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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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宜我们，那个，谈谈吧。”
深沉的暗夜，静谧无声，只有桌上油灯忽而爆出两个灯花，倏地一下划破萦绕在周身的宁静。默默地向着桌边那道全神贯注的提着毛笔写字的人瞟了无数眼，几何汗颜又踌躇几番，最终苏辰夜还是下定决心，坐到了沈静宜的对面。
有点意外于苏辰夜语气中那份不同寻常的凝重与犹疑，沈静宜无声的搁下手中捏着的笔管，亮晶晶的眼珠子也是不安分的小动物似也的滴溜溜的转动着，一再的端详着面前苏辰夜那张平淡如水的脸。只是审视了半天，却是没能叫他看出一点端倪。
“好”，唇齿一动神情微微不安，低低的，沈静宜答了一声好。
两个未经人事的人初涉情欲，尴尬，羞臊，慌乱，那是理所当然的。于是事情发生后的这几天，斗室里的气氛陡然间便变得不寻常起来——表面上看是如履薄冰相敬如宾的疏离冷淡，但殊不知，如同冰山下面的潜流一般，真正挥之不去的，还是那种比鲜血还要浓稠的黏腻之感。
似乎有那么一丝丝的甜，但更多的，却还是微妙的让人连气都喘不过来的压迫感。
苏辰夜这两天做事的时候，屡屡都是丢三落四心不在焉，再转眼看看沈静宜那厢，也是两眼无神哈欠不断，白皙的小脸上更是夸张的挂着两个乌沉沉的黑眼圈。再这样下去，苏尘夜觉得自己非被逼疯了不可。
所以也不打算兜圈子，苏尘夜直接开门见山。
“那个，” 该说的话想说的话虽然已经在肚子了打了无数遍腹稿，可临到关口，却还是有些不大能说得出口。
但那种嗓子里卡了一块东西一样的哽塞的不舒畅的感觉，也着实让人讨厌。
“男子汉大丈夫，快意恩仇杀伐决断才是正经，这么期期艾艾拖泥带水的，算是个什么事？”心里暗暗地鄙薄了自己一句，又用力的闭了闭眼，苏辰夜索性照本宣科，将这些天来压在心底的话一字一句噼里啪啦的全给倒了出来。
“静宜，那天的事情是我不好，是我没能把持住自己，对不起。”
“这种事，你现在年纪还小，还不懂得这其中的涵义。更何况你朝夕相对的唯我一人，还没有接触过外面的花花世界，所以有的时候错辨喜欢之情，那也是在所难免无可厚非，但我想随着你一天天长大，你一定发现，现在你所谓的喜欢只不过是一种雏鹰对巢穴的留恋而已。”
“静宜，你现在应该操心的就是好好的读书，而不是这些。胡思乱想荒废了学业，最终害的，还是你自己。”
“我们都忘了吧，那天的事，这样…”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相信我对不对？”嘴里还正在絮絮叨叨苦口婆心的规劝着，未料一直呆呆的垂着头坐在那里的孩子却是兀地抬起头来爆出一句。
猝不及防间对上沈静宜那张愤怒冷然的脸孔，有点仲怔，苏辰夜完全忘记了，接下去还要说什么。
“静宜你……”
“说什么我还小，说什么我不懂得，对，我是年幼无知，我是还不太懂得，但你也不用就这样的否认我的心意吧？你说要忘记是吧，可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怎么可能说忘记就忘记？”
怒气冲冲的指责着男人刚才说过的话，开口的同时，沈静宜的目光也是直勾勾的落在对面苏辰夜的眼底。但那黝黑的眼瞳里，除了死水一般的呆滞之外，还是呆滞。这样的呆滞未免太过淡漠死寂，以至于沈静宜说到后面，竟是不由得便有些意冷心灰了。
然在自己加重语气提到那天的时候，面前男人寒潭般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是蓦地又升腾起某种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连你自己也忘不了对不对？”捕捉到苏辰夜眼眸里那流星般一闪而逝的亮光，沈静宜猛地拔高声音，尖锐刺耳的问了出来。
不同于以往带着鼻音的绵软，那个调子里有着打磨铁器的砂石的粗粝。
“是，我是忘不了，可那又怎么样？”也许是柔软的胸口被沈静宜那比刀尖还要锋利的话语扎疼了，又许是沈静宜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表情无意中撕开了深埋在心底的某些回忆，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伤心的表情大吼一声，苏辰夜拍案而起。
一句话吼出来，苏辰夜这才觉察到自己的失控，顿时便愣在了原地。也是被向来和颜悦色的叶非突如其来的愤怒吓到，沈静宜一时间也是翕张着嘴唇，却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嗫喏半天，沈静宜才微小的蠕动着唇角挤出两个字来，“叶非。”
