忍不住看向于知行的手腕,普通的幻境会让于知行被感染吗?
明显不会。
我们已知,村里人不信仰任何神。他们离开村落后,被某种未知的存在吊在树枝上。只有纪正德的母亲因为没离开村子而活着,但她依旧不正常,明显被巨人和村民同化了。
纪正德的家里同样看不到任何神像。
但这实际上非常奇怪,一般村里人都会有一些宗教信仰。
所以说,这应该不是现实世界。
思来想去,我发现于知行在观察着其中一个本子。
“发现什么了吗?”
“有点眉目,上面说有人离开村子,再也没回来。”于知行指着本子上的其中一行。
那几句话只是随手记上去,并没有记录时间。
于知行将本子摊开,我跟着凑过去看。
大意是有人忍受不住离开,然而也没有回来。
时间一长,村中的人就陷入了恐惧之中。他们无法获知外界的消息,而外界也没有任何人进村落。也就是说,长寿村被莫名的力量与世隔绝了。
我没想到,我们还能查到这种事。
我看了一眼,这些文字都写在空白页上,它之前明显被当做账本用。
纸张角落里随手写着:出去?
看来写这句话的人也不确定出去是否安全,但不管怎么说,这位村民没有出现在村子里。
同样,如今村子里没有任何动物。它们有可能凭借着动物的本能跑出了村子,但真的能出去吗?
“在林子里你看见其他动物了吗?”我问于知行,我只找到一只死去的鸟类。
“有的,其中一些被吃了一半。”于知行说着,把手上的本子放在桌上,“村民在迷路的时候,应该吃掉了一些动物。”
村民对周围环境熟悉,应该不至于饿死。
不过,他们是怎么被挂在树枝上的?
这个完全无法解释了。
我想,突破点应该在纪正德的母亲身上,李如玉也许能从她那里获得一些线索。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希望他能稳住纪母。
我把桌上的本子拿起来,又翻了几页,发现有一页上面写了很多字,但内容几乎都被划掉了。
大意是说,几个月前,村中忽然来了一个奇怪的外地人,自称会带来福祉——只不过,环山的村落里为何会突然出现一个外地人呢?这事实在是太奇怪了,所以没人敢给他开门,很多人把他当成搞邪教的。更奇怪的是,村里的狗在他来之后一声都没叫,最多夹着尾巴坐在后面呜呜的。不过,这个人离开之后不久,怪事就发生了,出村的人再没回来过。
这和前面几页的内容连起来了。
我和于知行对视一眼,从这个房子离开之后,又搜寻了一阵儿,最终在村长家找到了一段DV视频内容。它被放在桌面,很明显的位置。
村长说,村里还剩下的人没几个了,所以,他决定带剩余的村民出村去看看情况。
线索目前就这些,我和于知行都认为,突破口就在纪正德的母亲那儿。所以我们一起去了纪正德家附近,院子里没人,我走进去,正准备从窗户往里看,结果于知行忽然把我拉到一边,我的余光只看到一团红色。
李如玉跟着纪正德的母亲走进了房间。
我在偷听他们两个的对话。
“正德啊,最近有人来村里吗?”纪母边说着边收拾碗筷,李如玉依旧没吃任何东西,所以这顿饭她只能自己吃了。
“没有。”
纪母叹了一口气,她放下碗。
“正德啊,不能说谎。”
“没有,妈,你信我。”李如玉面不改色。
纪母摇了摇头,看不清五官的脸面对着李如玉,“上次回来的时候,你说要去外面找人来帮忙,可是村里没有人,村长都带人走喽。每次回来都说找人帮忙,可为啥没人过来?正德,出去之后见到了啥?为什么这么久回来?”
“有点事情耽搁。”李如玉打马虎眼。
听到这儿,我和于知行对视一眼,“也就是说,纪正德是唯一从这逃出去的人?”
“有可能。”于知行点头。
更有甚者,我们在林子里遇见的东西,都是纪正德曾经见过的。
“妈,我上次从哪条路走的?”李如玉不咸不淡问道。
我明白他在问出口的问题,毕竟从纪母话里可以分析出,纪正德至少从村里活着出来了,甚至往返多次。直到纪正德因死后,才找上的李如玉。
我想了想,纪正德很可能是因为母亲异变才决定……
就在这个时候,纪母突然反问道,“哪条路?当然是咱们平时离村的路。从村口往山上路牌那儿走。”
“这样啊。”李如玉点点头。
“记不住了?可正德你走过很多次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从窗沿看过去,纪母背对着我们,李如玉只来得及扫了我一眼。
李如玉对纪母说道,“对了,妈,村口空地上的是什么东西?”
纪母表现得很疑惑,“空地上?那里有东西吗?”
“那里有一个非常巨大的……人。”而且巨人的脚就快踩下来了。
李如玉刚说完最后一个字,纪母突然间站了起来。
声音十分疑惑,“哪儿有人哦?村口都是空的?”
“确定?”
纪母不悦道:“小子问东问西的,你老妈我的话都不听?要不就带我去看看!”
