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干行》一斤染

6、第六章

　　不意外的在陌生的房间内醒过来，无力的瞪着自己被夹板和膏药裹了个严严实实动都动不了的身体，苏辰夜只能苦笑。
　　最近五次三番的不是吐血就是昏迷，难道自己还真成了柔弱的病西施？唉，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够倒霉的了，没想到还有更倒霉的这出，这真是人要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也不知破孩子一个人在家怎么样了？
　　“侍砚，床上的公子醒过来了吗？”
　　怔怔的盯着帐顶，苏辰夜还正在心底翻腾着杂七杂八的念头，就听得门外倏地传来一句问话，那问话语气柔和声音清朗，竟是如间关莺语般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好听。
　　然还不及回味，紧接着另一道脆生生的话音就已传了过来。
　　“啊？我正在煎药呢，少爷稍等，我这就去看看。”
　　“罢了，我自己进去看看吧。”
　　说话间，这主仆二人就已进到房间里来了。以至这厢躺在床上的苏辰夜方一抬头，眸光就直直撞进了一汪如春水般波光盈盈、又似玉石般温润通透的眼睛里。
　　落花无言，空碧悠悠。
　　如月之曙，如气之秋。
　　霎那间，苏辰夜的脑海里莫名奇妙的就翻腾出这几句话来。
　　进门那人见苏辰夜不但醒了眼睛还直勾勾的向着自己看来，一时间也有些忡怔。但随即嘴角便勾出一丝温雅的笑意，“兄台你醒了。”
　　话音还未落就又转过头去，“侍砚，赶紧把这位公子的药端过来，再吩咐厨房里做些吃的。”
　　“是。”嘴里尚答着话，那个叫侍砚的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的侍童人早已经一溜烟儿的跑出门去。
　　转眼之间，房间里就只剩下了苏辰夜和侍砚口中的少爷两个人。
　　“这这里是---”望着床前人清雅到绝俗的面庞，苏辰夜唇角微动，从火烧火燎的喉咙里艰难的蹦出这几个字来。
　　“先喝口水吧。”觉察到苏辰夜话音的干涩沙哑，不急着答话，进门那人倒是先倒了杯茶递到苏辰夜唇边。
　　“有劳了。”这个动作对对两个初次见面的人来说显得过于亲昵了，但苏辰夜此时嗓子正火辣辣的疼，所以也顾不上那许多了。说了句客套话，而后便就着那人的手将杯中茶水一口喝了个干净。
　　见苏辰夜喝完茶水，还未等苏辰夜再开口发问，那人便开始自报家门，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
　　“兄台有礼了，这里是李府，在下李雪晴，昨儿个撞到你的那个乃是舍弟仲南。舍弟顽劣，偷偷骑马出去游逛以至闯下如此大祸，家父正罚他跪祠堂呢。舍弟将兄台撞成如此重伤，阖府上下都很是过意不去，还请兄台就在府中安心静养，莫要推辞才是。若是兄台还有什么需要吩咐的，也请直言，我们也一定一一照办。”
　　话到末尾，竟还微微一揖，很是一副虚怀若谷的模样。
　　观察这屋子的陈设装饰和这李雪晴的衣饰穿着，明显的就是出自豪奢之家。然就是这么一个货真价实的富家公子，却是半分架子没有，谦谦君子，如玉温润，直教人如沐春风，苏辰夜的心中不由的就对这位李晴雪李公子有了几分好感。于是不觉间，苏辰夜就将从醒来就一直挂在心头的事吐露出来。
　　“李公子客气了，府上如此细致周到，着实惶恐。”虽则周身都被甲板和纱布固定着，苏辰夜还是微动了动头颅以示礼貌，“不过实不相瞒，在下现下就有一件要事想要烦请李公子帮忙，不知可否？”
　　“兄台何须如此客气，有事直接吩咐便是，府上一定一一为兄台置办妥当。”床上躺着的人虽然衣衫褴褛面色憔悴，但是目光清澈透亮态度不卑不亢，言辞举止法度周严，让人生不出一丝轻视鄙薄之心，于是李雪晴与应对之时语气也越发的和善。
　　“那就有劳李公子了。”再有礼貌的与李雪晴客套一句，苏辰夜便将事情讲了出来，“事情是这样的，在下住在京郊，家中破落穷困家徒四壁，其他亲人又皆已亡故，只有一个尚在稚龄的弟弟与在下相依为命。如今在下又是身在床褥不能行动，所以能不能---”
