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干行》一斤染

48、第四十七章

　　“哎，吃饭了。”
　　扬着破锣一样的嗓音，送饭的狱吏将两只缺了口的粗陶碗重重的往地上一扔。被他这么一使劲，本来就稀薄的都照得出人影的稀粥顿时又被泼洒出了大半，只剩下了碗底那仅能沾湿嘴唇的几口。
　　抬起手背揉揉惺忪的睡眼，小七一骨碌从脏兮兮的稻草堆里爬起来。端起地上的一只碗，便如同是在品尝这世上最美味的东西一般，小七首先伸出猩红的舌头绕着黏着汤水的碗口绕了一转，等将碗口的稀汤舔掉之后，这才将嘴唇凑到碗边一小口一小口的啜吸起来。等到碗里见了底，小七又用舌头将碗舔了个干干净净，终于才恋恋不舍的把碗放下。
　　这么点稀粥下肚，大闹着空城计的肚子非但没有丝毫的消停，胃口反而被刺激的大开。望着另外的一碗粥，小七克制不住的便大大咽了口吐沫。瞄瞄装着粥的碗再瞅瞅卧在墙角的地上一动也不动的那人，嘴巴又吧唧两下，斗争再斗争，最后小七还是弯下腰去端起饭碗送到了墙角。
　　“喂，醒醒，吃饭了。”就着蹲在地上的姿势，小七伸手顺势在地上那人的肩头粗鲁的推了两把。
　　只是被他这一触之下，地上卧着的那人当下里便从齿关间溢出一串模糊而痛苦的低吟。赶忙抽回手去不敢再碰，但小七稚嫩的面孔上随即就摆出一副鄙夷的神气，“哼，小爷我这样伺候你你还不给面子，真不识抬举。”
　　鸦羽般纤长乌黑的睫毛无声的颤动几下，地上的人艰难的睁开了暗淡无光的双眼，不过也只是勉强的撑开了一条细缝而已。
　　现在每呼吸一下，都会牵动肺腑，牵引出一波剜心裂肺的抽疼。所以虽然试着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仿佛火烧一般焦灼的喉头也上下的滑动了两下，但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算了，看在你这病怏怏的样子的份儿上，小爷我还是不跟你计较了。”根本就没发现地上的人已经醒了，自言自语了一会儿，连小七自己都觉得有些无聊。又暗自咕咙了一句，脸孔上俨然还是勉为其难纡尊降贵的神气，然小七还是托起地上人的脑袋，撬开他的唇齿将稀粥灌了进去。
　　就如同这几天来的每一次，那样。
　　小七所住的牢房里新来的这位，是五天之前被送进来的。当时被送进来的时候，这个人的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出一点完好的地方——胸前的琵琶骨被穿了个对穿，血水还在不断地往外冒；胸口后背满是焦黑的烙铁印子，皮肉被烧焦的腥臭味都还可以清晰的闻见；双脚掌则不知是被用什么刑具，全是密密麻麻的血点。许是脚上被糊了一层油脂的缘故，血已经不流了，可腿还在无意识的剧烈的抽搐着，可以想见当时受刑的时候，到底有多疼。
　　自从五天前像破麻袋似得被人扔在这间牢房之后，这人就再没有动过一下。好几次听不到这人的任何一丝动静，小七都以为他是死了，可摸摸他的胸口，心还是在跳动。尚且还残留着几分恻隐之心，是以每次吃饭的时候，虽然很是觊觎那一份多出来的粥饭，但小七还是很仁慈的将那碗粥喂进了这人的口中。
　　这样稀薄的汤水，这般肮脏潮湿的环境，更无医无药，开头两天每次喂这人喝粥的时候，小七就会忍不住的想，这般的光景，这人怕是挺不过去了吧。孰料就是靠着这两口汤，这人居然也还活了下来。不但活了下来，而且似乎还有一些些恢复的迹象——从他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和不再发热的身体就可以看出来。
　　在这座监牢里呆的时间也算是够长了，每天那些受刑的人仿佛牲畜一般的被人拖过来拖过去，小七也还是见识了不少的，而其中受不了刑罚而寻短见自尽的也不乏其人，可他还从没看过像自己牢室里这位这样，如斯顽强又如斯坚韧。
　　不咒骂，不怨愤，更不曾寻死觅活，只是一点一点的积蓄力量，让自己尽快的好起来，好起来。
　　每个男孩子心中都有一个关于英雄好汉的梦想，而对于身边的这个男人，虽然小七嘴上不肯承认，但在他心底，其实已经埋下了钦佩的种子。
　　“谢谢。”
　　喂完稀粥放下饭碗，小七如先前所做的一样正准备把这人的脑袋按原样放倒在地上，冷不防耳朵里却兀地迸进一道嘶哑细微的声音。
　　发出声音的同时，适才还看不出是闭是睁的眼睛此刻亦努力地张大了几分。
　　“你，你醒啦？”五天都没发出一点响动的人现在居然开了口，一时间小七不禁觉得有点惊悚又有些不能适应，差点没一下子将托在臂弯里的那温热的一团给掼出去。好在还知道这是个受了重创的伤者，小七才没这么干，但也是过了好久，总算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没有用声音回答小七的问题，臂弯里的人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脸上也同时浮现出一个虽苍白带却真诚的笑容。
　　见惯了狱吏们的凶神恶煞粗声粗气，见惯了牢房里的乌烟瘴气愁云惨雾，这么长时间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收到这样一个不带丝毫恶意的充满暖意的微笑，小七的脸不知为什么，腾地一下就有些发烫发红。
　　“你还真是命大，睡了五天都还能醒。”为了掩饰刚才那一阵突如其来而又莫名其妙的心慌，几乎是有些磕磕绊绊的，小七拔高嗓门像是讥诮又像是赞赏一般的说出这句话来。
　　“嗯，谢谢。”少年发红的脸颊让地上的人不自禁的便联想到了家里头的那个孩子，都是这般，明明是羞怯啊，却偏生还以为别人看不见似得拼命掩饰，真真可爱。白的像窗户纸似的脸孔上笑意依旧不散，臂弯里的人又翕动着唇角一字一顿的从齿关吐出这三个字来。
　　所有的力气似乎都在这三个字中间被耗完了，话音方落，就见身前的人虚脱般的萎顿了身体，转眼间额头上也是冒出了一层密匝匝的汗珠子。
　　仿佛是疲惫到了极致，这几句话说完身前的人旋即低低的压下眼睑，半合上了眼帘。
　　“不用。”这人和气的笑和这人文雅的两句“谢谢”都让小七感到别扭极了，用着小老虎似也的几乎是带着些凶狠的语气丢出这两个字眼，小七随即就把这人搁到了地上，远远地坐到了牢房的另一边。
　　任着小七将自己放倒在冰凉的地面上，刚才还微笑着的人很快就又陷入了昏黑的梦境。
　　硬硬的牛皮靴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为死寂的监牢制造出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扶住牢房的铁门，小七等着看热闹，不知这回又是哪个倒霉鬼被审讯？
　　然随着那几双靴子停在自己的眼前，小七看热闹的兴奋心情很快便化作了惶恐。
　　“叶非，王爷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