“不要叫我。你根本就不知道，男子之间的情谊是多么的惊世骇俗世所不容，你也根本不晓得，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那么容易，小孩子家家不把书读好，却尽去学那些不三不四的手段，你…”
像是被那一声呼唤触动了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苏辰夜突然克制不住的近乎粗鲁的打断面前孩子的话语，而后便自顾自得训斥了下去。
只是在说到那些手段的时候，他却是倏地心虚的记起，自己在那手段之下有多迷醉，是以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也如同弹到一半的乐曲忽的断了弦似也，嘎然静止在了那里。
根本没有注意到苏辰夜的语调起伏，被这劈头盖脸的一连串的呵斥骂的动弹不得，沈静宜直如不认识面前之人一样的，早已被僵直的钉死在板凳上。适才还流露出一些些委屈、一些些挫败的小脸上，这次真真切切的，满满的流淌着的都是浓重的伤痛与绝望。
像秋水一般静静流淌，流淌，流淌出一地月光般惨白的忧伤，无声间便模糊了沈静宜那清淡秀气的眉眼，只将痛楚渲染的，愈加的积毁销骨，难描难言。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心，蓦然间像是被人从中撕裂成了两半，痛到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只剩下秋天肆虐的风，呼呼的吹过，拍打着破了个洞的心口，蜿蜒一地的尖利晶莹的碎片。
这个他掏心挖肺也要对他好的人，这个他放在手心也都还怕碎了的人…
用着能把人骨头都压断的力道，陡然间俯下身去，苏辰夜一把将那个被伤痛打击的不知所措呆若木鸡的孩子揽在了怀里。
但他却不知道，刚刚才说过那样绝情的话，现在转回头来又这样几近讨好的去安慰去施予温暖，这样子的话，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个词——怜悯。
爱情里，可以伤害，可以纵容，可以争吵，可以柔情，
但决不可容忍的，就是怜悯。
怜悯，是爱情的尊严零落成泥碾作尘之后，那一个虽用力却并不用心的拥抱；
怜悯，是所有的情愫潮汐一般的退却之后，那一句云淡风轻的“你是个好人”。
所以，世间有很多很多的人，宁愿曾经的爱人冷酷到底也不要那一个似假非真的拥抱；
还有更多的人，只因着那一句假惺惺的“你是个好人”，对一段情，从此心灰意冷。
爱情里，不怕无情，怕的就是怜悯。
只有怜悯，才最恼人，也最伤人。
尤其还是，沈静宜这样自尊到近乎偏执与病态的孩子。
怔怔的被苏辰夜抱着，目光也遗失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想了很久沈静宜没想起来自己想说什么，也记不起来自己要做什么。
似乎所有的思维，都在面前男人这个让自己骨头都隐隐发疼的拥抱的动作里，统统被遮蔽，被封存。
“可是我喜欢你啊。”很久很久，音量接近于虚无，傻傻的愣着的孩子这才蓦地皱了皱还没长开的脸盘子，苦恼而执拗的吐出一句。
你叱责我，你否定我，你可怜我，就连那件事，你也可以当做是我在不知廉耻的勾引你，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喜欢你啊。
那神情，有点像是小孩子巴巴的望着小摊子上的心仪已久的玩具，却苦于兜里没有一个铜板，好将它买到手。
明明是近在眼前唾手可及，却又是那般的，万水千山，渺之千里。
真真悲哀卑微到了，一如地面尘埃的田地。
“我会陪在你身边。”眼睛牢牢地锁住了沈静宜那悲伤的容颜，一字一顿的，苏辰夜清清楚楚的承诺到。
看似轻飘飘的，单薄如纸，却又重的，一诺，一千金。
指尖的温度，一如琉璃一般的疏离而冰冷，脸上透明的哀伤，也如琉璃一般不容触碰。便仿佛再有一句话，一阵风，面前的小人儿就会销声敛迹，再也寻不见他的影踪。
而一想到眼前的孩子会从自己面前消失，苏辰夜的胸臆里顿时便涌动起了不可言说的心慌与心疼，伴随着这种心慌心疼而生的，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像是眼看着夕阳的沉落却没办法挽留的那种无力，又似乎是身体被水流裹挟着，没力气脱身的那种无力。不致命，不激烈，甚而还带着些悲壮的、诗意的感觉，但钝钝的痛着，不动声色的痛着，痛的时间长了，却也足以灭顶。
罢了罢了，沧海桑田，瞬息万变，谁又知，今朝的红颜明朝会不会变成一抷黄土，谁又晓，现在的深情明天会不会被辜负？
更何况，假如今生今生自己注定只能和男子厮缠，那么又何不拼他个心甘情愿？
被雨水洇的发黄的窗纸上，两道隔膜着的身影，隔膜，迟疑，试探，但最终，还是定格在了交缠的一刻。
花园里的金菊次第开放，点染出一片，黄金甲一般的绚烂明丽。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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