　　下面的话，却是不说了，其实也是不知说什么好。苏辰夜自小便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而今虽落魄如斯，然那身傲骨早已经是化在骨血里，拔也拔不去了。他自己被撞伤了在这里养伤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再加上一个沈静宜，就不那么合情理了，怎么想似乎都有些蹭饭的意味在里头，这样的事要叫苏辰夜亲口说出来，他是怎么也抹不开那个情面的。却又不能不说。
　　不过好在面前站着的李雪晴是何等通透玲珑的人物，一见苏辰夜神情微窘便立刻接口应承道要将沈静宜接过来，还提出苏辰夜养伤期间就让沈静宜住在府中好陪伴左右。
　　李大公子主动开口，苏辰夜自然是感激不尽，再客套得两句便将住址姓名等详情细细交代了。
　　“那兄台就安心养伤吧，在下这就去办。”听完苏辰夜的描述，李雪晴也不耽搁，随即就起身出了门去。
　　望着李雪晴杨柳一般绰约修长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外，苏辰夜这才又将目光重新落回到了素白的帐顶。
　　身体虽然受了重创，但是却暂时不用为自己和破小孩儿的衣食发愁了，塞翁失了马，这于自己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呜呜呜---，叶非，叶非你怎么了？”
　　身下的被褥柔软，比之前两天睡得稻草床不知好了几多倍，再喝过下仆端过来的苦匝匝的药和香喷喷的枸杞燕窝粥，吃饱喝足的苏辰夜不多时便沉入了睡乡。然正是好梦酣甜的十分，耳边却一缕缕焦急的呼唤声传来，其间伴随着阵阵的抽泣。
　　豁然张开双眼，就见一双兔子一样红红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大颗大颗的泪珠绵绵不断的从眼眶中滚落。沈静宜一手攥着自己的路在被子外头的手摇晃着，一手则牵着袖子不断地抹着眼窝中的泪水。
　　“你来了。”
　　“你醒了。”
　　苏辰夜语气里是重逢的欣慰，沈静宜脸上则是掩饰不住的欣喜，然后情不自禁的，沈静宜一头扎进了苏辰夜的怀里。
　　本以为能得到一个大大的拥抱，没想到耳听到的，却是身下人啊的一声惨呼。
　　连忙手忙脚乱的从身下人的胸前爬起来，随即映入沈静宜眼帘的，就是苏辰夜嘴唇发白眉头紧皱冷汗直冒的痛苦表情。
　　“对，对不起，叶非，叶非。”沈静宜一时间愧疚的连舌头都打结了，却是想不到任何可以止痛的方法，一急之下沈静宜的眼泪落得更凶了。
　　“去给我倒杯水来。”蓦地，床上的人哼哼着从嗓子里发出了一声。
　　刚固定好的骨头却又被猛地一压，那种窒息的痛苦简直不是人所能忍受的，但眼见着沈静宜方寸大乱哭的凄凄惨惨的模样，苏辰夜却又满是心疼，所以只能用这种方法转移小孩儿的注意力。
　　“哦，哦。”一连声的答着，沈静宜果然停止了哭泣，快快的将水倒好端了过来，并殷勤的递到了苏辰夜唇边。
　　肚子虽然已经被药水和粥装满，但苏辰夜还是喝了两口才罢。
　　喝完了水，没有再给沈静宜悲伤的时间，苏辰夜将自己的伤势和李家对两人的安排都大致的说了一下。
　　“那就是说，我俩最近都会住在这里，我不用和你分开咯。”听完苏辰夜的讲述，沈静宜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
　　“当然了，而且这段时间咱们的生活算是有了着落了，暂时不用发愁了呢。”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看着苏辰夜脸上舒缓宽慰的神色沈静宜就来气，不由得就愤愤的咕咙了一句。
　　“啊？你说什么？”没听清沈静宜的话，面带疑惑的，苏辰夜将脸转向他。
　　“我说，这有什么可高兴的，我宁愿穷，也不想你这样。”张牙舞爪的怒吼着，然那话里头的关切，却哪里又掩得住？
　　就算沈静宜此时鬓发散乱眼睛通红，小脸蛋儿也被泪水洇的浮肿，但一霎那间，苏辰夜还是觉得面前的人说不出的可心说不出的乖巧。
　　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直线，苏辰夜屈指在靠在自己手边的脑袋上弹了一下。
　　“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