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干行》一斤染

36、第三十六章

　　锋利的白刃已然在颈间拉出了一道殷红刺目的血痕来，而手腕却是陡然一翻，电光火石间但见苏辰夜御着长剑直直扑到了云澈的身前。
　　挽弓当挽强，擒贼先擒王，与其跟着云澈的那一干忠心耿耿的属下以死相拼苦苦周旋，还莫若他挟了贼首一招制胜。
　　而似乎是心有灵犀一般的，一直软绵绵的靠在云澈怀中没有半点动静的云澹此时也是突然发难，一招凌厉的锁龙爪向着云澈喉间抓去。
　　胸前是能把自己刺个对穿的利剑，喉颈间又是堪堪可将自己脖子都扭断的锁龙爪，值此千钧一发命悬一线之际，孰料云澈竟是浑不在意。脸容非但不动分毫声色，眼睛都不曾眨一下，甚而还嘴角微微一扬，勾出一弯凉薄而又讽刺的笑痕来，仿佛是在嘲笑苏辰夜与云澹的不自量力一般。
　　而后，如同已在胸臆间预演了千万遍，就见临风而立的云澈看似不经意的一拂袍袖。然就是这轻轻一挥，霎时间却是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暴雨一样的铺天盖地而来。
　　飞雪玲珑针？！
　　如飞舞的雪花一般洋洋洒洒，却又小巧玲珑可以贴身携带，这便是飞雪玲珑针这个名字的由来。只是这飞雪玲珑不是松风山青桐派的独门暗器吗，这云澈却又是怎么弄到手的？
　　不过眼下哪还想得到那许多？眼看着面前万千支追魂夺命的银针已向着自己激射过来，籍着篝火的光亮苏辰夜连忙挥动手中长剑将那银针一一格开，脚下也是疾疾向后跃出了三四丈远。刷刷刷一阵破空之声过后，根根幽芒闪烁的银针便都零落在了松软的泥土里，苏辰夜自己总算是拼得个安然无恙。然再分心看看一旁的云澹，他那厢情势却是大大的不妙了，现下正虚脱的仰躺在地上吐着血沫子呢——本来就奄奄一息，刚才对云澈的那致命一击又是他的垂死一搏，是以那一招之后，云澹是彻底的脱了力了。这样的云澹，站稳尚且都困难，更遑论躲开那疾如电光的飞雪玲珑针?
　　“哥哥你还真是不乖呢，啧啧，也是，老虎的爪子都还没拔呢，又怎么变得成乖巧的小猫？”
　　脸容上挂着如江南三月的杨柳风一般的温煦笑意，唇齿间的吐吸也是轻软柔和到令人心悸，垂下目光云澈优雅的撩起袍角半跪在了几丝红线顺着嘴角缓缓流下的云澹身前。
　　以为是要伸手去将自己扶起，已是脱力的云澹满脸憎恶的艰难的半抬起手臂，徒劳无功的想要推拒这种肢体的接触，却不知那厢云澈本意就非如此。
　　身体向前微倾，云澈顺势捉住云澹半抬起的那只手，如同爱抚着世间最珍奇的宝贝般的摩挲两下，随即又捉到唇边无限温存的碰了一碰。这般缠绵旖旎的情景看在眼里，一时间在场的诸人克制不住的都是好一阵耳热心跳。
　　但紧接着，只听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一声，就见云澹那只刚才还能抬起的手现下却已是软软的垂下去了。
　　随即，另一只手的手腕自也是毫无意外的遭遇了如斯对待。
　　上一瞬间还是面红耳赤，但此时，此刻，窥看的众人却都不由得心惊肉跳冷汗津津。
　　适才因打斗而发出来的汗水现在已全都沁进了衣衫，粘糊糊的贴在皮肉上，秋夜如水般的凉风一吹，似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一般，苏辰夜的身体不自禁的便是一个冷战。而再目睹过刚刚那暴虐而残忍的一幕，苏辰夜更是头皮猛地一麻，心口也是随着云澹那传入耳畔的急促浊重的喘息一阵乱颤。下意识的将攥在手中的长剑又紧了一紧，苏辰夜用着放大的瞳孔一错不错的瞪着依旧还是保持着半跪姿势的云澈，便譬如他是一个噬人的怪物，一个从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你们还站在那里干什么？等着领赏是不是？”果不其然，伸出手去将已经痛得昏死过去的云澹揽进怀抱，转过头来，云澈便向着自己那一干还在傻眼的侍卫冷冷的发问道。
　　那话里头的意思再是浅显明白，杀，无赦！
　　先前还没有彻底摸清楚自家主子的意思，是故打斗的时候众侍卫都尚有所保留，不敢真正的痛下杀手，但现在既然格杀令已出，那便是寸草不留至死方休。包围住苏辰夜的众侍卫不敢抗命更不敢含糊，这次真真是豁出去了。
　　要知道，今天没把眼前这人毙于当场，那回头掉的，可就是自己的脑袋！
　　甚而先前被抛出战圈的几人，现在也已挣扎着爬了起来，重又加入了绞杀苏辰夜的队伍。
