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干行》一斤染

52、第五十一章

　　“夜哥哥，你…”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嘴唇无声的嗫喏了几番，最后叶碧心还是什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也是，耳闻苏辰夜所讲述的烟霞谷的那一连番变故已叫叶碧心措手不及，而苏辰夜自己这两年来的遭遇，虽则他只不过是寥寥数言一语带过，但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天骄之子沦为一个低三下四卑躬屈膝的奴才，这其间的艰辛痛苦也是可想而知。
　　一思及上次于元府之中，两人相见却不曾相识，自己竟然那般的生生错过，叶碧心胸口里便是一阵绞痛，而视线再一触及苏辰夜身上这累累的伤痕，叶碧心更是没办法原谅自己。
　　“别哭了，这么漂亮的脸，哭花了多难看。”
　　早已晓得自己的话难免会惹得小师妹伤心，故而苏辰夜才专拣了些不疼不痒轻描淡写的话来说。饶是这样，叶碧心的眼泪也还是止不住的落了下来，脸上的神色更是戚戚然恻恻然，让人见了便难受。
　　心下酸楚难言，喉管里也是像被塞进了一块碎石，直磨得从咽喉到心口都是一阵火辣辣的抽疼。伸手覆上叶碧心紧紧地攥住手帕、攥成一个拳头状的左手，也是于静默中酝酿了良久，苏辰夜最终才强笑着挤出一句打趣的话来。
　　然这一句话说出来，叶碧心非但没有止住哭泣，反而眼泪更是如同绝了堤的洪水一般滂沱而下。
　　“呜呜呜~~~~，夜哥哥夜哥哥，你去帮我给师父求求情好不好，师父最疼你了，你求情他一准儿听的。”
　　“好了好了，小师妹你别哭了，你看你哭得跟花猫一样好难看哦。”
　　犹记得在烟霞谷中时，自己每每闯下祸事，首先便会跑到夜哥哥面前哭诉央求，让他帮着自己向师父们说情。而为了安慰哭泣的自己，夜哥哥也每次都会搬出这句话来。
　　陈年的旧事，少小的情谊，原本早已经积了灰、蒙了尘，通通锁在了内心里最隐秘的那个抽屉，然就是这么镌刻在骨子里的一句话，却又无情的将所有的创痕都统统的剖开，袒露，散发出呛人的腐臭气息。
　　原本不想这样子丢脸，但叶碧心实在克制不住自己。
　　“小师妹…”
　　泪水顺着通红的眼角滚滚而下，身体也是神经质的佝偻着，紧绷着，绷得连手背上青色的蚯蚓一般突突跳动的血管都看得见，然一切却又都是静默无声的，像是暗夜里的幽灵，没办法见得光，更毋庸说诉诸语言。
　　似太息又似是呢喃一般的从唇齿间迟迟疑疑的抖落出这三个字来，苏辰夜不甚利落的扬起手臂，将叶碧心虚虚一把揽在了怀里。
　　像是即将溺毙的落水者终于抓住了渡水的浮木，又仿佛多年羁旅的游子最后重归了故乡的村桥，悄然的流泪变作断断续续的哽咽，继而失声，嚎啕，软软的依偎在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怀抱里，叶碧心哭的几乎都要断了气。
　　鼻头发酸，心尖儿似乎被人掐了一把，也是痛的快要炸开，但眼底却是沙漠般的灼痛而荒芜，流不出一颗泪来。死死的抿紧了唇角，抿的发白，苏辰夜只是机械的下意识的操动着手臂，在叶碧心的肩背上柔柔的拍抚着，一如平日里安抚沈静宜那般。
　　流干泪水，蜡炬成灰，雍容华贵的深红色宫装上晕开一溜暗红的印迹，清脆的嗓音也变作了嘶哑，叶碧心这才终于收了哭声。坐直了身体，又从怀中摸出手帕擦干了湿漉漉的脸，叶碧心红通通的眼对上苏辰夜满溢着沉痛的眼，一时两人又俱是无言。
　　脉脉流淌的清浅呼吸里，最终还是叶碧心首先打破沉默，幽幽的开了言，只是话到一半，却又是个欲言又止的光景。
　　“夜哥哥你现在变得好…”
　　叶碧心想说好体贴，好温柔，但却又觉得似乎不太妥当——以前的夜哥哥也是柔情款款温文尔雅的，只是旧时的那副温柔姿态，难免的让人觉出些居高临下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清与尖锐。便譬如九天那一盘皎皎的银月，美则美矣，然则凡俗的人自惭形秽尚且不及，更哪敢奢望？而现今的这份柔情，却是实实在在的发散着熨帖人心的暖意，阳春三月的和风都无法比拟的温煦柔软，一路直从发肤沁浸到心坎儿里。
　　只是，这样的改变又是为了谁呢？
　　扭绞揉动着手中的帕子，心儿问问口，口儿问问心，却是不敢相问。
　　“嗯？”自己的身上的变化委实太多了，也不知道叶碧心指的是哪一桩，不解的目光投向面前坐着的人，苏辰夜嗯了一声。
　　“没，没什么。”低低的垂下眼睑，压住一腔佶屈聱牙的心事，叶碧心磕磕绊绊的回到。
　　手里的帕子都被揉成了一团皱巴巴的梅菜干儿，叶碧心却依然还不放过，于粉红的指间穿梭往复。倒叫人也闹不清，这真正揉碎的，是这一方本该置郎怀袖中的锦帕，还是少女绯色的梦境了。
　　“对了，静宜……”叶碧心的仓皇与窘迫尽收眼底，莫名其妙的，竟是累着自己也变得有些奇怪。啜一口手边的茶水润润干涩的喉咙，苏辰夜尽量显得自然的将话题转到了自己一直压着没问的事情上。
　　那日用着从前的笔迹给叶碧心手书一封，毫无悬念的，叶碧心随即就赶了过来。进门的时候不是不惊异的，然一接收到苏辰夜暗中所做的手势，叶碧心旋即反客为主，很好的控制住了谈话的局面，不但成功了让云澈不敢再找自己的麻烦，而且还保住了自己的秘密，让叶非这个身份姓名得以延续下去。
　　然而甫一抱着昏迷的沈静宜强撑着走出容王府，自己紧接着便也晕厥了过去。而今天初初睁开眼，跃进眼帘的便是叶碧心那张忧心忡忡的写满憔悴的脸。
　　一见着叶碧心，前尘旧事都争先恐后的蜂拥到了眼前，于是忍不住的便将那些面目前非的过往都絮叨了一通。只是越是一分一毫的细细回顾点点翻检，沈静宜这个名字也越加清晰的浮现。
　　似乎自己走过来的每一步，于身后都有沈静宜的默默守望；而这两年来的每一分欢笑和泪水，依稀间也都有沈静宜的笑脸和哭泣相伴……
　　尤其是那日于监牢中的那一场诀别，那一张泪颜，更是如钢钉一般的穿透了自己的心扉。而沈静宜的每一滴泪水，也一如烈焰般的烫伤自己的心口，无端端的在自己的心口上烫出一道永远也不可能抹去的名叫沈静宜的疤痕。
　　矢志不渝，永世难忘。
　　放下那些晦暗晦涩的过往，苏辰夜下定了决心。
　　“他今天去书院了，中午会回来的。”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叶碧心喜欢的是小苏筒子，小苏估摸着也知道，只是装糊涂，其实他先前不肯找叶碧心，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不过现在既然认了，那后面的事儿，也就闹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