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青玉半枝研》食时

18、年少须轻狂

　　苏于华想，她一点都不了解半夏，或者说，是从没了解过。

　　“于华，你说，当初我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半夏有点郁闷，昨天哭着哭着，竟哭进医院来了！

　　“我先不回答你这个问题，只问你，你母亲在你心里，到底占怎样的位置？”

　　“我不知道。”

　　“既然你当初在你妈妈和萧烨泽之间做了选择，就不要后悔。况且，你妈爱你不必姓萧的那小子少。”

　　“其实我很羡慕你”苏于华感慨道“人们常说，世上没有不爱子女的父母，我一直把这句话当做是屁，不仅仅因为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情。更因为我亲眼见证过。我知道这世界上有那样一类母亲，是可以弃子女于不顾的，我的妈妈在我五岁时扔下我和我爸和她的初恋情人跑了，说不恨她是不可能的，但我并不能因此而不生活，日子还是要过的，我只能想着也许她并不是不爱我，只是她爱那个男人超过了我而已。这样不断自我催眠，不管事实是不是这样，至少我心里可以好受一点。我不想恨他，不是不能，只是不想，血缘这种东西是很奇妙的，我想，不管她不爱我，至少我是爱她的。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等她回来。总想着只要她肯回来，我只要装装样子生气一下，然后就大大方方的原谅她。我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我一直固执的认为一个家没有母亲是不完整的。我这样想是不是很犯贱，人家都不要你了，还巴巴的等着她。”她惨然一笑，喝了口水又继续道“书上不都是这样写的吗？可是为什么我等了这么多年，她仍就不肯出现，哪怕只是回来看我一眼也好，后来我终于明白，故事到底是故事，不是现实，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这些年我常想，她一定不爱我，但凡有一点留恋，不会连回头看我一眼都不愿意，有时候我倒宁愿她是死了的，这样我还是可以骗骗自己，她不是不想爱我，只是没有能力去爱，无法去爱，至少她活着的时候是把爱满满的留给我的，留给我一个人的。直到有一次我看到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孩，幸福的依偎在一个男人身边，那男人却不是当初带她走的那一个，多么可笑，你可以体会到我当时的感觉吗，手脚冰凉，慌乱不堪。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根本就没认出我来。原来他早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我一直是个大骗子，自欺欺人的大骗子，活在自己塑造的骗局里。

　　其实，最熟悉的陌生人，最可悲的就在于，你仍熟悉，他却早已陌生。

　　那一瞬间，我觉得不仅我的生活是不完整的，我的生命也是不完整的。

　　我整整一年没有和我的父亲说过一句话，可以说潜意识里我是恨他的，很他为什么没有留住母亲，恨他为什么没有给我一个完整的家。我也恨母亲，恨她为什么不要我，恨她为什么不肯回来，恨她为什么忘记我，恨她现在毫无愧疚的坦然的活着，不记得她曾有一个被他抛下的现在人在苦苦等着他回来的女儿，恨她如此幸福，我却如此痛苦。

　　我梦想的生活，不过是一个最普通的三口之家，放学回家后有可口的饭菜，温暖的烛光，有慈祥的父亲，温暖的母亲。有这样一种相濡以沫，相伴到老的幸福。

　　其实，我只是要一个完整而已，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完整的母亲，而已。

　　直到我继母的出现，她给了我一个完整。我一直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美的女人，我不是她的亲生女儿，我也不会很假的说什么我们比亲母女还亲，可我知道并且确信她爱我，我们也会争吵，有一次甚至还大打出手，可我们像每一对正常母女那样生活着，生活中会有摩擦，也会因为性格不合而争吵，有时候也会想着讨好的道歉，会撒娇，会耍无赖，买衣服可以结伴而行，什么事都可以互相商量，她会给我买衣服鞋子，会嘱咐我雨天带伞，天凉添衣，在我考得不好时也会怒斥，做错事时也会狠狠的教训我。有时候会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我嫌她吵得时候，她会气呼呼的哇哇大叫，大声嚷嚷着和我有代沟，要跟我断绝母女关系。母亲节我送她礼物的时候，她总是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有一次我为了买一个她一直很想要却又嫌贵的玉佩，整整三个月没吃早饭和晚饭，每天只吃一顿，后来饿得低血糖晕了过去，老师说你女儿对你真好的时候，她会骄傲的挺起胸膛笑着说，那是，谁叫她是我生的呢。说完两个人皆是一愣，那样自然的口气，脱口而出，仿佛本应这样，尽管我并不是她生的。回家后却气的打我屁股，怨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恶垮了怎么办，嘴上这么说，可那眼底明明是满满的感动和心疼，每到那时，我总是笑着说，饿是饿不垮，顶多长不高以后嫁不出去，我就一辈子傍着你。

　　苏于华平静地说着，眼底有一种陷入回忆的幸福。

　　那样平淡如水的感情，我却觉得无比幸福。我几乎觉得我的家庭和别人的没有什么不一样，我残缺的部分又回来了，我几乎以为我是幸福的了，可世界总喜欢和你开玩笑，几乎，永远只是几乎而已。

　　后来，我父亲去世，我觉得世界一下子就塌了。有时候我想，我难过的或许不是他的死亡，只是又缺失了那种完整，这样想是不是很无情，可他把公司百分之七十的股份都留给了我，可能他潜意识里还是担心我继母会丢下我不管，那些钱足够我下半辈子用的了，到得是血缘关系重要，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他终究不够信任她，所以才把他大部分遗产都给了自己的女儿，她仍旧年轻，依旧可以改嫁，那我又要怎么办呢。

　　可是她说，我不会让你多一个陌生的爸爸。

　　她说，于华，我们的命运连在一起，所以我们要相依为命。

　　我的妈妈，给了我一个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