　　经过先前那一番奋力搏杀，形势原本已经有了一线转机，未料一招不慎之下，现在居然是颠倒翻转，竟将自己陷入了更为凶险的境地。
　　眼前要想求生，只能从血路中趟过，真是不开杀戒也不行了。
　　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再吐出来，手挽了一个剑诀，再次义无反顾的挥舞起手中的利剑。这次，是真的没有回头路的一往无前，义无反顾。
　　鲜血，断肢，惨呼，他不想杀人，可也不想莫名其妙的把一条小命交代在荒山野岭里，既然无法抉择，那就让手中的剑来说话吧！
　　剑气从四面八方的涌动过来逼近自己，自己便也一招一式实实在在的回敬过去，不去在乎招式身法，也不用思考留情还是不留，随着锋锐的剑刃一次次的挑开对手薄薄的皮肤，温热银红的血一次次的飞溅到自己的脸上、身上，渐渐的，苏辰夜的脑海里只残留下了一片空白。
　　混沌沌的，像是被盘古初初剖开的天与地，没有半点子活气；却又白茫茫的，像是被皑皑的白雪掩盖的大地，洁净到了无知。
　　丹田里的真气在四肢百骸游走，却是散乱无章收束不住，那是一种痛快淋漓的感觉，却又是因着对周围的环境彻底麻木才能生出。就是这种木然，很巧妙的淡化了内心的抽痛，蒙蔽了善良的天性。
　　“辰儿辰儿，你倒是聪明绝顶通透玲珑，只可惜你性子极为寡淡，又是太过宽仁，所以此生你注定只能当个泉林间的名士，而做不了盖世的英雄。”下围棋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的便被棋子的生死所牵动，于是每每下棋时，师父就会禁不住在一边摇头叹息。
　　师父你说的没错，只是，若是这世间事事都能如人的意，那什么又叫做情非得已呢？
　　“本门的剑法，讲求剑道合一。所谓剑道之道，全凭乎神，神足而道成。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神练成道，剑神合一，是近道矣。若心不定，则剑必无神。剑无神，则道不成。道不成，诸事皆空矣。”
　　何谓道，何谓剑道？修道之人人人奉老子为尊，可老子不也有云：“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吗？
　　不得已，我这可不就是不得已！
　　不能死在这里，不可以死在这里，这便是现下苏辰夜空荡荡的头脑里唯一还残存的一点意识。
　　等从那一片虚无中回过神来，手中那把连刃口都已经卷起来的长剑已然架在了云澈的脖子上。
　　尚未被清冷的夜风风干的鲜血，顺着平滑的剑身缓缓流下，滑落在云澈被剑刃触到的白皙的脖颈，未曾破皮，便已经晕染出一片血渍。
　　空气似乎也被眼前这鲜血淋淋的场面给骇住了，凝固了，弥漫在鼻息间的血腥味久久都不肯飘散。
　　只是到了这个时侯，刀口上的云澈却依然是一派月朗风清，没有半点子害怕惊惶的迹象，便似被剑锋指着的，不是他本人一般。
　　菲薄的唇瓣轻巧的一翻，云澈还是笑得肆恣如斯，“好身手，想不到二哥府上，竟有你这样的人才，啧啧，真是看走了眼啊！”
　　那语气听起来似乎是在扼腕懊丧，但其实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被冷风轻轻的一吹，便悄然的淡去。
　　心知云澈诡计多端，已是精疲力尽的苏辰夜也不跟他废话，直接伸指点了他全身的穴道了事。而后扶起摊在一边的云澹扯到背上，苏辰夜拔腿就走。
　　“想清楚了，今日不乘此良机杀了我，以后这笔烂账可就没完了。”收了方才的讥诮，却是凭空的多出了一分懒洋洋的意味，侧过脸去就见云澈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悠悠的道。那副慵懒随意的样子，不像是被点中了穴道身不由己的躺在那里，倒像是怡然自得的醉卧在美人枕榻上一般。
　　你当我想不到这些吗，我又何尝愿意与你结下这份冤仇？
　　只是，杀了你，我不能。
　　抿紧了嘴唇，苏辰夜背着背上的那人，摇摇晃晃的迈开了步伐。
　　僵直的躺倒在潮湿的土地上，用着恶狼狩猎一般的凶狠目光云澈紧紧的盯住了苏辰夜的背影，直到那道瘦弱的身影彻底的被浓重的夜色所吞没。
　　收回视线，云澈仰面望着头顶上的苍穹无声的笑开了。

作者有话说

　　打滚，捶地，小容容变态的好有个性啊，一斤大爱啊！
苍天啦，怎么可以比云澹筒子还有性格呢，怎么可以比云澹童鞋还变态呢，萌翻了萌翻了，望天，一斤染好纠结啊！