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曲流徙

7、第 7 章

　　蓬澄变了，认识他的人都这么觉得。

　　紫真真君也变了，全天界的人几乎都知道了。

　　蓬澄变得不再嬉皮笑脸，冷着一张脸，倒是形似原来的紫真真君，和他一起看守天门的守卫倒也是不在冷嘲热讽他。他们莫名的对这样不苟言笑的蓬澄有些畏惧。

　　紫真真君变得有了微微的笑容，虽然稍纵即逝，大部分时间还是板着一张冷脸，但是那微笑还是如冰雪初霁般惊鸿，迷倒了一大片天界的仙女仙子们。

　　蓬澄知道自己还疯狂的爱着紫真真君，那种感觉仿佛印刻在骨血当中，虽然不在是从前那种一想起就甜蜜的荡漾，但是却带着深刻的悲哀。

　　那种一想起就要流泪的悲哀。

　　也许那是失去三情的后遗症吧，但是蓬澄还是知道，那就是爱意，一想到就要流泪的爱意。

　　他还是愿意在紫真真君面前晃悠，却不像原来一样恬着脸笑着，甚至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真君自然也不会注意这么一个小卒子，真君只忙着思考着最近自己的心绪的不寻常。

　　蓬澄能寻到的，也不过是一次次的擦肩而过罢了。

　　每一次紫真真君从他的身边经过，他能感受到灵魂的震颤，那大概是他送出的三情在呼唤着他。这震颤常令他泪流满面，那样子旁人看了也许有些诡异：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却布满了泪痕。

　　蓬澄总能感觉到莫名的刻骨的悲伤，或是哀痛，或者是求而不得的抓心挠肺，偏偏没有其他的情绪来配合着中和一下，他只能任凭自己的悲伤继续刻骨，哀痛继续填满整个身体，心肺被欲念抓挠着。

　　却是什么也不能再多做了。

　　他有些怀念原来的自己，就算是伤痛满身却也还是欢乐着的。但是他不悔，他看到了真君的笑容，就算是立刻去死，也值当了。

　　也许他当初千算万算就是算错了，他心心念念的人，终究是不会是也心心念念他的。

　　这话不久就验证了。

　　紫真真君竟然在下界捉妖之时爱上了妖狐之王，一只已经修炼到八尾的狐王。

　　一时间天界掀起了轩然大波，众所周知的秘密突然不再是秘密，大家都清楚紫真真君根本没有七情六欲，又如何会爱上人？更何况是妖怪？

　　被迷惑？不可能，紫真真君的法力几乎不下天君，怎么可能抵不过区区狐媚？

　　那么。。。究竟是。。。

　　天君怒不可遏。他怎么能不怒，当年的那一场以悲剧收场的闹剧几乎是再次重演。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是亲眼看到玄紫的七情六欲被他的弟弟亲手剔除，玄紫又怎么可能爱上一介狐妖！

　　但是手中的玉牌不会出假，那是玄紫遥遥从人界传来的信物，上面清清楚楚的刻着“罪臣恋上万狐之王，恳请天君将罪臣除名于天界，只做一小小凡人相伴爱人左右”。。。

　　天君在自己的寝宫里转来转去，却也再狠不下心来命令天兵将玄紫捉回。他不想再犯一次错误了。

　　但是。。。无法交代。

　　不能就这样姑息，这不仅是玄紫一个人的错，若是不查惩，还会有更多的仙人下凡与凡人妖精相恋，那岂不是要天规大乱？

　　天君最终折中了，他命令紫真真君立刻回返天庭，带上那个狐妖，一切回来再说！

　　紫真真君还是犹豫了，犹豫之后带着他的爱人，万狐之王一起回到了天界。

　　他走的是西天门。

　　西天门门口早就聚集了数万天兵，严阵以待，紫真真君手里拉着个绝色美人一步步的走进了西天门，毫不畏惧周遭的重兵，向大殿走去。

　　蓬澄混在众天兵当中，看着这一对堪称璧人的人走了过去，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再次从身体里面汩汩而逝。

　　手脚不住的冰凉，几近摇摇欲坠。

　　紫真真君的确爱上了，只不过那个人，不是他而已。

　　大殿之上，却只有天君一人坐在高座之上，面无表情的看着玄紫拉着那个美丽的狐妖跪倒在地，“罪臣玄紫。。。叩见天君。”那狐妖亦道如此，声音轻灵。

　　天君离开了他的宝座，慢慢的跺到了两人面前。那狐妖受不住如此的威压，但是还是强撑着，细细的颤抖着。

　　天君将他的手放在了玄紫的头上。玄紫突然抬起头来，怒视天君，“难道您想向逼死父君那样逼死我吗？”天君手一抖，却还是将手放在他的头顶，闭上眼。

　　半响天君睁开眼睛，把手拿开，缓缓道：“你虽然有了情感，但是还是不够完全。。。你还是个缺失的人。”

　　“那又怎么样？我只要有叶乔就好！”玄紫用这辈子都没有用过的冲冲的口气向天君说道，脸上却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本君不会同意一介狐妖和你在一起的，堂堂神将。。。成何体统？”天君转过身子，声音依旧威严。

