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干行》一斤染

4、第四章

　　虽然被气得不轻，但苏辰夜、也就是现在改名叫叶非的那位胃口还是不错的，晚饭时风卷残云的消灭了两碗野菜粥，还吞了两个蒸地瓜。
　　拍拍都能听见水响的肚皮再漱了漱口，苏辰夜舀了一盆小孩儿烧好的热水将全身上下都擦了一遍。
　　身上穿的衣卦抵挡不了深秋夜晚的寒气，擦过身后苏辰夜立马就哆嗦着手脚钻进了铺着厚厚稻草的床上。
　　不多时，洗漱完毕的沈静宜也进到了房里。
　　“天儿冷，快睡吧。”看小孩儿不知还在箱子里翻弄着什么，苏辰夜不由得招呼了一句。
　　理都没理他一下，从箱子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的沈静宜关上箱门，径自坐到桌前摊开手中书册提笔练起字来。
　　虽则手里的笔都快秃了，纸也是粗糙的草纸，然沈静宜那厢倒是一笔一划一板一眼，没有丝毫懈怠轻慢。
　　望着昏黄如豆的桐油灯下全神贯注的运着笔写着字的那道细瘦的剪影，再忆起自己从前练字时不情不愿愁眉苦脸的形容，苏辰夜掀被从床上爬起，走到了桌边。
　　定睛往摊开的书上一看，原来是一本翻得都要散页的《大学》。
　　再看看沈静宜面前的纸，他正把这书当帖子临呢。
　　“这本书的意思你懂得吗？”用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语气，苏辰夜启齿问到。
　　“不大懂得。”有点沮丧的，沈静宜低低答道，但手里却不曾闲着。
　　“那你还---”
　　“嬷嬷说了，让我要好好用功读书，只有用功读书考上状元，才能为我娘讨回公道。”说这句话时的沈静宜，脸上透着愤慨，也透着坚定。握着笔的小手，瞬间也是青筋毕露。
　　“进过学吗？”安抚般的摸了摸沈静宜的发顶，苏辰夜又问了一句。
　　“呃，进过半年私塾，后来交不起束薪就被赶了出来。”许是回忆太过沉重，还不等把话说完，沈静宜的头便已经低垂了下去，只留给苏辰夜一段细瘦惨白的后颈。
　　捉住他手拿下小孩儿手中握着的毛笔，苏辰夜拍了拍他肩头，“今天暂时别练了，我先给你讲讲《大学》。”
　　连自己写的什么都不知道，这练起来也是白练。
　　“啊？”来了来了，又是那副我不相信你的神气。
　　“啊什么啊，我教的绝对比你的先生教得还好。”
　　“那好吧。”嘴里不情愿的嘟嚷着，烛火下沈静宜的目光还是半信半疑的。
　　一口气上来，苏辰夜将摊开的册子递到死孩子的面前，“你就拿着这本书考校我，答上来了你听我的。”
　　一口吹灭烛火，不料死孩子竟主动牵着他手将他拉到了床上。
　　“你讲吧，我听着。”
　　顶上心口的那股恶气还不等发作，就又卡在了肺里。
　　重重的翻身朝向床外，苏辰夜不吱声。
　　“你讲好不好？我相信你啦，叶非你讲嘛。”推着苏辰夜的肩头，总是一副棺材脸的死孩子竟然向着他撒起了娇来。
　　胸口里的那股气总算消了些。恶声恶气的，苏辰夜回了一句，“真信了？”
　　“嗯嗯。”枕侧那人连连应声。
　　“那好吧”，心气儿顺了，闹完别扭的那人重又转回身去。
　　将沈静宜冰凉的身躯揽在怀里，苏辰夜清清嗓子开始讲解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所谓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就是朱子所说的‘三纲领’。”
　　夜色宁谧沁凉如水，而怀中的沈静宜也是一般的沉静。水银色的淡淡月光下，就见他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睁得大大，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的脸，便好像生怕错过了什么。
　　声音稍微放低了些，但讲得却是更用心更细致了。
　　月亮升到中天之上，苏辰夜这才停下了讲解。
　　低下头，怀中人不知何时已睡了过去。

　　自此，苏辰夜这免费的长工还兼职成了沈静宜的西席。
　　上午和晚上都被沈静宜缠着教他读书写字，只下午时二人才一同出门去，不过也没什么事干，不过就是拾拾柴火挖挖地瓜。
　　这天早上起来，沈静宜照例已经煮好了早饭。
　　喝过一碗地瓜粥，再望望院子里明晃晃的太阳，苏辰夜向着已经端坐到他面前准备好听讲的沈静宜吩咐道：“把笔墨拿来。”
　　“哦。”眼底划过一丝疑惑，但小孩儿还是乖巧的跑进房去。
　　摊开沈静宜拿出来的草纸，苏辰夜提笔在纸上用柳公权的柳体写下“克峻明德”四个大字。
　　将磨痕宛然的草纸交到沈静宜手里，苏辰夜柔声道，“今天我出门一趟，你就在家临字好了。”
　　“做什么？”手捧着草纸，小孩儿昂起头来不解的问到。
　　“家里又没得吃又没得穿，而且眼看就要入冬了，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我去城里看看有什么活计啊。”
　　乌溜溜的眼珠子瞬间变得晶莹，“你---”
　　“我说了不要你养的啊。”刮了刮面前人挺直的鼻梁，苏辰夜故作轻松的笑谑到。
　　一言不发的，沈静宜转身蹬蹬蹬跑进房里。
　　不是吧，这破孩子又在闹什么别扭？
　　然而还没等他闹明白，沈静宜就已经重新站到了苏辰夜面前。
　　摊开握紧的小手，手心里躺着的赫然是几枚铜钱。
　　将铜钱塞进有些不明所以的苏辰夜的手心里，面前的小孩儿仰起小脸用乌沉沉的眸子望着他，“中午要是回不来就拿着这钱买馒头。”
　　一霎那间，曾经多少奇珍异宝多少珍稀古玩放在他面前却都未被打动的苏夜辰竟然为了这几枚铜钱，湿了眼眶。
　　将放到手板里的铜钱递回到沈静宜面前，“我用不着，反正一顿饭不吃也没什么。”说话的语气，再是温情脉脉也没有了。
　　不料面前人竟置之不理，转身就往屋里走。
　　“那个，静宜---”
　　跟上去将钱塞到小孩儿的手里，却被他闪身避过。
　　“你还是拿着吧，饿昏在大街上，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