在纪母的坚持之下,李如玉不得不和她离开了瓦房,两个人朝着村口走过去了。
出于安全考虑,我们两个在他们离开院子后才开始跟上去,院子离村口不远。
隔着很远,我看见他们两个……
纪正德的母亲仰望着天空,如雕像一般站在村口的水塘旁边。云层中落下的光芒,穿过身体的丝丝孔洞,在地面上映出人影以及人影上密密麻麻的小孔。
她仿佛发现了一直没有察觉到的真相,也再无法对外界作出任何反应。
李如玉看上去有点焦虑,见我们过来,他也走上前,“她没法回应我的呼喊,叫不醒。我没敢碰她,我不该给她来这儿。”
“我去看看。”于知行说。
我壮着胆子跟在于知行身后,于知行观察了一圈,“其实她不需要吃任何东西,她完全被同化了。”
我看着纪母的影子,忽然觉得影子有点像树木的阴影,地面的光斑就像树叶被虫子啃食过的小洞。
我说:“好吧线索应该就在她身上,我们找不到别人了,得把她唤醒。”
我们可能得先把她抬回去。
正当我们找来工具准备抬人的时候,她忽然动了,猛地转头,看样子似乎想攻击我。我被吓得后退了几步,跌到了水池中,于知行立即跳下来试图抓住我——但我们两个沉了下去,它的深度似乎没有尽头,我们共同被水淹没了。
于知行最终抓住了我。
隐约间,我似乎听到了另一个入水声。
再醒来的时候,我们三个在房间里面面相觑。
李如玉对我使了个眼色,欲言又止。
“我也被推出来了,被纪正德的妈妈。她说我骗她,不准再来了。”李如玉的表情有些纠结,他撇了撇嘴,“纪正德把我们扔进那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好玩吗?”
没人知道,不过我们给李如玉解开了绳索。
李如玉看着自己的手腕欲哭无泪,他现在终于恢复了记忆。
“就这么结束了吗?”
“应该吧。”于知行说。
我没忍住问他,“这世界上,这类奇怪的东西多吗?”
“有,很多吧。”于知行回答我。
李如玉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俩,“我不想再遇见了。”
我赞同他的话。
李如玉说,在他落水之后,隐约可见天空中悬着的巨大脚掌踩了下来。
所以……
究竟是跳进池塘里才离开的,还是因为巨人行动后村子里已经没活人,才能离开的呢?
几天之后,李如玉告诉我说他梦见纪正德了。那家伙说,之前的一切只是个小小的惩罚,以后不要出现在他睡觉的地方。
睡觉的地方指的是什么?难不成纪正德就在学校的池塘里?
我听完李如玉说的话,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李如玉也一直没琢磨明白。
不过几个月之后,我在报纸上看到一条新闻,说某校池塘中捞上来了一具尸体。
大概是纪正德。
我看了一会儿,把报纸合上了。
看来,这世界上的未知之物确实有很多。
后来我在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仍然感觉十分不真切。
“那玩意儿一脚踩下来,整个村子的事就结束了。”我用手比划着,“会不会有点太不靠谱了。比起这东西是我们的真实经历,我更觉得它是一场梦。”
我讲这件事儿的时候,李如玉正我一起在出租房里吃夜宵,于知行不在,他回学校去了。
饭桌上摆着点啤酒,毛豆和烤串。
李如玉一边嗦毛豆一边看电视,闻言看了我一眼。这神色有些复杂,我明显觉得他还有话要说,果不其然,他讲述起了他的梦境。虽然在那件事情之后,他也给我讲过梦里的故事,但这次的对话明显给我透露出了更多信息。
“还记得我之前讲过,纪正德说是为了惩罚我们,才让我们到那个镇上的吗?”李如玉说道。
我点点头。
“我想,我们并没有真正到达那个镇子,而是出现在了某个梦境里。有可能是纪正德的梦,也有可能是其他人的梦。梦里的巨人一脚踩下去,是不是因为它已经发现了我们是外人?是不属于梦境的人?”
如果是梦境,必然对我们这些外来闯入者下意识排斥,梦境也会不自觉的为我们带来危险。
他的推断有一定道理,但离开了梦境,我们所说的一切也只是猜测,完全无法证实。
李如玉继续说:“不过我依然有一件事不明白,梦境的主人究竟是谁?是梦里没能出现的纪正德,还是他的母亲?又或者是村里的其他人?”
我明白李如玉的意思。
一般来讲,人做梦的时候总要参与其中,会成为梦境中的任意一个角色。但不管是什么角色,梦境的主人所扮演的角色,都与真正的人类相去甚远。算上尸体的话,梦境中出现的人物确实很多,虽然村里的人多半被挂在树上,但他们也参与在梦境中。
想到这儿,我看见李如玉凑了过来。
他的表情神神秘秘,“看起来,就好像他们一起做了同一个梦。”
“你是说人脑连起来的计算机吗?我们到达的地方,就好像群体无意识的梦境?”我边说边吃着毛豆,电视屏幕闪烁,从音响里传来新闻播报的声音。
等等,无意识梦境。
是他们共同的梦,还是真实发生的过去呢?
我摇了摇头,不管它是什么,也只有纪正德才知道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