　　“若是天君不认可，那我就除掉这一身仙气也罢！”玄紫大声道，脸上的笑容愈加扩大。

　　“放肆！你父君。。。”天君说出这半截话却也不知道如何继续接下去。

　　“罢罢罢。。。我是不会同意狐妖和你在一起。。。”天君像是老了几岁一般叹气道。

　　“天君！”玄紫几乎要站了起来，那狐妖却是拉住了玄紫，深深的叩拜了下去，“谢天君仁慈。。。叶乔会努力修炼九尾成仙。。。配得上玄紫。。。紫真真君的。”

　　玄紫这才突然明白了天君的意思，大喜之下也叩拜了下去，“谢谢叔叔。。。”

　　天君听到这话，微微的扯动了嘴角，这也许才是玄紫的本性吧。

　　挥了挥手，“快滚吧，别污了本君的眼。”

　　玄紫连忙起来拉着狐妖叶乔离去，仿佛一刻也不愿意在这里待下去。

　　天君这才缓缓的转过身来，唤过一名侍卫，“把蓬澄给本君带过来。”方才他查探了一下那本不属于玄紫的情感从何而来，发现了这么个暗淡的名字，说明只不过是一介散仙而已，突然计上心来。

　　侍卫一愣，半响才想起来那个人是总追在紫真真君屁股后面的小散仙，连连应是。

　　蓬澄跪在冰冷的石板之上，周遭此时已经站满了众高阶仙人，一同听着关于他的刑问。

　　“蓬澄，你可知罪？”天君的声音又冷又硬，从高高的宝座之上传来。

　　蓬澄伏在地上，低声答道：“小仙。。。知罪。。。”

　　“你何罪之有？”天君的眼冷冷的看向蓬澄。

　　“小仙。。。擅自将七情中的三情剥离，融合到。。。紫真真君体内。。。”话毕，周遭的仙人便低声讨论了起来，无不觉得惊诧——他们都不清楚还有这样一种法术，怪不得。。。那个紫真真君爱上了狐妖，原来是有了情感。

　　“你擅自的举动致使本应公正严明的执法天君失去公正，与一介狐妖苟合，其罪难恕也。”天君这话分明是替紫真真君脱罪，而将罪责全部扔给了蓬澄。在场的众仙也都明白，自然无人出声。

　　蓬澄静静的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剥离七情六欲之法本属邪术，再者酿下祸患。。。蓬澄，罚你斩仙台受刑，你服是不服？”天君最后一句话重重的砸了下来。

　　斩仙台。。。谁人不知那就是魂飞魄散的极刑呢？这刑罚也未免太重了些。在场的仙人都暗自想着，但是谁也不敢出声。

　　蓬澄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上一口气，道：“小仙。。。服罚。但是小仙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你且说吧。”天君挑挑眉，道。

　　“小仙想在行刑前。。。看望一个好友，可否？”蓬澄的声音冷淡而平静。

　　“准。”天君也同样平淡的回答道。

　　一场风波也就到此画上句号。

　　蓬澄的身后跟着两个侍卫。蓬澄扯扯嘴角，道：“我不会逃跑的，两位大哥还是请留步吧，我去去就来。”

　　那两人面面相觑，一想也是，这人认罪认得痛快，想来也不会逃跑，便挥挥手，“快去快回！”

　　蓬澄弯了弯腰，是为致谢，然后信步走到了药房。

　　药房还是弥漫着一股子药香味道，木果站在那里，却是哭成了个泪人儿。

　　原来这消息已经传遍了——紫真真君的思凡不了了之，被处刑的只有他蓬澄。

　　木果扑到蓬澄怀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紧紧的揪着蓬澄的衣襟不肯撒手，“你怎么就这么傻。。。你给他认什么罪？他最后连你的名字都不会记得，你付出了那么多没有一个人知道。。。不值啊！不值！”

　　蓬澄面无表情的抚摸着木果的头发，“不还是有你知道吗？”

　　木果抬起头来，眼睛鼻子红红的，啪的扇了蓬澄一巴掌，“你根本就不会想到也有人会为你伤心！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你更自私更痴傻！”

　　蓬澄歪过头去，却还是没有说什么，从衣服里面掏出一个瓷瓶，塞到木果手里，“以后。。。你要快快乐乐的，找到自己的幸福。。。连我的份，一并算上。”

　　然后转身离去。

　　木果呆呆的看着手上的瓷瓶，木然坐倒在地上，再抬头的时候那个人影，却是再也不在。

　　斩仙台上其实仙雾缭绕，斩仙台上负责行刑的仙人也都慈眉善目，和颜悦色。许是仙人本寿命无期，魂飞魄散这极刑。。。还是让人开心的受了吧。

　　“小哥这是。。。犯了什么事情？”行刑人拍拍蓬澄的肩。

　　蓬澄想了想，却是摇摇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爱了一个人而已。”

　　行刑人叹了口气，“无咎之罪么？”

　　蓬澄不置可否的扯动了嘴角。

　　“小哥，其实一点儿都不痛的，很快的。。。来躺在这里吧。”行刑人指了指玉台，语气和缓。

　　蓬澄温顺的躺在了上面，闭上了眼睛。

　　“很快的，不痛的。。。”

　　一滴眼泪从蓬澄的眼角凝结出来，迅速的划落，勾勒出一个美丽的形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